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杏花埠這個地方的觀感,方孝孺和常森的態度幾乎的完全一樣的:很不喜歡。
在方孝孺這種人的內心深處,“雖雞犬之聲相聞,卻老死不相往來”的小國寡民狀態,還有“黃發垂髫,並怡然自樂”的世外桃源景象,才是他心目當中的理想狀態。如同杏花埠這種,到處都是噴吐著黑煙的大煙囪,到處都是散發著古怪味道的廢水,還有隆隆的機器聲響,和他心目當中的“田園景象”完全不是一回事。
沒有山川秀美的風景,沒有小橋流水的靜旎,這裏的人們總是忙忙碌碌,世界似乎已經變成了一副全然不同的陌生景象,這讓方孝孺非常非常的不適應。
所以,自從去過一次“工業區”之後,方孝孺就對那個地方徹底失去了興趣,而是如同往常一樣來到了杏花埠的“生活區”。
據說這裏的氣候相當之惡劣,尤其是到了最為酷寒的隆冬時節,狂風肆虐暴雪紛飛,簡直就是一副苦寒之地的景象。所以這裏的房屋大多修建的比較低矮,而且彼此之間的距離極近,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抵消暴風雪的破壞力。好在方孝孺他們來到杏花埠的時間比較晚,沒有機會經曆那麽狂暴的天氣。
但這裏的天氣物候依舊透著一絲古怪,或許是因為靠近大江大河的緣故,每日清晨都會升騰一團濃濃的霧氣,一直要等到辰時中刻前後濃霧才會散去,然後就會陽光普照。那種感覺,就好像太陽不是一點點的徐徐升起,而是猛然之間冒出來似的。
雖然早已對這裏的天氣有了足夠的了解,並且對這一帶的地形十分熟悉,但行走在濃霧當中的方孝孺還是迷路了。
因為沒有了太陽的指引,再加上那團濃的化不開的大霧,他甚至根本就分不出東西南北,但他卻一點都不在意:同樣的情形已經出現過好幾次了,根本就不用專門找人打聽道路,隻要等到太陽出來濃霧散去,迷路問題就可以自然而然的迎刃而解……
當方孝孺在濃霧當中不緊不慢的閑逛之時,隱隱聽到一陣陣郎朗的讀書聲。
對於方孝孺這種人來說,熟悉的讀書聲已經銘刻在他的靈魂深處,是那麽的熟悉而又親切。
就好像爛酒鬼嗅到了絕世佳釀的味道,方孝孺的腳步不由自主的循著讀書聲傳來的方向而去……
這是一座兩間一敞的堂屋,既不算大也不算很小,屋內坐著二十來個孩童,正有一個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輕先生在給這些孩童上課。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
“馮陳褚衛,蔣沈韓楊。”
孩子們那稚嫩的讀書聲,聽在方孝孺的耳中,仿佛從雲端傳來的天籟之聲,眼眶竟然有些濕潤了。
自從來到新大陸之後,方孝孺等人先後宣慰了狼山鎮、四水城、西山堡等地,雖然經曆了見識到了和母國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生活狀態,但卻從來沒有見到過哪怕一所學堂。
沒有學堂,就意味著沒有正統的文教,若是沒有了文教還怎麽聆聽聖人教誨?華夏子民到了這蠻夷之地豈不是就真的要淪為蠻夷之屬了嘛?
這是一件讓方孝孺無比痛心疾首之事。
但是,在這杏花埠,他終於見到了一所正式的學堂。
他甚至有種如願以償的欣慰感受。
孩子們誦讀的文字內容,方孝孺早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分明就是孩童開蒙的經典讀物:《百家姓》。
方孝孺的求知求學之路,也是從《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經》開始的,這才是最最正統的儒家入門課本。
那個正在教授孩子們讀書的教書先生已經看到了站在窗外的方孝孺,麵帶微笑的朝著他點了點頭,算作是打過了招呼,然後沒有再理他。
但方孝孺卻鄭重其事的朝著那個年輕的教書先生行了個禮,他也同樣沒有說話:尊師重道乃是最基本的禮儀,尤其是在老師給學生們上課的時候,不接受任何外來的打攪,這也是儒家很看重的課堂禮儀。
所以方孝孺並沒有和這個年輕的教書先生說哪怕一句話,僅僅隻是行了個禮,然後就繼續站在窗外進行“旁聽”。
“昨日,同學們學了‘何呂施張’這一句,也不知道同學們能不能默寫,今日先檢查一下大家的功課。”年輕的教書先生很隨意的點了一個孩童的名字:“何四月,你過來默寫這個張字給我看……”
那個十來歲的孩子帶著一副緊張的神色站了出來,慢吞吞的提起筆來,卻咬著筆頭子好半天,連一個簡簡單單的“張”字都沒有默寫出來,明顯是在回家之後沒有好好用功。
孩子們沒有做好功課,肯定要受懲罰。
和方孝孺想象當中的情形完全相同,那個年輕的教書先生頓時就板起臉來,擺出一副十分嚴厲的表情,抄起戒尺沉聲喝道:“何四月,伸出手來。”
這樣是要打手板了,這是課堂最常見到的懲罰形式。
那個孩子明顯有些頑劣,似乎早已吃過好幾次手板了,有些畏縮的慢慢伸出小手準備接受懲罰,還小聲的嘀咕著:“打便打,隻是先生一定要下手輕些,昨日打的手都腫了呢……”
“啪”。
連續的脆響聲中,幾個手板打下去,登時就打的那孩童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卻不敢哭出聲來……
教不嚴,師之過。
這樣的情形方孝孺早已見過無數次了,這才是最正常的課堂景象。
打過了那個孩子的手板之後,今天的課程正式開了。
對於《百家姓》這種最最基礎的“識字讀本”,方孝孺早已爛熟於胸,就算是在睡夢之中也不會弄錯。既然這個年輕的教書先生昨天教給孩子的是“何呂施張”,那麽下一句必然就是“孔曹嚴華”了。
事實果然如同方孝孺若料想的那樣,教書先生麵色肅穆的說道:“今日要學的就是孔曹嚴華這四姓……”
這位教書先生在紙上寫出了這四個字,開始講解發音和具體的筆畫順序,然後就讓孩子們比貓畫虎的照著寫字。
教授《百家姓》內容之時,少不了要列舉出一些各個姓氏當中的曆史名人,用來加強孩子們對這個字的認識:“這個孔字,就是孔夫子的孔。而這個曹字,就是曹操的曹,大家一定要記住……這個孔字和前日咱們學的‘朱秦尤許’當中的‘朱’字是有聯係的。我曾經說過的朱子就可以算做是孔夫子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