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雪花飄飄灑灑從空中無聲地落下,大地已經披上了一層厚厚的銀氈。燕王府銀裝素裹恰如玉雕,朱棣佇立在窗前凝望著戶外的雪景默默地出神。他的思緒紛飛,想了很多很多。發起靖難之役已三年有餘,自己統兵苦戰,也曾多次身臨絕境,全賴上天庇護,終能化險為夷。可是,這三年多的戰爭,已有數十萬人喪命,更有無數的百姓流離失所。這究竟是為了什麽,就是為了那個皇位嗎?這到底值得不值得,而且到底能不能攻到南京坐上江山?三年多來幾十場戰爭,打來打去,自己不還是在這北平蝸居嗎?東昌一戰的失利,使他對前途喪失了信心。他是個相當自信的人,在下屬麵前從不暴露自己真實的內心世界。然而在這靜靜的無聲的雪日,他自己卻在深刻地反思。

道衍輕手輕腳地走進,這種待遇也隻有道衍獨自享有,其他人不經通報是不能入內的。道衍來到朱棣身後:“王爺,您一個人關在屋子裏,在苦思苦想何事?”朱棣慢慢轉過身來:“先生來得正好,我心中正有排解不開的苦悶,也隻能向你傾訴。”

“承蒙王爺抬愛,臣願洗耳恭聽。”

朱棣遂將心中的苦悶講述一番:“先生,你說我們這樣打來打去,何時才能打到南京?”

“王爺,臣也在思考這一問題。”道衍畢竟旁觀者清,“不過,王爺大可不必為靖難之役後悔。因為這造反是被逼無奈之舉,你如果不反,便隻有引頸受死呀,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倒也是。”朱棣還是深陷於苦惱中,“將士陣亡,百姓不得安生,今日勝明日敗,這何時是個頭啊?”

“看來,我們不能隻把目光盯在戰場上了。”道衍也已經過了深思熟慮,“我們要開辟第二戰線。”

“孤怎就聽不明白?”

“王爺,如果將皇上置於死地,那這江山自然就是您的。”道衍說得堅定,“別人想爭也爭不去。”

“允燈小兒活得好好的,怎就會早死?”“投毒未嚐不是一個辦法。”

“我們在北京,他遠在南京,遠隔千山萬水,你卻如何下毒?”

“王爺,我們在他身邊的人身上做文章。”“先生莫非有了目標?”

“皇上的貼身太監小民子。”“他會聽你的。”

“眼下就有個機會。”道衍詳細告之,“前些時日,小民子因不滿皇上對李景隆兵敗不降罪而受責,遭打四十大板。他一定對皇上心懷怨恨,臣去京城拜訪他,唆使他給朱允炆小兒投毒,如若事成,豈不事半功倍?”

“這,萬一事情不妥,莫再使先生落入魔掌。那孤就又失智囊,先生還是不去為妙。”

“王爺,上次臣進京時曾給其母一個純金觀音,還算是有過交往,臣想他還不至於對臣使黑手。”道衍決心很大,“再說,為王爺效忠,便擔些風險又有何妨,臣一定要走一遭。”

“先生決心如此之大,孤也就不阻攔了。”朱棣還是期待道衍之行能獲得預期效果。

襪子胡同的民家小院,而今倒是一片安寧靜謐,雞鴨在悠閑地覓食,黃狗在屋簷下曬太陽。室內的木板**,小民子俯身而臥,母親在為他擦拭傷口上藥:“看,打成了這樣。這皇上也是,便你成天侍候他的份上,也不該下此重手,怕是一兩個月也難見好轉。”

“母親,兒被打是壞事也是好事。”小民子在竭力安慰,“若非受傷,兒又怎能和母親朝夕相處?”

“這倒也是,自打你進宮,你我母子之間,還從未有過這樣長時間的接觸。”民母其實也是在安慰兒子,“如此說倒是因禍得福了。”

院門被敲響了,民母為兒子蓋好被子:“我們家很少與街鄰交往,這是什麽人敲門,待為娘去看看。”

院門打開,麵前站著一位道士。民母覺得眼熟:“這位道長,兩年前似乎到過寒舍?”

