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府,是當時中國北方的一個大都會,城內人口達二十萬之眾。滿城的垂柳,在清晨明麗的陽光照耀下,搖動著綠油油的枝條。一道道清澈的溪流,匯集成條條小河,泛著銀色的浪花,歡快地奔流向前。然而今日的濟南城卻沒有了往日的寧靜,不見了賣早點的攤販,不見了送菜進城的菜農,不見了悠閑漫步的行人。緊張的氣氛把全城籠罩,忙碌的身影在城內穿梭。兵士們往城頭不停地運送灰瓶、箭矢和火藥,成隊的兵卒在跑步匆忙地調動。城門被隆隆關閉,並且上了雙拴,吊橋也已高高提起。山東布政使鐵鉉站在城樓下,不斷地發出各種命令。

一名馬探跑上城來:“稟鐵大人,燕王統領的十萬大軍,距濟南城隻有二十裏路了。”

“知道了,再探。”

第二名馬探上前:“報大人得知,平安將軍還在真定一帶收集官軍的殘潰人馬,目前已有數萬人,暫時還不能援救濟南。”

“曉得了,下去再探。”

第三名馬探又近前來報:“鐵大人,李景隆大帥已有消息,他從德州前線單騎逃得性命,已在回京途中。”

“京中有何動靜?”

“據傳,李景隆已被免除一切職務,等候回到南京後議處。而朝廷已任左都督盛庸為大將軍,右都督吳傑為副將軍,正在調集兵馬,說是要盡快趕赴前線。”

“好,下去吧。”鐵鉉心說,看來一時半會兒是指望不上救兵了,自己必須獨自麵對當前的險峻形勢。城內隻有不足三萬兵力,隻能憑城據守了。

通往濟南的大路上,征塵滾滾,旌旗獵獵。十萬燕軍在朱棣統領下,馬不停蹄撲向濟南。沿途隨處可見官軍遺棄的甲杖武器,甚至還有因傷倒臥路旁的官軍兵卒,但是疾進的燕軍無暇理會他們。燕軍這得勝之師,如入無人之境,在沒有任何抵抗的情況下,在上午時分到達了濟南城下。朱棣以劣勢兵力大敗李景隆的六十萬大軍後,把官軍算是看透了。看似盔明甲亮數量眾多的官軍,其實是不堪一擊的。他認為自己的靖難之戰,已是前景光明。白溝之戰的那場大風證明,天意是屬於他的。濟南雖大而堅,但拿下也定不費吹灰之力。午飯之後,部隊也未作休整,他立即對濟南發起了進攻。他的口號是,一鼓作氣,攻入濟南,天黑以前,進城用飯。

大炮的火光在城頭閃爍,攻守雙方的呐喊聲響徹雲天。鐵鉉不顧個人安危,親自在城頭指揮,官軍的士氣格外高昂。直到天色已晚,燕軍在濟南城腳下堆起了上千具屍體,城池依然是屹立不動。

道衍旁觀者清,對心情焦躁的朱棣規勸:“王爺,濟南城高池深,防守頑強,不是一朝一夕可攻下,還是收兵吧。”

朱棣還是明理之人:“也好,就依大師所言,且體整一夜,明日再全力攻城,明日不破濟南,誓不罷休。”

第二天,朱棣投入了更多兵力。然而一上午過去,又死傷了兩千多人,濟南城一個缺口都未能打下。朱棣又複煩躁起來:“咳,若美仙還在,一定會有破城之良方妙策。”

道衍聽後,受了刺激:“王爺,破城之法貧僧已了然在胸,隻是無辜枉死百姓太眾,故而不便提出,非貧僧無能也。”

“大師,既有高招,快請賜教。”

“王爺,這戰爭本是殘酷的,濟南久攻不下,這手段也就不得不用了。”道衍一語道破天機,“何不掘渠引黃河水灌城?”

