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在短時間內爆發出極高的效率，進而實現富強的目標，確確實實就是西山堡的長處，讓他領先於其他的幾塊開拓區。但這種領先不可能長久，隨著時間的流逝，必然會顯露出頹態。
關於這一點，沒有誰比晉王本人更清楚。
雖然晉王自負而又高傲，但西山堡是他一手打造出來的“總基地”，這裏有什麽樣的優點和缺點，他能不知道嗎？
甚至根本就不需要“假以時日”，現在的西山堡就已經開始顯露出“後勁不足”的勢頭了。
“我也隻不過是泛泛之談，殿下不必在意……”
“用不著說這種諱疾忌醫的客套話。”晉王用欣賞的目光看著吳子山：“我知道你很有眼光，既然你能看出我這西山堡的短處，想必早已有了應對之法吧？”
“我不過是一介醫者，沒有什麽縱橫天下的大本事，更不敢在殿下麵前奢談什麽治世良方，不過是紙上談兵的一家之言而已。”
“我很想聽聽你的一家之言。”
“既如此，子山冒昧胡亂說幾句，以搏殿下之一笑。”明明在說起治國理政之類的大戰略，但吳子山的神態和語氣卻非常的輕鬆，就好像是在觀看了一場精彩的演出之後，隨隨便便說的幾句評論：“無論是重獎重罰也好，軍功爵製也罷，都隻不過是細枝末節。殿下真正應所慮者，隻有一個字……”
吳子山不緊不慢的說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字眼：“人——”
人？
這是什麽意思？
雖然常森和方孝孺全都不明所以，晉王卻聽懂了，吳子山所說的人其實就是特指人口數量。
“昔日殿下執掌晉地之時，曾以一隅之地對抗蒙元多年，不僅不落下風反而占據主動。自然是因為殿下英明神武運籌帷幄……”
還不等吳子山把話說完，晉王就已經笑著打斷了他：“以前我也覺得自己英明神武，後來捫心自問……這種不著邊際的奉承話就不必說了，你還是直接說重點吧。”
“昔年殿下以區區晉北之地，對抗大半個北元，看似功勳卓著，其實……真是僅憑殿下一己之力嗎？”
說完這句話之後，吳子山就沒有再往下說，而是笑眯眯的看著晉王。
昔日的晉王曾經以半個山西對抗大半個北元，看似功勳卓著，其實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兒：因為他背後站著一個出於上升期的強大帝國——大明王朝。
無論人力物力還是資材糧秣，一旦有戰事發生，晉王就可以得到國家層麵的支持，這種支持不計成本不計代價，幾乎可以看做是無限的。
說的更準確一點，對抗大半個北元的其實並不是晉王，而是大明。
若是沒有大明王朝強有力的支持，僅憑晉王絕不可能做到。如果北元真那麽弱小的話，早就被消滅無數次了。
現如今的晉王早已今非昔比，比以前更加的成熟穩重，更能用客觀的眼光看待問題：“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繼續往下說。”
“製度優勢，僅僅隻是強盛的前提條件，而不是強盛的開始。”吳子山的語氣依舊是那麽的輕鬆，就好像是在和至交好友探討一個很有趣的話題：“昔日強秦橫掃天下一統六合，世人都說是商君變法之功，但商君變法和秦國的崛起還間隔了一百多年，這一百多年當中秦國到底做了什麽？想必殿下比我更清楚。”
“吞巴並蜀，廣地足民，此為秦所以強之第一步。”
商鞅變法雖然至關重要，但那僅僅隻是製度層麵的變革，是秦國走向富強必不可少的前提條件，而不是施行了變法就一定會富強。
現如今的西山堡和商鞅變法時期的秦國何其之相似：雖然已經有了製度方向的準備，但卻嚴重缺少人口。當軍功爵製開始發揮作用以後，階級上升的通道就打開了。在本能的驅使之下，人們會向上層流動，而底層人口則會嚴重不足。
秦國不擇手段的吞並巴蜀，得到了廣袤的地盤和眾多的人口，這才真正邁出了走向富強的第一步，具有舉足輕重的意義。
在新大陸上，最不缺的就是地盤，最缺少的就是人口。
沒有足夠數量的人口，一切都是空談。
尤其要命之處還在於，因為核心人口數量的嚴重不足，晉王根本無法全盤掌控這片廣大的地盤，隻能退而求其次，通過培植代理人的方式進行間接統治，這就進一步削弱了他的發展潛力。
但不這樣做又不行，畢竟他的核心人口太少而地盤太大。
不是他不想直接統治，而是做不到。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循環。
雖然種種內部矛盾被極高的生產效率暫時掩蓋，但矛盾並沒有消失而是在默默滋長，而且一定會爆發出來，最終重蹈強秦覆滅的後塵。
因為西山堡的規模比當年的秦國要小十倍百倍，所以這個過程一定會更快！
晉王又不是傻子，他當然早就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並且一直在尋找破解困局的辦法。
要想增加人口夯實底蘊，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繁衍。
但人口的增多需要時間，至少要窮幾十年的時光才能看到成效，這是最切實可行而且可以從把根本上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
但晉王等不了那麽久。
再等幾十年？到時候有沒有晉王本人還說不準呢，就算那個時候真的可以建立宏圖霸業，他人都不在了，還有什麽用？
這就是晉王和吳子山做根本的區別了：吳子山可以通過創建醫學院的方式，利用十年二十年的漫長時光，一點一點的施展自己的抱負。但晉王急功近利做事操切，他沒有那麽長的時間做細細的水磨功夫，他也不想等那麽久。
晉王已經五十多歲了，按照當時的平均年齡，他已步入老年。若是再等幾十年的話……隻怕到時候就隻剩下一抔黃土而已。
緩慢而又有效的方式可以增加人口，可以奠定自己的霸業基礎，但他卻等不及，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想等。
那就隻剩下最後一個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