“伯母真是好記性,還認得貧道。”道衍躬身一揖,“貧道獲悉民公公貴體不適,特來拜望。”

“好吧,道長請進。”民母將道衍讓進。

道衍進了房間,小民子意欲下地迎客。道衍緊走幾步,將小民子扶在**:“公公有傷,無須多禮。”

小民子是何等精明之人:“上次道長為家母留贈赤金菩薩寶像,至今未及道謝,今又光臨,正好奉還。”

“公公說的哪裏話來?”道衍將手中所提錦盒置於床頭,並逐一打開,“公公,這些薄禮不成敬意,萬望笑納。”

小民子用眼掃視一番,見是百顆珍珠,百兩黃金,立時拒絕道:“常言說無功不受祿,咱家實不敢領受。”

“公公,這是燕王的謝禮,但收無妨。”

“燕王厚禮,就越發不敢受用了。”小民子說時有些話冷,“燕王反叛朝廷,咱家與他素無瓜葛,若是受禮,無私亦有弊,請道長連同上次留此的金觀音,一並完璧歸趙。”

“公公怎說與燕王無有來往,上次燕王三子得以還家,全賴公公玉成。燕王送些禮物答謝,亦屬人之常情。”

“咱家身在內宮,萬萬不敢私下收燕王厚禮,若傳揚出去,恐有性命之憂,懇請道長見諒。”

“民公公,常言道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仕,當今皇上是非不分賞罰不明,李景隆有罪反升,而你忠心卻受杖責,這樣的皇上焉有不敗亡之理。而燕王雄才大略,廣攬天下英才,上應天意下順民心,靖難之役必勝,江山社稷必為他所有。公公何不早作打算,扶保明君以光宗耀祖。”

“道長公然勸降,就不怕我拿你領賞嗎?”

“貧道看,公公不是無義小人。”

“還口口聲聲自稱貧道,”小民子拆穿他,“你乃先皇分到燕王府的僧人姚廣孝,法名道衍。”

“公公既已識破行藏,我也就不再遮掩。”道衍也就攤牌了,“今奉燕王之命,敦請公公相助謀取江山。”

“咱家也不是統兵大將,更非掌權大臣,不過一個侍奉皇上的雜役,哪有這樣大的力量?”

“公公要做實乃唾手可得。”道衍從兜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瓷瓶。

“此為何物?”“鶴頂紅。”

“高僧要我投毒?”

“公公旦夕在皇上身邊,要他性命,隻是舉手之勞。”道衍遞過去,“請公公助燕王奪位。”

“謀害皇帝,咱家可就遺臭萬年了。”

“公公下毒,其實是為了天下蒼生。如若皇上被毒死,那麽燕王就不必再征戰殺伐。反之,戰爭拖延下去,將會有千百萬生靈塗炭。公公之舉,是拯救天下萬民的行為,善莫大焉。”

“高僧之言不無道理,但我作為皇上的親隨禦前太監,絕不能做這種暗下毒手之事,恕我萬難從命。”

“看來此事是沒商量了?”

“請高僧將禮品帶回,燕王的美意,咱家心領了。”

“禮物豈有帶走之理,公公對燕王的同情,便已是千金難買,你我後會有期。”道衍打躬施禮,“貧僧告辭了。”

道衍打開房門,就要出屋。小民子又開口了:“高僧請留步。”

“公公還有見教?”

“為了天下蒼生少遭塗炭,咱家送你一策,管叫你家燕王能早日入主南京。”

“貧僧願洗耳恭聽。”

“咱家問你,如欲將一個人置於死地,用拳頭打他,須打中何處部位,才能讓其喪命?”

