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萬歲欽點戲目。”一個小太監捧著戲單水牌子恭恭敬敬的跪在一旁。

“今日是皇後壽辰,”朱元璋接過戲單,順手遞給身旁的馬皇後:“就由皇後點一出吧。”

馬皇後素來簡樸,即便是大壽之期,也不過是一場簡簡單單的酒宴,甚至專門下旨不許外臣賀壽。

馬皇後看了看戲單子,笑嗬嗬的說道:“《金玉滿堂》,《八仙獻壽》之類的曲目已看過了,想必陛下也不大喜歡那些咿咿呀呀的陳詞濫調,就點一出《秦王破陣》吧。”

《秦王破陣》說的李世民南征北戰的故事,這是一個很老的曲目。

朝堂之上的朱元璋威嚴無比,到了陪伴馬皇後之時,卻用一個很不雅觀的姿勢躺坐在軟榻上,根本就不像是個帝國主宰,反而更像是個勞累了一天之後躺坐在田壟休息的莊稼漢。

身旁的馬皇後也沒有架子,麵色祥和神態恬靜,更像是個普普通通的婦人。

鑼鼓一響,大戲開演。

朱元璋明顯對看戲沒什麽興趣,隻略略的看了幾眼,就忍不住的犯起了瞌睡。

“陛下……陛下……”馬皇後輕輕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若是陛下勞累,就回寢宮歇著吧。”

“皇後壽誕之期,自然是要作陪的。”

“你我夫妻幾十載,還說什麽陪不陪的?”

雖然戲台上的大戲依舊唱的紅火熱鬧,朱元璋和馬皇後卻沒有再看一眼,而是像多年的老夫老妻那樣開始閑聊起來。

“皇後還記得九頭紫芝之事吧。”就好像是說起一件很有意思的趣事,朱元璋說的輕描淡寫:“已經查出來了,果然不是什麽祥瑞,而是人工種植之物。”

“隻知道麥稻瓜果可以種植,想不到連九頭紫芝都能種出來。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馬皇後嗬嗬的笑著:“想來那種芝之人也是頗有手段的。”

“皇後還記得那個吳子山吧?”

對於馬皇後來說,吳子山這個三字早已在記憶中變得模糊了,想了好半天才終於想起來:“是不是那個醫治黑皮瘟的郎中?”

“就是他。”

“這個吳子山還真是個奇人,不僅能醫得黑皮瘟,竟然又種出了九頭紫芝。我估摸著此人必然身價豪富……”

“沒有,沒有。”就如同夫妻之間在茶餘飯後隨便聊起一個很有趣的話題,朱元璋簡簡單單的說起了吳子山事跡:“這個吳子山用種芝的錢,為朝廷采購了大批藥材。”

“如此說來,朝廷還欠著他的銀子了?”馬皇後難得的哈哈大笑起來:“想你也是九五之尊,卻欠著子民的銀錢,真是有趣的很呢。”

“這吳子山確實個是能員,又有公忠體國之心,按說是可以大用的,隻不過……”

朱元璋的語氣當中出現了一個明顯的停頓:“昨夜朕曾對皇後提起晉王之事……”

晉王默許不法商人把貨物流通到草原上,這是一件大事,昨天晚上朱元璋曾經對馬皇後說起過。

吳子山是不是已經卷入了這個事情,對於馬皇後而言根本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不值得提起,她隻是關心晉王。

晉王的這個事吧……真的很難說。

默許內地的貨物流傳到蒙古,這是個不大不小的罪過,但是在這個過程當中,大明朝在事實上得到了戰馬、皮革、毛氈等等重要的戰略物資,同時也是為了對烏魯、納格等臨近的蒙古部落進行滲透,不僅沒有吃虧反了占了些便宜。

若是因此就對晉王進行嚴厲的處分,似乎顯得有些不近人情。

作為一個典型的實用主義者,朱元璋當然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此間的道理,朕焉能不知?隻是晉王如此大膽,還是讓朕有些不放心啊。”

說到這裏,朱元璋不動聲色的看了看台上的大戲,神態卻變得凝重起來:“唐宗宋祖殷鑒不遠,為我大明千秋萬代計,不得不防啊。”

唐太宗李世民發動玄武門事變,斬殺太子李建成和兄弟李元吉,軟禁了父親李淵篡奪了皇位。宋太祖死的不明不白,江山卻落到了兄弟的手中。為了爭奪皇位,父子反目手足相殘的故事屢屢見於史書。

同為開國君主,朱元璋遠比唐高宗李淵和宋太祖趙匡胤更加強勢,根本就不用擔心玄武門之變”和“斧聲燭影”在大明朝重演。

但他百年之後呢。

太子朱標生性敦厚仁和,恐怕很難像自己一樣死死的壓住那些位高權重的藩王。

藩王掌控兵權,是為了便於對邊境的控製,但這未必就是一個好事。

尤其是近年來,朱元璋越來越深刻的感受到藩王的權力過大,似乎已漸成尾大不掉之勢。

“若是你我不在了,恐怕標兒壓不住局麵。”

身為大明君主,每天都聽著“萬壽無疆”的歌功頌德之聲,但朱元璋卻從來都不糊塗,知道自己並不是什麽真龍天子,也不可能真的萬壽無疆,總有一天會化為塚中枯骨,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秦王,晉王,燕王、周王他們幾個都是我一手帶大的。”作為嫡母,馬皇後很清楚那幾個藩王的性情,也知道他們的做事風格,還是比較放心的:“就算他幾個有些頑劣,也不至於做出什麽不好的事情來。更何況標兒乃是國之儲君,立嗣已久早成深固不搖之勢,也不用擔心……”

“標兒或許還能壓得住他們,但以後呢?”

這些年來,朱元璋一直在培養太子朱標的班底,隻要有朱標在,那幾個藩王應該不會有什麽想法。

但君王就是君王,謀的不是一時一事,而是千秋萬代。

百年之後,若是朱標也不在了,他的子孫還能壓得住那些實力強大的藩王嗎?

事實證明,朱元璋的擔心絕非杞人憂天,後來的“靖難之變”就是最好的證明。

雖然朱元璋沒有繼續說下去,馬皇後卻已經心領神會:朱元璋已經動了削藩的心思。

“北伐在即,此時發動,恐怕不大好吧?”

“此事先留中不發,全當什麽都沒有發生。”朱元璋看著眼前的大戲,說的不動聲色:“一切等北伐過後再說。”

朱元璋很隨意的擺了擺手,在他身後垂手而立的老太監呂無病馬上湊到跟前:“陛下有什麽吩咐?”

“釋放所有涉案人等,將證詞封存。”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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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這個章節重新寫了好幾次,總是寫不出那個味道,肯定是作者筆力不夠。隻能繼續努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