朱棣怔了片刻:“是個頗為狠毒的辦法。”

“是啊,”道衍也承認,“一旦水灌濟南,城內百姓難免成為魚鱉。二十萬之民,半數難逃活命。”

“日後孤做了天下,這可都是我的子民哪。”

“此策用否,王爺自有主張。”

朱棣沉吟一下:“濟南再攻不下,朝廷的援兵到達,形勢對我軍將大為不利,為了拔掉這顆釘子,也顧不得許多了。傳令,五萬兵丁全力挖渠。”

於是,燕軍停止了攻城,半數人馬進行警戒,半數將士實施挖渠。人多勢大,不過一日之內,水渠眼看要告成。

朱棣望著這大功告成的水渠,不無憂慮地歎息:“可憐濟南百姓,就要成淹死之鬼。”

道衍答曰:“王爺菩薩心腸必有善報,然今日水淹濟南,為的是日後更多的百姓不受戰亂之苦。”

“說得也是。”

小校前來稟報:“王爺,適才城內射來一封箭書,特來呈上。”

朱棣接過,拆開細看:

燕王大駕台鑒,山東布政使鐵鉉拜上。觀見貴軍掘渠欲引黃河水灌城,濟南二十萬軍民,即將葬身魚腹,百姓蒼生何罪,下官不忍禍及黎民,決意獻城以降。定於明日午時大開城門,乞請王爺金軀入城到衙點驗。此情真切,絕不食言。如蒙恩準,還望回以箭書。

朱棣爽朗地開懷大笑:“這是最好的結局,既可保全百姓,又可使雙方將士避免傷亡。”

“是何喜事,令王爺如此開心?”道衍狐疑地接過箭書,看過後提出疑問,“王爺,鐵鉉不會是詐降嗎?”

“怎麽可能,他眼下已是窮途末路,投降是他的唯一出路。”朱棣深信自己的判斷。

“王爺,濟南攻城其實我軍是受挫的,鐵鉉守城有方,他突然獻城歸降,實屬可疑。”

“先生多慮了。”朱棣不以為然,“就算他假降,我們也無損失,可以繼續引水淹城啊。”

“王爺既然鐵下心來要受降,且命鐵鉉手捧印信出城拜降,王爺在護城河邊受降便是。”

“何須如此小心謹慎,倒顯得本王膽怯。”朱棣覺得鐵鉉獻城是理所當然,“孤便進城他又能如何?”

回信寫好,綁在了箭書上,又射回城中。次日正午,濟南城北門果然如約隆隆打開,山東布政使鐵鉉,率領合衙大小官員十數人,步行出了城門,過了吊橋,在護城河邊恭立。麵對馬上的燕王一躬到地:“下官鐵鉉並屬官恭迎王爺千歲入城,點驗府庫,安撫百姓。”

朱棣在馬上滿麵春風:“鐵大人順天應人,保護全城百姓,化幹戈為玉帛,功德無量,孤當不吝封賞。”

“古語雲,識時務者為俊傑,王爺千歲大軍兵臨城下,破城隻是早晚之事,鐵鉉獻城亦無奈之舉。”鐵鉉側過身來,“王爺請進。”

道衍拉住朱棣馬轡:“王爺,還是小心為上,若不然讓貧僧代您入城探路,以防萬一。”

“先生過慮了,事已至此,孤百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這小小濟南城若不敢進,豈不被對方恥笑,為全軍將士詬語。”朱棣推開道衍的手,春風得意地催馬徐徐人城。

鐵鉉步行在一側恭敬地相陪,穿過門洞,前麵就是甕城。突然間鐵鉉緊跑幾步,對著城頭大喊一聲:“還不動手,更待何時?”

朱棣一怔,覺出情況有異,可他依然立在原地。而他身後緊跟的護衛偏將狗兒,在馬上拉住朱棣馬鞍往後一扳。就在這呼吸之間,從城頭上落下一塊五尺見方的鐵板,足有拳頭厚,數千斤,從空而落,恰似泰山壓頂。由於狗兒一拉馬鞍,朱棣向後退了半尺,那鐵板重重拍在馬頭上。將朱棣戰馬馬頭砸成了血葫蘆一般,朱棣也被甩下馬來。

狗兒跳下馬疾呼:“王爺快換乘小人的戰馬,火速出城。”

朱棣跳上狗兒的戰馬,掉頭就往外走。可是城頭上已在將吊橋絞起,嘎嘎聲中,已吊起半尺有餘。狗兒幾步飛奔到吊橋邊,手起刀落,刷刷先後將兩條吊索砍斷。那升起的吊橋又複重重落下。朱棣飛馬衝過去,道衍也已派數騎接應。待狗兒步行跑上吊橋,未及過橋。城頭上亂箭如雨,已將狗兒射成猶如刺蝟一般。狗兒望著朱棣已過了護城河,臉上現出了一絲痛苦的笑意。

鐵鉉捶胸頓足:“咳,真是可惜!”