“那,看起來隻有心髒了。”

“著,此後用兵,不要再與官軍過多糾纏,應避開城市,減少與官軍的戰鬥,大軍直取南京。”小民子又加解釋,“你們如今打了三四年,還是在北平周圍打轉轉,朝廷不乏軍隊,今日你勝,明日他勝,論起消耗來朝廷以一國之力,可以和你們再打它十年二十年。如果打下南京,那天下還不就是燕王的?”

“哎呀,真是一語道破天機。”道衍連連施禮,“這樣淺顯的道理,我們為何就想不到?公公此言,等於是送給了燕王這大好河山。應該說遠遠勝於投毒皇上,江山易手之後,燕王定與公公同富貴。”

“高僧言重了。”小民子送到門前,“但願燕王早登大寶,讓人民安居樂業,享受太平。”

“後會有期。”道衍拜別。

朱棣在房中自斟自飲喝悶酒,靖難之役沒有進展,令他無限愁煩,當初起事時的銳氣幾乎喪失殆盡。他真的有些心灰意懶了,他在思考能否與建文帝議和,永守北平這塊封地,世代做他的藩王。但他又期待道衍的南京之行能有收獲,如若禦前太監小民子答應投毒,那他就可以順利登上皇位。

道衍如期返回,朱棣迫不及待地詢問:“先生,事情….”

“王爺,民公公死活不肯留下鶴頂紅。”道衍還自責了一句,“貧僧有辱王爺的使命。”朱棣滿腔希望化為泡影:“真是天不助我。”

“王爺,民公公他為您獻一良策,貧僧看來當是製勝的良謀。”道衍將小民子的話複述一番。

朱棣何等聰明之人,他聽後緊緊抓住道衍的手:“先生,這一計策堪稱是孔明當年的隆中對,我們為何就沒有想到呢?”

“這大概就是旁觀者清吧。”

朱棣立時像充滿氣的皮球,他馬上信心百倍:“先生,我們立即整備軍馬,早日發兵南進。”

朱棣雷厲風行,不過旬日之間便整備起二十萬兵馬。行前,他特地舉辦了規模宏大的祭奠陣亡將士的悼念儀式。由他親自主祭並撰寫祭文,其詞殷切,情意綿綿,使得將士們無不感動,覺得他們的主子是有情有義之人。大大地激發了將士們的鬥誌,南下的信心空前高漲。二月十六日,朱棣誓師率軍出征。這一次與以往大不相同,軍威格外雄壯,從統帥到士兵,無不充滿了必勝的信心。首戰,朱棣與盛庸會戰於夾河。雙方激戰一晝夜,打得是難解難分,自辰時戰至未時,互有死傷難以分出勝負。官軍在盛庸的指揮下死戰不退,燕軍有朱棣縱馬衝殺在前,更是英勇頑強。突然間,東北風大起,塵埃障天,飛沙撲麵,官軍是逆風,被吹得睜不開眼,站不住腳。而燕軍則是順風,立即不失時機地發起了猛攻,呼喊聲與戰鼓聲在狂風中更加氣壯山河。官軍死傷慘重大敗而退,燕軍直追到滹沱河邊,猶自大加砍殺,而官軍毫無抵抗之力,被踐踏和溺死者不計其數,軍械和輜重丟棄得遍地皆是,盡為燕軍所得。盛庸和官軍殘兵一直退到了德州。

第二戰,雙方會戰於槁城。官軍副帥吳傑與朱棣對壘,官軍大將平安在望樓上用令旗指揮,強弓硬弩萬箭齊發射向朱棣,使得朱棣帥旗上的箭矢釘得恰似刺蝟一般,所幸沒有射中朱棣。官軍趁勢出擊,燕軍已是勉強招架,死傷累累,如果不是朱棣帶頭苦撐,燕軍早已是一敗塗地。就在此時,突然間又是狂風大作,拔樹摧房,聲震如雷,平安的指揮望樓被狂風掀倒,平安也跌傷。官軍失去指揮不覺大亂,其都指揮鄧戩、陳鵬皆受傷被俘。這一戰,官軍折損六萬餘人,馬匹軍資糧草器械也盡為燕軍所得。吳傑和平安收攏殘軍,退守真定城中。

