雖然已經是八月底了,天氣卻依舊炎熱,熱辣辣的陽光之下是一望無際的汪洋大海。

“起風嘍,升帆起……”船上的水手喊著悠長的號子,一點一點把側帆升起,然後從貼身的衣兜裏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囊,小心翼翼打開布囊,從中取出一點幹燥的泥土拋灑進碧波當中。

這是一種習俗。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船工們就開始相信,在真正進入大海之後,把家鄉的泥土撒進海水當中會帶來好運。

但是,今天的運氣似乎不怎麽好。

日出之時還是陽光明媚的大好天氣,用過了早飯之後卻起了風,船隻頓時就開始顛簸起來。

這無邊無際的汪洋大海,無風都有三尺浪,稍微起一點風浪就顛簸的十分厲害。

好在吳子山對於這種程度的風浪一點都不在乎,他站在靠近船舷位置的甲板上,看了看海水的顏色,笑嗬嗬的說道:“到了這裏,才算是真正進入大海,風高浪急路途遙遠,以後有的受了。老公爺,你還好吧?”

對於此一次出海的常森而言,顛簸在風浪之中簡直就是活受罪,尤其要命的是他竟然還有暈船的毛病,早已把剛剛吃下去的造反吐的幹幹淨淨。

暈船實在是太難受了,把常森折騰的慘不堪言,他頭暈腦脹腳下好像踩著棉花一樣,但卻還是極力支撐:“以前我坐江船的時候,從來都沒有暈的這麽厲害過,怎麽一上了海船,就暈的七葷八素?真是活見鬼了……”

“江船和海船大有不同,自然會暈的更厲害。若是老公爺吃架不住,就會到船艙裏歇息吧,睡一覺之後或許會好一些……”

在這個問題上,常森表現的十分要強,就好像是個任性的孩子般賭著氣:“若是沒有那姓方的,我早就躺進船艙睡大覺了,隻是懶得看他那張黑臉。我就是要那窮酸看一看,我絕對沒有他那麽弱不禁風……”

說來還真是好笑,在朝廷派往新世界的三個宣慰使當中,除了吳子山之外,其他的兩個全都有暈船的毛病。

按說方孝孺這種出生於近海地區的人,本不應該暈船,但事實卻恰恰相反:因為劇烈的暈船反應,躲在船艙裏的方孝孺正在狂吐不止。

“我都已經暈成了這個鬼樣子,他怎麽可能不暈?”常森沒好氣的說道:“生於近海之地就不暈船?這一條不適合姓方的。他不過是誇誇其談的空口大言之輩,何曾真正下過海?他能不暈嗎?哦,對了,勞煩子山老弟再給我點暈船的藥物……”

“剛才還有些暈船藥的,隻是已經給了方正學,我就再給老公爺配一副好了……”

還不等吳子山把話說完,常森就已經開始抱怨起來:“你把暈船藥給了姓方的?幹嘛給他?就讓他多吃點苦頭不好嗎?反正暈船又不會死人……”

從常森的言語當中就可以看出,他和方孝孺的關係並不怎麽好……說的更準確一點,是相當的糟糕。

想當初,就是藍玉這個外戚帶著常氏家族的人,通過武力發動了“奪嫡之變”,篡奪了朱允炆的皇位。雖然藍玉藍大將軍早已不在人世,但作為鐵杆的“允炆黨”,方孝孺依舊對常氏家族心存芥蒂,甚至對當年曾經參與過“奪嫡之變”的吳子山都不怎麽友好。

正在因為這個原因,方孝孺對常森和吳子山二人始終友好不起來。

“其實暈船這種事是能扛過去的,”吳子山笑著教給常森一個對抗暈船的小竅門:“老公爺可以坐到這裏來,用脊背抵住堅實之物,頭部最好保持不動,盡量讓目力及遠……”

按照吳子山傳授的方法,常森用一個安穩的姿勢坐下來,凝視著視野盡頭那一條越來越模糊的黑線——那是遠方陸地邊緣的地平線。

片刻之後,暈船的症狀終於有所緩解,常森抬手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長長的出了一口氣:“你這個法子還真的靈光,總算是好一點兒了,至少不那麽惡心了。”

“成大器這個小王八蛋,”就好像是慈祥的老父親在罵家裏不成器的兒子那樣,常森又一次開始罵了起來:“他信誓旦旦的說要派戰船給咱們護航,卻隻派了四條小船過來,真是太不拿老子當回事了。”

常森作為朝廷委派的三大宣慰巨頭之一,需要跨過煙波浩淼的太平洋去往新世界,這一路之上風高浪急路途遙遠,按說禁衛軍的水師就應該全力護航才對,但他們卻隻是象征性的派過來四條小型戰船,充其量也就是“意思意思”而已。

這讓常森非常的生氣。

“現在的禁衛軍……不用我說想必老公爺也是心中有數,他們把錢財看的過於重了,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因為他們必須要自己養活自己。”吳子山笑道:“成大器他們下西洋的事兒,老公爺應該是知道一些的吧?”

雖然吳子山的這句話說的比較隱晦,但常森卻是心中雪亮:“他們打著禁衛軍的旗號,打著萬歲爺的幌子,在南洋和西洋各地燒殺搶掠。說是在剿滅海盜綏靖海麵,我看他們就是最大的海盜……”

“這幫小王八蛋,真是越來越不成器了,竟然還敢蒙騙聖上,組建什麽皇家宣慰船隊,根本就是在萬歲的臉上抹黑……”雖然一直都在厲聲大罵著禁衛軍船隊的行徑,但罵過之後常森又不得不發出一聲長歎:“不過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情,禁衛軍的日子實在是不好過呀,他們必須想方設法的養活自己才行。”

明明知道成大器等人的所作所為,卻不得不為他們開脫,這就是常森對禁衛軍的態度:又愛又憐,還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恨!

“好在還有我們醫學院的船隊,可以護航遠行。”吳子山站起身來,遙望著前麵那幾艘巨艦,“作為朝廷特使,去往新世界行宣慰之事,這恐怕是我和老公爺最後的使命了,一定要辦的妥妥當當才行,咱們還是去和方正學商議一下具體的宣慰事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