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觀曆史,那些個手握大權生殺予奪的大人物,多如江中之鯽。每一個人都不喜歡這樣的人物,但每一個又都夢想成為這樣的“大人物”,不過就是一己之私罷了。

以蒼生為念,以天下為己任,這樣的話語早就被說濫了,就算是再說一萬遍,也不會有什麽改變。但同樣的話語從吳子山口中說出來,卻讓晉王肅然起敬。

因為吳子山確實有這樣的能力,也有這樣的機會,但他卻並沒有那麽做,尤其的難能可貴,甚至已經可以媲美古之先賢。

“真正不在意王權富貴,你吳郎中實乃古往今來第一人。”晉王舉起了手中的茶盞:“就憑這一句話,敗在你的手下就不冤,我敬你。”

沒有哪怕一丁點的慷慨激昂,就好像是在說起一件最尋常的小事,吳子山依舊是那麽的平靜:“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的對還是錯,但我希望改變能自我而始,至於功過是非,自然有後人評說。”

“好氣度,好胸襟。”晉王撫掌大讚道:“今日方知你吳郎中乃是醫天下的絕世名醫,反而是我小家子氣了。既如此,我也就不必再惺惺作態的藏著掖著了,倒是要請教一番。你給我好好說道說道,我這西山堡與成虎臣的四水城,到底孰優孰劣。”

“虎臣將軍的四水城,人人平等,殿下的西山堡卻是等級森嚴,其實這些都是表象,根本就沒那麽重要。”吳子山說出了內心當中最真實的想法:“這就好像魚遊深潭鳥翔長空,無非就是適應環境之法而已,各有千秋何來優劣之說?”

“虎臣將軍的四水城,講究的就是無非貴賤人人平均,這不失為度過艱難苦困之法。但長久看來恐怕並非是最好的選擇。因為自由且沒有太多拘束,虎臣將軍那邊的人口一定會越來越多,假以時日必然就滋生懶惰懈怠……”

一個個絕對平等的社會,在極端困苦的情況下,大家齊心協力確實可以度過最初的困難階段,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人口的增加,懶惰和懈怠一定會產生。

這不是某一個人或者某一個群人會懶惰和懈怠,而是人的天性使然。既然不用當牛做馬的辛勤勞作也可以吃飽穿暖,誰還會傻乎乎的賣力氣呢?

低效,就是公平的副產品,這是一個無法避免的必然。

“至於說殿下的西山堡,軍功爵製和重獎重罰,確實可以在短時間內爆發出強大的生產能力,利於快速積累,但卻依舊不可持久。除了移民增加人口之外,並沒有別的什麽好辦法。但大量的移民同樣會產生新的問題……”

成虎臣的四水城,因為奉行等貴賤均貧富的政策,被很多人視為理想當中的“世外桃源”。而晉王的四水城這邊,因為嚴刑峻法則被很多人深為詬病。其實這些都隻不過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是為了促進生產力的發展而不得不為之。

不帶任何色彩,單純就事論事,既沒有阿諛奉承又沒有刻意貶低,吳子山給晉王的憑借客觀而又公正。

“我考慮不了那麽長久,哪怕明明知道是短期的利益也顧不得了,我已經想好了,必須移民。”晉王說道:“隻是我這西山堡遠離海岸線,就算是有大明的移民過來,大半也會停留在狼山鎮,少量會到成虎臣的四水城,根本就到不了我這裏,吳郎中可有以教我?”

“這個簡單,無非就是以利誘之。”吳子山笑嗬嗬的說道:“殿下可以從西山堡往西修建更多哨站,主要是為了進一步打通去往狼山鎮連接海岸線的通道,沿途派少量兵丁駐守,隻要保證道路暢通即可。然後宣而廣之,隻要是有人願意到殿下的開拓地,就可以不計出身不問身份,無條件接受西山堡的軍事保護。若是願意留下來安家落戶,就可以給出更多田地,反正這邊有點的荒地,然後再製定免稅之策……”

“免稅?”晉王忍不住的皺起眉頭。

他吸收人口的目的就是為了增加收入,若是免稅的話,豈不是等於白白接受了移民?

這樣的移民還有意義嗎?

“殿下謬矣。”吳子山笑道:“隻要人過來了,就要吃喝用度,就會有商品流通,免除人頭稅和田畝稅,還可以通過別的渠道找補回來。他們開墾的荒地總有產出,總是要交換,這個過程中不就有了收入嗎?”

“我明白了, 你繼續說。”

“若是為了減少成本,殿下可以允許他們自治,如此一來就可以減少很多軍事開支。還有,對於往來之商戶,可以大力扶持,甚至幫他們進行一些建設……”

對於吳子山來說,如何吸引人口,如何招商引資,都是一些爛熟於胸的小技巧。但是這些具體而微的策略,卻讓晉王打開眼界,很是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還有一點,若是殿下能夠主動加強與大明之交往,實在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吳子山說道:“這種交往可以不是官方性質的,甚至不需要殿下出麵,僅僅隻是民間的交往,亦可以增加人員往來,促進貨殖流通。”

以為本就是叛軍的緣故,和大明朝廷進行官方往來,對於晉王原本就是一件很犯機會的事情。

但這事又對西山堡有著莫大的好處……

“我不出麵?那怎麽交往?”

“我已殿下準備好了。”吳子山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一份手本:“請殿下過目。”

《奏請開西山堡通驛書》!

以西山堡軍民的名義,奏請大明朝廷在西山堡建立一個驛所,專門負責書信往來人員互通之事。

“這個東西是你早就準備好的吧?”

“殿下慧眼。”

“你這人做事,素來就講究一個潛移默化潤物無聲,總是在不經意間就已布好了局。雖然我知道你剛才所說的那一番話,還有這個手本,都蘊含深意甚至可以說的別有用心……”晉王太清楚吳子山的做事風格和套路了,他總是習慣於潛心發展默默布局,哪怕是一個看似不經意的舉動往往也蘊含著深意。

晉王又不是傻子,他已經隱隱約約的意識到吳子山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麽了。

無非就是不想讓西山堡獨立於大明王朝之外,無非就是進一步加強西山堡和大明王朝之間的聯係而已,至於最終會出現什麽樣的局麵,那就隻有天知道了。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用意,但我不在乎。”晉王爽朗的大笑起來:“因為我不是你,我沒有那麽長遠的眼光,也不打算理會將來的事情。既然這件事眼下對我有好處,我自然會好好考慮。至於說以後……我死之後,哪管他洪水滔天,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