說來也許這就是天意,官軍與燕軍三次決戰,簡直是異曲同工。朱棣與李景隆的白溝河之戰,朱棣與盛庸的夾河之戰,朱棣與吳傑、平安的槁城之戰,無不是在岌岌可危之時,老天爺突起大風,而官軍都是逆風,致使燕軍反敗為勝。這是偶然還是必然,然而曆史真真實實就是如此。

燕軍的主導思想是南下,朱棣攻下城池後也不再分兵駐守,甚至他不再攻城,隻是向南推進。隻要沒有官軍阻擋,他的人馬即全速向南。盛庸、吳傑、平安等敗軍之將,全都龜縮在城中,不敢出城阻擊,使得燕軍得以**。

南京的明朝廷看出了戰場上的不利局麵,這一日上午,又在建文帝的禦書房,議論起前方的戰事。

作為兵部尚書,齊泰向皇帝指出了形勢的嚴峻:“萬歲,反王朱棣的戰略目的非常明顯,此番南侵他不再分兵留守攻陷的城池,甚至繞過城池徑直南下,看來他就是想直逼帝都。”

方孝孺也看出了這步棋:“朱棣這一招極其險毒,好比是拳法中的黑虎掏心,他不再與我軍在河北山東糾纏,是要到南京城下與我軍決戰。”

建文帝不覺脊背直冒涼氣:“各位愛卿,絕不能讓反王的陰謀得逞,要立即設法阻止他南下。”

齊泰對此已有思考:“萬歲,看起來盛庸的征北大將軍已不勝任,當另選得力大將統兵。”

“魏國公徐輝祖任統帥如何?”其實建文帝也一直為新任統帥而冥思苦想,“他是開國元勳徐達之子,頗有乃父遺風,領兵打仗是把好手,謀勇兼備,又深孚眾望,朕意屬他。”

齊泰有些擔心:“萬歲,徐輝祖可是燕王正妃的至親,二人是嫡親兄妹,萬一他反水,與燕王合兵一處,我們可就要吃大虧了。”

“朕看魏國公不是那樣的人,上次道衍為燕王的三個兒子回歸北平之事進京暗中找他,他非但不暗地相助,反到朕這裏出首,這說明他和朕還是一條心的。”建文帝還是堅持已見。

黃子澄附和齊泰的觀點:“萬歲,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兵權還是要慎重為上。”

方孝孺是同樣觀點:“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幾十萬大軍交與他,一旦他起了反心,那不就糟了。”

建文帝就不好再堅持了:“可是,這何人為帥呀?”

“臣舉薦一人,”齊泰作為兵部尚書,自然是責無旁貸,“駙馬梅殷是忠心保國的良將。”

梅殷是朱元璋的二女兒寧國公主之夫,在朱元璋十六個駙馬中,是朱元璋最為依賴信任的。而且就在朱元璋晚年病重之時,曾密囑梅殷要在他死後力保其皇太孫,朱元璋也曾向朱允校交代過。齊泰一提,建文帝恍然大悟:“著,朕怎就把他給忘記了?”

方孝孺和黃子澄也齊聲讚同:“梅殷是絕佳人選,足可為帥。”

“朕就封他為征北大元帥,再命左軍都督金事徐真,右軍都督金事馬傅為副元帥,統領四十萬大軍,北上征討反王。”

“臣遵旨。”齊泰、黃子澄同聲應答。

方孝孺卻說:“萬歲,臣還有本啟奏。”“講來。”

“萬歲,朱棣全力舉兵南侵,我們不能讓他太得意了,臣有一策,讓他首尾不能兼顧。”

“卿有何妙計?”

“離間他父子的關係,讓他們骨肉相殘。”

“但不知如何做到?”

“朱棣的幾個兒子,長期以來不和睦,老大朱高熾腳有殘疾,因是長子得封世子,而次子朱高煦英武善戰,深得朱棣喜愛,卻得不到世子之位,心生不滿對世子忌恨,三子朱高燧,論能力也強過世子,不甘居世子之下,也對朱高熾心存積怨,我們何不利用他們的矛盾?”

