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光依舊皎潔明亮,月光照耀下,遠處的荒原已變成橫亙在視野盡頭的一條黑線,模模糊糊朦朦朧朧。
晉王昂著頭,閉著眼,任憑月光照耀著自己的臉龐。
雖然已經離開大明朝很久了,但隻要想起,所有的記憶都會在瞬間複蘇,他還清清楚楚的記得父皇的嚴厲和期待,甚至還能記起在去山西就藩的前一個夜晚,孝慈高皇後對他的諄諄教導……
奈何時過境遷,一切的一切隻剩下了遙遠的回憶。
雖然已經戰敗了,但對於起兵造反這件事,他從來都沒有後悔過。
不論是晉王本人還是天下人,都很清楚的知道所謂的“遵奉正朔”其實就是在造反。無論當時繼承太宗文皇帝大位的那個人的朱允熥還是朱允炆,都是一定要造反的,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對於最終的戰敗,不過是成王敗寇而已,既然已經失敗了,就得承受失敗的代價,這叫願賭服輸。
但最終的結果,卻遠比想象當中要好的多。
至少,晉王不僅保全立刻自己的性命,還保住了晉係人馬當中的大部分中堅,隻不過是被發配到了這萬裏之外的新世界而已。
對於一個造反失敗的藩王來說,這已經是一個無法想象的美好結局了。
作為一個梟雄式的人物,失敗並非不可接受,無非就是十年發展十年生聚而已,總是能夠東山再起卷土重來。
剛剛來到這裏的時候,晉王確實躊躇滿誌,準備再打造出一副宏圖霸業,把自己在大明王朝沒有實現的宏偉抱負在這裏化為現實。
晉王有能力有手腕,也有決心,但他漸漸發現這很可能隻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天真幻想,所謂的宏圖霸業很可能永遠都不會實現。
因為這裏畢竟不是大明王朝,這裏的條件實在是太薄弱了。
今日吳子山就曾經提起的人口問題,正是晉王最為憂慮之事。
雖然晉王的開拓區最為廣闊,而且他的軍事實力最強,但這並不代表他成功的概率最大,事實很可能恰恰相反。
嚴刑峻法和嚴苛的製度,確實保證了他在短時間內爆發出強大的潛力,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發展的勢頭正在衰減,並且已經出現了明顯的頹勢——後勁不足。
嚴苛的法律和軍功爵製,深受那些軍人和工匠的歡迎,因為這給了他們建功立業的機會。但是對於絕大多數普普通通的百姓而言,他們並沒有那麽多“升級”的機會,隻能在最底層苦苦掙紮。
殘酷的自然環境和極度艱苦的生活條件,讓西山堡的最底層民眾產生了越來越多的離心力。他們更希望得到最基本的生活保障,他們已經厭煩了當牛做馬的生活,在“升級”無望的情況,越來越多的人逃亡到了朱允炆的狼山鎮,或者幹脆就去了成虎臣的四水城。
底層民眾的逃亡,對於西山堡而言就是釜底抽薪,但卻無力阻止。
吳子山說的很對,隨著時間的推移,西山堡必定會被狼山鎮或者是四水城超越,因為這邊的人口越來越少,而狼山鎮和四水城的人口則越來越多。此消彼長之下,會產生什麽樣的結果,這還用說嗎?
人口問題才是最本部的關鍵問題。
雖然今天白天的時候,吳子山並沒有說出那個最終的解決方案,但晉王已經聽懂了,無非就是移民而已。
對於移民這件事,晉王一點都不陌生,甚至遠比其他人更有切身的感受,因為大明朝曆史上規模最大的一次移民就發生在山西。
洪武年間,整個大明王朝在冊的人口隻有不到六千萬,而人煙稠密的山西一省就有五百多萬人口,幾乎證據了整個大明十分之一的人口數量。
“移山西之民而實四方”的移民政策,貫穿了整個洪武時代,數不清的山西人到了河南、山東甚至是湖廣、四川等地。
為了實現快速的人口增長,就必須移民。
所謂的移民,當然是從大明王朝往這裏搬遷。
這些年來,搬至新大陸的大明子民雖然數量不多,但卻從未斷絕。很多在大明王朝那邊混不下去,或者是懷揣著一夜暴富夢想的人,紛紛來到這片遙遠而又陌生的土地……
可惜的是,這些寶貴的移民,幾乎無一例外的把目的地選在了狼山鎮,成為朱允炆的子民。還有很少一部分投親靠友者則去了四水城,轉化成為成虎臣那邊的勞動力。因為嚴苛的法律讓人望而生畏,而且西山堡這邊距離沿海地區稍遠一些,晉王幾乎沒有接收到這些移民。
時至今日,生活在西山堡的人群,依舊當年跟隨晉王造反的那些叛軍以及部分叛軍的家眷,從來就沒有得到過新鮮血液的補充。
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大問題。
改變這裏的法律,從嚴苛到寬鬆,一定會吸引到部分移民,但嚴刑峻法和森嚴的等級製度是西山堡的根基,絕對不可能動搖。
但長此以往,西山堡必然會走向衰落……說的更準確一點,衰落的跡象已經開始出現了!
站在西山堡的最高處,晉王凝視著自己創建的這片基業,如同在雲端俯瞰凡間的神靈。
山坡處的霧氣漸漸升騰起來,將大半個西山堡籠罩其中,從霧氣中散發出來的燈火化為朦朧的光暈,模模糊糊的根本就看不清楚。
晉王對於這裏的一草一木都無比的熟悉,他很清楚的知道西山堡的衰落已經開始了。吳子山說的很對,西山堡被其他人超越隻不過是一個時間問題而已。
作為這裏的締造者,作為一個野心勃勃的梟雄,這是晉王最不願意看到的情狀。
無數個夜晚,他都因此而輾轉反側,但卻連一點點的辦法都沒有。
今天白天的談話,那個吳子山明顯有未竟之語,晉王甚至已經知道他想要說點什麽,隻是晉王還沒有下定決心而已。
不知不覺之間,霧氣就升騰到了身邊,濃重的霧氣化為冰冷的露水,凝結在晉王的臉上身上,滴滴答答的順著臉頰流到了下巴,象冰水一樣涼。
“來人,召那吳子山來見我。”
“現在嗎?”
晉王的語氣果斷而又決絕,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是的,就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