他的部下,飛跑過去,重新結好吊索。城上將吊橋重新拉起,鐵鉉上了城頭,對朱棣大罵:“叛逆的奸王,今天讓你僥幸揀得性命。你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用不了多久,你定難逃公道。”

朱棣也已氣得臉色煞白:“鐵鉉,你這個小人,設此陰謀,可是孤王有百靈相護,你枉費心機。”

鐵鉉吩咐一聲:“放箭。”

城上的官軍立時箭如雨下,道衍命人用盾牌遮擋。然後,

催促朱棣掉轉馬頭返回了大營。

朱棣在虎皮位上未及坐穩,便迫不及待地連聲命令:“立即引水灌城。”

“王爺,黃河水引不得了。”道衍提出了反對意見。

“先生,這灌城的主張是你所提,卻為何又不同意呢?”

“王爺,其實這一主張當初也是考慮不周。濟南城地勢較高,大水的水量需一日之後方可進城。而在水灌濟南之前,我軍就要遭到水淹。”道衍告知,“更為嚴重的是,明軍新任統帥大將軍盛庸的二十萬大軍,距此已不過五十裏,而明將平安,將白溝河兵敗後的殘兵已收攏起近十萬人,到達我軍身後,在德州濟南之間。若再引水,我軍將陷於洪水中難以自拔,就隻能被明軍前後夾擊。濟南城內明軍再出城合圍,我軍就可能全軍覆沒。”

這番話說得朱棣一時間默默無言,良久,他有氣無力地問道:“先生,麵對如此險惡形勢,我軍當做何區處?”

“為今之計,隻有退兵了。”

朱棣眼望濟南城的方向,心有不甘:“這濟南眼看指日可待,就這樣放棄,實在可惜。”

“王爺此番在濟南城有驚無險,真正是聖天子百神護佑。況且這次出兵,我軍在白溝河大獲全勝。退是為了日後再圖進取,又有何不可?”道衍善言勸慰,“王爺,莫說這小小濟南,便整個中華還不是您的囊中之物?”

朱棣畢竟是個戰略家,盡管心中不快還是能夠想通:“就依先生,即刻退兵,絕不待時。”

燕軍在明軍形成合圍之前,迅速地跳出包圍圈,返回了北平。

官軍在後跟進,盛庸、鐵鉉攻打德州,燕軍守將陳旭不敵,棄城而逃,德州回到官軍手中。隨之,盛庸領兵繼續北伐,與副將軍吳傑屯兵定州,都督徐凱進軍滄州,對北平構成鉗擊之勢。同時,大將平安的人馬進逼鏵山,燕軍守將陳亨被平安刺成重傷,潰逃回北平後不久因傷重身亡。麵對這一連串挫折,朱棣心潮難平。他覺得如果守在北平等官軍來攻,隻能是被動挨打,困守孤城必敗無疑,要想在被動中反敗為勝,隻有主動出擊。因之,他利用燕軍善於耐寒作戰的特點,剛剛過了正月十五元宵佳節,便揮師出征。

道衍問:“王爺,此行第一個目標莫非是滄州?”

“不,孤要令官軍大為意外,大軍東向,本王要攻打遼東。”

這倒令道衍感到不可思議:“王爺,敵軍在南,大軍理應南下,這攻打遼東是何道理?”

“官軍料我必引兵南下,孤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攻打遼東就是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才會穩操勝券。”

道衍覺得這種用兵之道,實乃莫名其妙。也不好多問,隻得隨著大軍,向東進發。寒冬時節,冰封大地,凜冽的北風吹起枯枝衰草,卷起積雪和沙土撲打在將士們的臉上。隊伍無聲地向前,沒有一絲生氣。將士們打不起精神,更擔心身後的北平官軍攻打時能否守得住。部隊行進了整整一日,當夜宿營時,大將張玉偕同軍師道衍同來拜見朱棣。

張玉低聲道:“王爺,敵軍在南,大軍東向,南轅北轍,令人費解。”

朱棣反問道衍:“先生如何看孤的用兵?”