“方大人如何用計。”

方孝孺把他的計謀講述一番:“此計如果順利,說不定就可令反王父子骨肉相殘,退一萬步說,也可令朱棣不得專心南侵,讓他心懸兩地。”

“倒是個好計。”建文帝想了想,“方大人,這封信就由你執筆,然後加蓋朕的寶璽。”

“寫信容易,這送信之人,還要選個伶俐、能言善辯者。”

建文帝不假思索:“錦衣衛千戶張安,機敏幹練,就交他辦這個差事,定能隨機應變。”初春的北平,依然是寒風刺骨,高高的城頭上,守衛的兵士凍得臉色煞白。燕王遠征,留守的世子朱高熾,不敢稍有懈怠,他拖著一隻殘腳,在城頭上巡視城防。將士們原本有些怨言,都想到屋內避寒,因為也沒有敵情。當他們看到世子同樣在寒風裏堅持時,一切怨氣全都化為烏有了。

跟隨在世子身後的親軍護衛馬強,心疼地勸道:“世子,這大冷的天,您腿腳又不好,還是下城回府休息吧。”

“父王令我守城,責任重大,不能有絲毫大意和鬆懈。”朱高熾堅持在城頭上巡視,“隻有和將士們同甘苦,部隊才有戰鬥力。”

世子府的門子匆匆跑來,對馬強說了些什麽又離開了。馬強緊走幾步追上朱高熾:“世子,恐怕不回府是不行了。”

“何事?”

“門子適才稟報,京城有人來,聲稱有機密大事要見您。”朱高熾站下:“他是何人,又有何事?”

“來人不肯再多說一句,言說隻有見到世子,方能報上姓名。”馬強勸道,“管他是何人有何事,還是回去見上一麵,以免真有大事誤事。”

“好吧。”朱高熾匆匆下城回到府門,見門前有一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相貌穿著不俗,便吩咐道,“進府回話。”

到了客廳,朱高熾上下打量著來人發問:“你是何人,是何人差遣,要見我所為何事?”

來人看一眼馬強:“請世子殿下屏退閑人。”

朱高熾不以為然,他用手一指馬強:“有話你隻管說,這是我的親信。”

“殿下,我是當今萬歲派來的欽差,現有皇帝的密信呈上。”

“啊!”朱高熾不由得一驚,他的心潮洶湧翻騰。皇上派人專程給他送密信,此事可非同小可。接與不接令他兩難,如不接不知內容也許誤了大事,若接下勢必要引起父王的猜忌,就可能禍及自身。他猶豫不決,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殿下,密信在此。”張安再次遞上信函。“信內所言何事?”朱高熾發問。

張安的回答很得體:“萬歲沒有告訴小人,就是不想讓小人知道,密信內容殿下看過便知。”

“這個……”朱高熾依然拿不定主意。

馬強在一旁提醒:“殿下,且接下再做道理。”“好,呈上來。”

馬強上前接過密信,轉呈與朱高熾,他拿到手中,便欲拆看,欲撕封口未撕之際,又放在了案頭:“馬強,帶來人去館驛安歇,務必安排好一切。”

“小人遵命。”馬強又問,“安排好上差後,小人是否還回到殿下身邊?”

“暫時不必了c”朱高熾要自己偷看密信。“上差,請。”馬強恭敬地對張安躬身。

張安詢問朱高熾:“殿下,何時給我回話,讓我回轉南京?”“待我看過密信後,自會給你答複。”

馬強把張安領到了館驛,安頓好之後,他離開館驛,望望前後無人,便一溜煙地閃進了朱高燧的府中。

三殿下朱高燧在客廳內見到馬強後,叫著他的外號笑問:“馬猴子,怎麽,又缺錢花了?”

