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隱沒到了房屋的山牆之後,天空之中點點鴉雀正在歸巢。

在這個暮色昏沉的傍晚時分,鄂國公常森正倒背著雙手走在杏花埠的大街上。

這條大街是杏花埠的主幹道,路麵全都用三合土硬化過,奈何過往的車輛太多,路麵已經出現了明顯的破損,大大小小的坑洞讓路過的車輛不住的顛簸……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看著眼前這條熱熱鬧鬧的大街,鄂國公常森對於太史公的這句話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作為最早一批來到新大陸的人,那些亂七八糟的商隊和杏花埠有著極其複雜的商業往來。

雖然已是傍晚時分,挑著各個商隊旗號的車馬依舊忙忙碌碌川流不息。他們把來自各處的商品留在杏花埠,然後又從這裏帶走大量的貨物,一來一往之間就會產生利潤。

自從從官場退隱之後,常森很難得的過了幾天輕鬆自在的生活,那種放下一切的心態反而讓他對人生有了更多感悟:多少凡夫俗子起早貪黑辛苦勞累,無非就是為了幾兩碎銀而已。

那些揮金如土的巨商大賈看似豪闊,但他們卻很辛苦,無非就是一個“利”字作祟而已。

麵對著這個陌生的世界,常森甚至有種看破紅塵的超然和灑脫: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無非就是匆匆過客。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一切的一切終究都要歸於塵土,又何必那麽辛苦呢?

雖然身在萬裏之外的異域,但常森的卻生出一出“天下皆同”的心境:大明母國也好,被成為明陸的新世界也罷,其實都是一樣的。

這杏花埠的街道和房屋,無論是風格還是布局,都像極了大明朝。這裏的人們操著五花八門的口音,各自忙活著自己的事情,無非就是為了身上衣裳口中食,無非就是為了賺點錢罷了。

雖然這杏花埠充滿了充裕的大明風情,但常森卻很不喜歡這裏,說的更準確一點,是他很不適應這裏的生活。

在這個不算很大的杏花埠,看不到小橋流水的詩情畫意,更看不到稻賣芬芳的田園風光,甚至沒有雞犬相聞的市井氣息。

從數不清的大煙囪裏頭噴出的黑煙,遮蔽了天空,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煤煙味道。從那些鱗立的工坊之中流淌出來的汙水閃耀著五彩斑斕的詭異顏色,散發著嗆鼻的臭味。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行色匆匆,總是讓常森想起忙忙碌碌的螞蟻。

據那些學生們說,這一帶就是杏花埠的“工業區”。

常森並是很了解“工業區”這三個字的含義,他隻是粗淺而又簡單的把“工業區”理解成為“百工聚集之地”。這樣的理解顯然並不算錯,但卻絕對不夠準確。

這一片工業區就是杏花埠的核心區域,以五六個大型工程為基礎,大大小小的工坊星羅棋布,每天都有無數的原材料運送進來,每天都有數不清的工業製成品從這裏流散出去。這裏聚集了杏花埠超過七成以上的人口,這裏幾乎擁有新大陸上超過一半的“高級技工”,是這個時代少數集合具備“重工業生產能力”的地區。

“冶煉鋼鐵”“製造器物”是工業區最主要的職能。每一個晝夜,這裏就可以製造出四千多斤上等的“雪花鋼”。雖然這樣的產量還不夠後世一個鄉鎮鋼鐵廠一分鍾的產量,但是在這個時代,已經堪稱是一個奇跡了……

雪花鋼和生鐵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這一點在新大陸體現的尤為明顯:比如說成虎臣的四水城,同樣具備冶煉生鐵的能力,但他們卻煉製不出雪花鋼。而是需要把鐵胚送到這裏來,做進一步的“深加工”,然後才能得到他們夢寐以求的“百煉精鋼”。

常森很清楚的知道“鋼”這個字到底意味著什麽:若是沒有這個東西,就製造不出新式的火器,就沒有鋒銳的刀劍。還有數不清的生產生活用具,全都少不了這種最基礎的東西。

百煉而成的雪花鋼,就是百工的基石。

即便是在生產技術更加先進生產規模更大的大明朝,雪花鋼依舊是非常緊俏的物資,大明朝的軍隊依舊是使用鐵質武器,僅僅隻是把“好鋼用在刀刃上”而已。

這樣的雪花鋼產量,僅僅隻需要一個晝夜的時間,就可以武裝起一支軍隊!

雖然這樣的生產能力讓人動容,但常森卻並不怎麽在乎這些:現在的大明朝已經不需要那麽多軍隊了,連學生軍都一直在裁減軍隊數量,醫學院內部也正在做從軍用到民用的重大轉型。尤其是在新大陸上,根本就沒有必要做大規模的武裝,所以民用和商用才主流和大方向。

整個醫學院體係,早就已經具備了隨時隨地都可以武裝來的物質條件,但大規模的軍隊早已不是一種必要了……

就算是醫學院擁有這個時代最先進的軍事技術和軍事思想,就算他們擁有打遍天下無敵手的超級軍隊,又能如何?

戰爭早已經遠去了。

幸虧當年的朝廷沒有和醫學院爆發軍事衝突,要不然的話……

就在常森好整以暇的在工業區閑逛之時,身後猛然傳來一聲驚呼:“閃開,快閃開,喂,那個老頭,快閃開……”

常森回頭看了看,隻見一輛馬車正朝著自己飛奔而來。

那匹挽馬明顯是受驚了,拖著整整一車貨物不受控製的朝著自己奔了過來。

常森毫不猶豫的閃在一旁,那匹受驚的挽馬擦著他的衣袍一掠而過。

破損嚴重的路麵產生了劇烈的顛簸,一個大木桶從車上掉落下來,“砰”的一聲裂開了,空氣中頓時彌漫起濃重的酒味。

幾個聽到呼喊之聲的壯漢一擁而上,奮力挽住韁繩,很是費了些力氣,好不容易才把那匹受驚的挽馬控製住了。

一場有驚無險的“交通事故”就此平息,但那個趕車的車夫卻哭成了一個淚人,頓足捶胸的哭天抹淚:“一個桶子破了,我可如何是好?我隻是個負責運送的車夫,就算是把我賣了,也賠不起這麽許多銀錢哦……老天爺啊,我真的賠不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