“王爺莫非是在用聲東擊西之計?”道衍猜測,“如同當年韓信,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還是大師知我。”朱棣這才吐露真情,“為了迷惑敵人,行動絕對保密,孤對你們也隱瞞了。滄州之敵沒有防範,孤要連夜進兵,直取滄州。”

“王爺用兵真乃出神入化。”道衍深為讚賞,“初戰至為關鍵,直接影響到士氣和今後的戰鬥。”

“傳令,全營拔寨,奔襲滄州。”

燕軍以強行軍的速度,全速向滄州進發。

滄州守將徐凱,並未掉以輕心。他派出了三起探馬,回報都稱燕軍東向。這才放下心來,白日讓兵士伐木加固城池,夜間安然入睡。誰料就在第二天深夜,燕軍突然從天而降,他們還在睡夢中,燕軍即向城池發起了猛攻。這實在大出徐凱的意料,因為據他的情報,燕軍遠在三百裏外。他怎知燕軍越過直沽,避開官軍設防的青縣、長蘆,走小路磚垛兒、灶兒坡,一晝夜急行三百裏,三更時分到達滄州城下,不做休整便發起猛攻。朱棣將官軍打了個措手不及,倉促應戰。老將張玉率軍從城東攻入,突破一點全盤皆輸。官軍被斬殺一萬多人,徐凱以下十多員將領被俘,官軍三千多人成為俘虜。戰馬九千多匹落入燕軍之手,到五鼓天明,燕軍已將滄州完全占領,朱棣初戰獲得全勝。

道衍向朱棣祝賀:“王爺奇襲滄州得建豐功,我軍何愁不連戰連捷。且稍做休整,再圖官軍主帥鎮守的德州。”

“不,兵貴神速。”朱棣已有打算,“孤要乘勝進兵,即刻發兵德州。”

燕軍大隊人馬到達德州後,朱棣又使用了一個誘敵之計。他親自出馬,隻帶百十騎,到德州城下挑戰,而把大隊埋伏在大路兩側。可是盛庸不為所動,堅守在城中就是不出兵。朱棣見一計不成,又生二計。燕軍從館陶渡過黃河,連續攻占冠縣、莘縣、東阿、東平、汶上,兵鋒直指滑口。

盛庸這就不能不動了,因為滑口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它是官軍運糧的通道,若滑口有失,官軍糧道斷絕,則有斷糧的危險。而且滑口僅有先鋒孫林的五千人馬防守,顯然不是燕軍對手。他即刻領兵親援,可是方至東昌,滑口業已失守。燕軍都指揮朱榮和內官偏將,斬殺官軍數千人,生擒官軍指揮唐禮等近千人,孫林隻帶數十騎逃生。朱棣不給官軍喘息之機,大軍當即壓向東昌,與盛庸的主力在東昌城下對峙。時為公元一四零零年的二十月二十五日。

副將軍吳傑對盛庸言道:“大將軍,我們以東昌城為依托,堅守不戰,燕軍能奈我何?”

“吳將軍此言不妥,”盛庸自有他的見解,“眼下的形勢對我軍極為不利,燕軍占據了滑口,切斷了我軍的糧道,固守東昌,日久無糧豈不是坐以待斃。我們必須把握戰機,盡快地消滅敵人。”

“但不知該如何出戰?”

“留下一萬人馬守東昌,大軍出城列開陣勢,相機與燕軍決戰。”盛庸傳令全軍出城布陣。

朱棣見官軍如願出城,心下大喜,便對老將張玉吩咐:“老將軍,我帶五千精騎繞到官軍後麵。等我發起衝擊,敵陣混亂,你便率軍向官軍發起猛攻,必當一戰而勝。”

朱棣領兵向官軍敵後繞去,燕軍的動向引起了盛庸的注意,他看出了朱棣的用意,便調動一支精銳騎兵到後營,以便抗擊燕軍的衝擊。官軍的調動,給燕軍造成了錯覺。張玉以為是朱棣發起了攻擊,便按事先約定向官軍猛衝過去。甫一接戰,官軍便覺不支,紛紛向兩側潰退,燕軍便勇猛地殺入官軍的核心。然而當燕軍向縱深突破之時,業已潰退的官軍又合攏起來,將燕軍緊緊包圍起來。張玉始知中計,趕緊回頭想突出重圍。但是官軍裏三層外三層,張玉無論如何也難以突圍,隻能在包圍圈中死拚。張玉終究體力不支,被官軍三將刀槍齊下,落馬陣亡。燕軍失去主帥,頓時大亂,被官軍恣意砍殺,張玉的數萬人馬,幾乎是全軍覆沒。