“殿下,瞧您說的,您把小人都看扁了。”馬強一本正經地說,“今兒是有重大事情稟報。”

“噢,說說看。”

“當今皇上的欽差到了。”

“什麽,開什麽玩笑。”朱高燧根本不信,“父王造反已近四年,和皇上是不共戴天,他還會派欽差來?”

“是秘密來到北平,而且隻和世子見麵。”馬強將經過說了一番,“至於密信的內容,大概隻有世子一人知道。”

“馬強,此事非同小可,我來問你,可全都屬實?可不要為了騙幾兩銀子花,而編造出這樣聳人聽聞的消息。”

“看殿下說的,我有幾顆腦袋,敢開這樣的玩笑?”馬強轉身欲走,“小人不能停留時間過長,一旦世子找不到我起疑,可不是鬧著玩的。”

“慢,”朱高燧叫人取來一百兩白銀,“這點賞銀你先拿去,回去繼續注意欽差和世子的一舉一動,有新的情況,立刻向我通報。”

“殿下放心,小人自會留意。”馬強匆匆走了。

朱高燧在室內不由得往來踱步,他在思考如何處理這件事。轉悠了大約七八圈,他才打定了主意。立即提筆寫了一封書信,封好後叫來管家:“你乘上快馬立即起程,趕往前線,務必見到我的父王,將此信親手交他,不得有半點差池。辦好回來有重賞,否則小心你的狗命。”

管家應承:“小人絕不會誤事。”

客廳內,朱高熾手拿密信反複掂量,是拆還是不拆,思忖良久,他有了主意,起身去往母妃的房中。

徐王妃正在屋中假寐,見兒子進來睜開眼睛:“熾兒,怎麽得閑來看為娘,城防之事萬不可鬆懈呀。”

“兒臣不敢,”朱高熾見過禮,“母親,兒有一事委決不下,特來請母親大人示下。”

大凡做母親的,對有殘疾的兒子都要偏愛,徐王妃也不例外:“熾兒,有什麽話隻管說,自有為娘為你做主。”

“母親,適才京城來了一人,自稱他是朱允效的欽差,給兒臣送來一封密信,兒不知該如何是好,這信是拆還是不拆?”

“這個,”徐王妃也沒敢輕易表態,“不拆密信,又不知說的何事,拆吧,一旦引起你父王的懷疑又不好說清,這倒是件難事。”

“故而兒臣請母親定奪。”

“小皇帝突然派欽差送密信,莫再有什麽陰謀,還是要謹慎對待。”徐王妃有了主張,“而今你父王在前線浴血奮戰,信任你才命你留守,絕不能讓你父王起疑。特別是你為世子,你的弟弟多有不平,更要防備他們暗中做手腳,所以這信萬萬不能拆,你按為娘說的去做。”

德州前線,盛庸的數萬軍馬,龜縮在城中就是不出戰,而朱棣南下欲解除後顧之憂,意在將盛庸所部殲滅。他見官軍不戰,便決定涉險親自誘敵。朱棣乘馬隻帶十餘騎護衛,在德州城下指指點點,裝作是想要攻城察看地形。守城大將平安看見,對盛庸請戰:“大將軍,朱棣如此猖狂,這是明擺著欺我無人。待末將帶一千騎出城,將他生擒活捉。”

“不可,這是朱棣的誘敵之計,不管他如何用計,我軍隻不出戰,叫他沒奈何幹著急。”

“咳,這不讓兵士們恥笑嗎?”

“不管那些,統兵為將者就要沉得住氣。”

朱棣還在城下轉悠,金忠來到身邊:“王爺,北平三殿下派人來說有機密事稟報。”

“讓道衍大師見他便是了,孤還要誘敵出城。官軍不上鉤,孤實在是不甘心。”朱棣不肯撤回。

“王爺,報信人言道,事關重大,非要見您不可。”

“有這等事?”朱棣隻得回馬返歸大營,進了大帳,居中坐定傳令,“命報信人入帳。”

管家進帳叩拜:“小人是三殿下府的管家,參見王爺千歲。”“是何事搞得神神秘秘?當帳報來。”

“王爺,此事不便口述,現有三殿下的親筆書信。”管家將信呈上。

朱棣拆開來細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後來氣得把信狠狠按在案上:“這還了得,孤在前方浴血殺敵,他卻在後方與朝廷暗通款曲,這不是從背後給孤捅刀子,要我的命嗎?”

