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以前相比,現如今的晉王顯得更加隨和,也更加的低調。或許是因為穿著便裝的緣故,以前那個霸氣凜然的晉王殿下,似乎已經失去了所有的鋒芒,變成了一個滿臉和善笑容的富家翁:“諸位遠道而來,本是應該遠迎的,可我實在是太忙了,真的抽不出空閑。讓諸位久等了,失禮,失禮呀。”
但吳子山還是從他的話語當中感覺到一種隱藏極深的霸氣:就算你們是朝廷派來的欽差又能如何?還不是乖乖的等著我的召見?我想見你們就見你們一下,若是不想見,你們就得繼續等候。
晉王根本就沒有失去他的霸氣,隻是不象以前鋒芒畢露而已。他變得更加低調,也更加的成熟了。
晉王單手托著茶碗,朝著吳子山微微點頭致意:“我這西山堡比不得京城繁華富庶,肯定讓諸位受了不少委屈吧?”
“殿下客氣了,我等在這裏很好。”吳子山笑道:“我們知道殿下很忙,所以才等了這麽久。今日能與殿下一晤,方知殿下風采依舊……”
吳子山他們三人,雖然名義上是大明王朝派遣到新大陸來的宣慰使,但考慮到這裏的人多半都是當年的叛軍,彼此相處之時肯定會很尷尬,所以並沒有正式的欽差身份,總是極力試圖淡話此行的官方色彩,而是盡可能的描述成一次很普通的“串門兒”。
作為昔日的叛軍領袖,晉王顯然沒有要刻意回避的意思,他甚至主動說起了當年的事兒:
“自古成王敗寇,如我這種人,按說就不會有什麽好下場。能夠離開大明到這裏來開始全新的生活,說來還是拜你吳郎中所賜,我承你的情念你的好……來人,把我給吳郎中準備的見麵禮呈上來。”
晉王送給吳子山的見麵禮,是一尊小小的象牙雕塑:正是朱允炆的雕像。
雖然這尊雕像僅僅隻有六寸高,卻極見功力,把朱允炆手持牛骨權杖的形象刻畫的栩栩如生,不僅把朱允炆的神態雕刻的細致入微,甚至連衣服上的褶皺都纖毫畢現。
這裏是每一股勢力都遵奉朱允炆為名義上的共主,本地的土著部落更是將朱允炆奉若神明,晉王能夠拿出朱允炆的雕塑實在是一件最正常不過的事兒。
但是,晉王把這尊象牙雕塑作為見麵禮送給吳子山,明顯是別有深意:就算我戰敗了,就算我來到了這萬裏之外的新世界,我依舊遵奉朱允炆這個大明正統,我仍然不把朱允熥視為大明天子。
這份見麵禮充分表明了晉王的強硬態度。
吳子山當然明白這一層意思,但他卻一點都不在意,而是笑嗬嗬的收下了這份“厚禮”,並且拿出了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回禮”:那是一份祚肉。
所謂的祚肉,就是祭祀用的肉塊兒。因為時間過於久遠,這塊祚肉早已嚴重風幹。
吳子山雙手捧著這塊黑乎乎硬邦邦的祚肉,鄭重其事的送到了晉王的麵前:“此物乃是孝陵之物,特意不遠萬裏贈予殿下。”
孝陵是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和孝慈馬皇後合葬的寢陵,取自孝陵的祚肉就是給朱元璋夫婦的貢品。按照周禮,隻有深受天子信賴並且功勳卓著的宗室,才有資格得到這樣的賞賜。
晉王見到這份回禮,麵色立刻就變得鄭重起來,他趕緊站起身來朝著大明的方向遙遙一拜,然後又鄭重其事的跪倒在地,雙手接過了祚肉,然後大聲說道:“來人,將先皇與孝慈高皇後陵前之犧牲供奉起來,為後世子孫膜拜之用。”
不管晉王是大明王朝的忠臣還是叛亂的藩王,他始終都是朱元璋和馬皇後的嫡子,這一點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就算他不把朱允熥這個大明天子當回事,也必然會對朱元璋夫婦畢恭畢敬,因為這是他唯一的法理基石。若是他連朱元璋和馬皇後都不承認了,一切的一切將會瞬間**然無存,等於是自絕於天下。
明明知道這是吳子山在拿洪武大帝和孝慈高皇後來壓他,晉王也不得不表現的規規矩矩恭恭敬敬。
“先皇考和先皇妣在的時候,就曾經幾次三番的提起,說你吳郎中乃是不世出的斑斑大才,所以父皇才屢屢提拔,連母後都對你讚賞有加……”先用這一番言語表達了自己對父皇和母後的萬分崇敬之後,晉王就有意無意的把話題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不管怎麽說,你吳郎中都是從山西出去的,咱們也算是有些交情了吧?”
“子山不敢或忘殿下提攜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談不上,但你確實是個人才。”晉王哈哈大笑著說道:“你的學生軍能擊敗我的晉軍,足見你是有真本事的。我知道你博學多知,有經天緯地之才。我這西山堡的情形想必你也看到了,你說說我這邊的情狀如何呀?”
“殿下神武,以白手而開拓廣大區域,成就了這西山堡。”吳子山並沒有絲毫謙遜一下的意思,而且現在顯然不是謙虛客套的時候,他直接就說出了自己最真實的想法:“殿下將西山堡軍民分為上下十二等,種種細節無需贅言,說到底不過是隻有兩個字……”
“哦?”晉王用鼻子發出一個表示自己很有興趣的聲音:“你給我好好說說,到底是哪兩盒子呀?”
“一字曰耕,一字曰戰。”吳子山笑嗬嗬的說道:“這耕戰二字就是西山堡的根本,至於說分軍民為十二等,不過是效仿當年強秦富國強兵橫掃六國的軍功爵製而已。”
這句話說到了晉王的心坎兒上:現如今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模仿當年秦國的崛起。同時也暴露出了他的勃勃野心。
就算我是大明朝的失敗者,那又能如何?
來到這新大陸的一方天地之後,我照樣可以東山再起,照樣可以睥睨天下。
王圖霸業,永遠都是晉王心目當中的宏圖偉業。
有朝一日,在新大陸再次崛起卷土重來,又是一番霸王基業。
“殿下之所為,歸根到底就是為了高效,耕戰也好,軍功爵也罷,都可以讓殿下在短時間內積蓄起強大實力,號令一方稱雄一時……但也就僅僅如此罷了。”就好像是在說起一件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小事兒,吳子山就像是一個最冷靜的旁觀者,可以用不帶絲毫情感色彩的語氣談起其中的利弊:“雖說現如今殿下的實力最強地盤最大,卻終究不可長久。以子山愚見,最多隻需二十年,不論是成虎臣的四水城,還是允炆殿下的狼山鎮,都必將淩駕於西山堡之上,這僅僅隻是一個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