意欲從背後偷襲的朱棣,也沒有占到便宜。官軍後營同樣是引敵深入,待朱棣衝進官軍營中後,盛庸親自指揮將朱棣包圍起來。這一場惡戰,直殺得天昏地暗。一個時辰後,燕軍已折損四千餘騎,朱棣身邊僅剩八九百人馬,眼見得太陽西斜,朱棣和全軍俱已精疲力竭,隻是勉強招架。

盛庸在陣中高喊:“朱棣已成甕中之鱉,擒斬燕王者,封萬戶侯,賞千兩黃金,弟兄們建功立業的機會到了。”

官軍們無不奮勇爭先,都想要建樹這不世奇功。朱棣情知已不能免,對天長歎一聲:“孤命休矣!”拔出腰間的佩劍,橫在脖子上就要自刎。

部將朱能一把奪下寶劍:“王爺,怎能尋此短見,休說我軍還有八百壯士,便隻存一兵一卒,也要保王爺無恙。”

言猶未畢,官軍陣腳大亂起來。一支燕軍騎兵勇猛地衝殺過來,看那高高飄揚的旗幟,朱棣明白是兒子朱高煦率兵來援。遂奮起餘威,與八百部下全力和官軍拚殺。朱高煦更是不顧一切,殺向核心。與朱棣會師後,再衝出重圍。待到甩掉追兵,計點一下人馬,總共已不足一萬人。

朱棣從來都是不服輸的人:“上天護佑,我兒及時救援,身處絕地而後生,必能看到最後的勝利。”

“父王,此戰我方損失較大,應盡快返回北平,重整軍馬,以待再戰。”朱高煦勸道,“兵力所餘有限,遲則恐難走脫。”

“我們雖說隻有萬餘兵馬,可老將軍張玉處還有數萬精兵,我軍完全可以反敗為勝。”

“父王有所不知,張老將軍業已陣亡,他的部隊也已傷亡殆盡。”朱高煦道破實情,“我軍幾乎是全軍覆沒。”

朱棣呆呆無言,兩眼直勾勾地,就像丟魂失魄一般。坐在馬上,如同一個木雕的人像。

朱高煦急了:“父王,父王,你沒事吧?”

朱棣像一截木頭頹然栽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朱高煦等上前,又是捶背又是掐人中。忙活了一陣,朱棣總算緩醒過來。他長歎一聲:“兵馬折損事小,張玉陣亡,實痛孤心也。”

“父王不可過於傷感,自古大將難免陣前亡。老將軍犧牲得極其壯烈,連殺官軍數員上將,也算值了。”

“咳,自為父靖難之役起兵,張老將軍就是我的膀臂,我二人旦夕不離,親勝手足。沒有他,孤真不知這仗今後還怎麽打。”朱棣流下傷心的淚水。

朱高煦扶起朱棣:“父王,張老將軍之死固然可悲,然當務之急是我們如何安全返回北平,此處離北平尚有千裏之遙,還有重重險阻。隻有平安返歸,老將軍才沒有白死。”

“好,我們即刻撤兵吧。”朱棣帶著僅餘的八千疲憊兵馬,踏上了北歸的漫漫征程。

自十二月二十七日至正月初一,燕軍在前有阻截後有追兵的情況下,才隻到達了威縣。雖然行進速度很慢,但朱棣已將這八千人的隊伍重新整編,將士們各有建製,有了完整的指揮係統,已不再是一支散亂的部隊,而是鬥誌昂揚的一支新軍。

前麵就是真定,官軍副將軍吳傑,率軍兩萬截住去路。朱高煦道:“父王,八千人怎抵兩萬官軍。待孩兒領一千人馬,將敵人引開,掩護父王脫身。”“那你怎麽辦,豈不成了官軍的口中食?”朱棣自有他的主張,“你帶兵在河穀兩側埋伏,看為父將敵人引入伏擊圈內。”

“父王,你太危險。”

“自起兵以來,為父何曾怕過危險?”朱棣帶著百十騎,裝作殘兵敗將,一直向敵陣而去。

吳傑眼見有百餘騎燕軍人馬過來,橫刀斷喝一聲:“送死的是何人,速速報上名來?”

“吳將軍,別來無恙?”朱棣在馬上一揖。“反王,施禮為何?”

“吳將軍,孤現下已是窮途末路,猶如敗走華容道的曹孟德,萬望將軍看在以往也曾相識並肩作戰的情分上,放我一馬。”朱棣再施一禮,“救命大恩,他日定當厚報。”

吳傑發出連聲的冷笑:“奸王,你乃朝廷要犯,人人得而誅

之。我身為朝廷大將,豈能縱虎歸山!”