道衍莫名其妙,不免問道:“王爺,何事發這麽大的火。”“先生,你看。”朱棣把信推過去。

道衍看後,分析著說:“王爺,朱允校派欽差可能是真的,可說不定這是他使的離間計。”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朱允炊派欽差送密信給世子,就說明他們之間早有勾結,不然的話為何不同高煦、高燧他們聯係呢?”

“因為世子握有守衛北平的兵權,所以朱允炆才從世子身上下手,王爺一定要冷靜相對。”

“此事非同小可,關係到整個燕軍的生死存亡。真要是世子與朝廷勾結在一處,我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一直沉默的朱高煦開口了:“父王,我等在前線拚死廝殺,可莫要被人給抄了後路啊。”

朱棣騰地站起來:“不行,孤得立即趕回北平,世子如果真的背著我與朝廷暗中交往,我就殺了他,以絕後患。”

“王爺,千萬要三思而後行。”道衍急加勸阻,“王爺北歸,這一連串的戰鬥不全都白費了,將士們的血不也白流了?這正是朝廷想要看到的結果,王爺千萬不要上當啊。”

朱高煦不冷不熱地叮了一句:“如若北平成了朝廷的,我們再打多少勝仗也是沒有用了。”

這句話更加重了朱棣返回北平的決心,他毅然出帳就走:“後方不穩,何以前進?孤即刻回馬。”

道衍追出帳外:“王爺,全軍不可一日無主,你這說走就走,這大軍由何人指揮。”

朱棣想了想:“全都交由二殿下統領。”

隨後跟出的朱高煦自然是喜不自勝:“父王放心,兒臣一定不會讓您失望。”朱棣上馬剛要出發,忽見一隊人馬來到近前,帶著氣問:“你不在北平鎮守,來到前線做甚?”

“父王,兒臣受母親之命,押送朝廷的奸細交您審問。”朱高熾將張安推到前麵,“此人聲稱他是皇上的欽差。”

“既有欽差,當有聖旨。”

朱高熾呈上密信:“並無聖旨,這是奸細帶來的密信一封,請父王過目。”

“怎麽,你沒有拆看?”

“是母親言道,恐是敵人離間之計,故令兒臣呈與父王拆閱。”朱高熾恭謹地回話,“兒臣恐父王心懸兩地,故而火速趕來,一切憑父親定奪。”

朱棣重又返回大帳,拆開那所謂的密信,卻是朱允爐對朱高熾的招撫信。言稱隻要朱高熾歸順朝廷,將加封其為燕王,永鎮北地。他看後沒有多言,而是厲聲訊問張安:“大膽奸細,送此密信,意欲何為?”

張安行前也曾做過多種設想,但沒想到朱高熾連信都不拆,使他的一切詭計全部落空,便硬衝衝地答道:“離間之計既被爾等識破,要殺要剮隨便。”

朱棣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心說真是好懸,險些錯怪了世子,若不是王妃足智多謀,幾乎鑄成大錯。他轉過臉去對朱高熾和顏悅色地開言:“熾兒,遠道而來,鞍馬勞頓,到客帳休息去吧。”

“父王如無話問,兒臣這就返回北平,以免城中無人主事,萬一有敵人進攻,兒臣就是失職。”

“歇息一宿,諒來無事。”

“不了,兒臣辛苦一些又能如何,須防官軍偷襲。”朱高熾起身,“兒臣這就告辭了。”

朱棣滿意地望著朱高熾離去,眼神中滿是疼愛。而適才還精神百倍的朱高煦,而今卻是無精打采。他在心裏對朱高熾恨得咬牙,恨不能將他這個世子兄長一刀劈為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