朱棣仍在哀求:“將軍,看我這般狼狽,你總該發些惻隱之

心,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朱棣休再多言,快快下馬受縛,免得本將軍費事。”

“咳,看起來世態炎涼,求情無用。”朱棣回頭,“將士們,我們還是設法另路逃生吧。”

吳傑高呼:“朱棣快些投降!”

朱棣等百十騎撥馬便逃,吳傑一見帶兵便追。朱棣是逃命,自然是越跑越快,而吳傑急於立功,當然是窮追不舍。朱棣漸漸跑入了河穀,吳傑的人馬約有數千,眼看就將朱棣咬住了。突然間伏兵盡起,朱高煦和八千人馬從四麵殺出,吳傑立時怔住了。他萬萬沒想到已被擊潰的燕軍,還有進行伏擊的能力。正發怔間,朱棣返身一箭射來,箭羽從他的頸邊飛過,險些射中咽喉,他不由得撥馬便逃。官軍原本被圍就已驚慌,主將逃走,誰還有心戀戰,也無不爭相逃命。燕軍在後追逐砍殺,倒是殺得痛快。

朱棣何等精明,急忙收住隊伍,帶領全軍全速往北平方向行進。正月初五,燕軍到達深州,又遭遇平安大軍的堵截。朱棣神箭連射官軍三員偏將,震懾住官軍,始得率眾突圍。直到正月十六,朱棣才帶著三千多疲憊不堪的殘兵敗將,回到了北平。這一戰燕軍幾乎是全軍覆沒,是靖難之役以來,最為慘重的失敗。而官軍則是,取得了空前的東昌大捷。

公元一四零一年正月初一,建文帝率百官祭告天地宗廟,然後在奉天殿接受百官的朝賀。因為是春節,儀式布置得格外隆重。一百麵黃龍大鼓一齊敲響,一千麵旗幟在殿外招展,一千名衣著鮮亮的禁衛軍,手持金瓜斧鉞肅然而立,百官伏地叩首,三呼萬歲,聲震雲霄。

司禮太監呈上剛剛篆刻完成的定命大璽,這是一塊兩尺見方的雪山青玉,由工匠雕琢一年之久始得功成。建文帝將璽上的文字展示給百官:“眾卿請看,這上麵刻的是:天命明德,表正四方,精一執中,宇宙永昌。”

黃子澄明白這大璽的來曆:“萬歲在為皇太孫時,即夢見神人傳達天命,授陛下凝命天寶。而今甫一即位,便有西域獻雪山青玉,實為應天順人。萬歲的龍位,定當萬壽無疆。”

齊泰也出班奏道:“前線傳來消息,反王朱棣的燕軍已阻東昌,我天朝大軍正待與之決戰,想那朱棣必定難逃公道。”

建文帝的心情是出奇地好,因為一元複始,便有濟南捷報到來:“眾卿有何表章,盡管奏聞。”

禦前太監小民子見狀說道:“萬歲,已被免職的征北大元帥李景隆,業已還朝,在殿外候旨。”

“朕正在等他,來得正好,”建文帝傳旨,“宣他上殿。”

李景隆上得殿來,戰戰兢兢跪倒:“罪臣李景隆見駕,吾皇萬歲萬萬歲!”

“李景隆,你可知罪?”

“臣罪該萬死。”

“你還有臉回來見朕?”建文帝聲色俱厲,“曾記得數月之前,朕在江邊為你餞行,可算得榮耀之至。你也曾信誓旦旦,聲稱要生擒朱棣獻俘闕下。可你,竟然先後把朕的百萬大軍,輸得精光,朕便是殺你一萬回也不為過。”

李景隆以頭觸地,涕淚皆下地說:“臣隻求速死,隻要不累及家小,便是皇恩浩**了。”

“兵敗是你一人之過,朕怎會株連眷屬?”建文帝先給了一顆定心丸,“你且抬起頭來。”

“罪臣無顏再見陛下與百官同僚。”“抬起頭來才好回話。”

“陛下。”李景隆揚起滿是眼淚鼻涕的臉,條條皺紋不停地顫動,“罪臣總算得見萬歲一麵,便死也無憾了。”

建文帝看著李景隆的樣子不免有些傷感,口氣也和緩了許多:“李卿,你初次兵敗朕並未追究,可這二番六十萬大軍,怎就會敗與朱棣呢?”

“萬歲,戰敗實非臣之過錯,真是天不佑我。”李景隆將當時的戰況講述一遍,“若不是突然起的那場大風,朱棣就是不死也早已是臣的階下囚。”

“卻原來如此,”建文帝不覺點頭,“天氣變化無常,也許是朱棣敗運未至,說起來也不全怪李卿。”

“萬歲明鑒,臣死亦無怨。”

“咳,李卿經曆了幾月苦戰,總算全身回京。盡管未勝,也已盡心盡力,朕決定赦免你的罪過。”建文帝思忖一下,“著你掛兵部尚書銜,協助齊大人策劃北征事宜。”

李景隆原以為必死無疑,沒想到皇上對他如此寬容,還委他重任,止不住連連叩首:“謝萬歲不殺之恩。”

齊泰可是氣得難以忍耐:“萬歲,臣有本奏。”“齊大人,奏來。”

“萬歲,李景隆前後折損百萬兵馬,如此敗績,若不治罪,

此後還何以服眾,將士們誰還肯用命?”

“李大人固然兵敗,他不是事出有因嗎?”

“萬歲,臣與齊大人看法相同。”方孝孺也出班啟奏,“李景隆其罪當誅,不殺何以號令北征部伍?”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李大人是我朝棟梁,自當珍惜,且饒過他這次。再有過失,定從重懲處。”建文帝還是不肯處治李

景隆。

想不到黃子澄也加入到齊泰的行列:“萬歲,李景隆其罪難以赦免,就是不殺,也應重罰。”

“你們,你們三人怎麽合起夥來與朕唱反調?”建文帝有些煩了。

一旁的小民子實在忍不住了:“萬歲爺,奴才也有幾句要說。”

建文帝想自己這個貼身禦前太監,一定是要為自己解圍,便有幾分高興地同意:“照理,內監不得參與朝議,朕今日破例允許你發表看法,隻管講來。”

“萬歲,李景隆當殺。”“啊!”建文帝大為錯愕。

小民子也就說下去:“萬歲,李國公北征大敗,折損百萬兵馬,如不治罪,何以服眾?日後再有罪臣,也難以懲辦。且朝廷賞罰不公,將士無有鬥誌,則燕王便會得勢,長此下去,便難免江山易手。”

“好你個小民子,竟敢咒朕的江山落入反王之手。”建文帝氣得全身發抖,“朕看你分明是活夠了。”

“萬歲,奴才是為江山社稷著想。”

建文帝想,三位肱股大臣朕不能輕易治罪,你個小小內監,朕若不痛下殺手,這皇帝的威儀何在。他發狠地呼叫一聲:“來呀,殿前武士,將小民子推出去開刀問斬。”

“啊!”小民子這才知道著急,“萬歲,奴才不過是進幾句忠言,聽與不聽自有萬歲。李景隆損兵百萬尚且無罪,奴才便有罪,也罪不至死啊。”

傳宣太監有些慌張地跑上殿來:“萬歲,征北前線捷報,盛庸將軍在東昌大勝燕軍,朱棣盡以身免。”

“快,呈上來。”建文帝忙不迭接過捷報,從頭看後,精神

為之一振,“反王朱棣算他此番命大,但他已是全軍覆沒。”

百官齊刷刷跪倒,同聲祝福:“萬歲洪福齊天,東昌大捷,朱棣滅亡,收複北平,指日可待。”

建文帝更有的說了:“小民子,你這個奴才,不是咒念朕要江山易主嗎?如今東昌大捷,你還有何話說?”

“萬歲,奴才是忠心為國啊。東昌大捷,是萬歲用人有方,盛庸大人理當重加升賞。”

“這還用你多嘴,朕自會升賞有功將士。”建文帝口氣已緩和下來,“你還是去往黃泉路上吧。”

“萬歲饒命。”小民子連連叩頭。

齊泰、方孝孺同時跪倒:“萬歲,民公公出於忠心,前方報

捷若再斬首怕不吉利,望萬歲赦免他才是。”

建文帝也就就坡下驢了:“死罪饒過,活罪難免,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

皇帝的旨意,自然小民子難免這頓板子。四十大板打得小民子屁股鮮血淋漓,這看似不起眼的一個舉動,竟然和朱棣的反叛聯係在一起,而建文帝也因此便丟了他的萬裏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