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大元帥行轅就設在州衙,而今由於重兵駐紮,州衙比以往顯得更加威嚴。手握刀槍斧鉞的衛兵層層排列,傳令報信請令的將士出出進進來來往往,一片緊張忙碌的景象。李景隆在二堂凝神注目地端詳著行軍圖,在苦思冥想著戰爭的進退路線。他明白朱棣不是可以輕易戰勝的,攻堅北平的戰鬥很可能還會伴有野戰。他的目光落在彎曲的白溝河上,知道這很可能是日後雙方的主要戰場,他現在就要思考日後在此如何用兵。

中軍副將進來稟報:“大帥,吳傑副帥到了。”

“噢,快請。”李景隆早已接到兵部的公文,得知皇上又增派二十萬大軍助戰,統領者吳傑任全軍副統帥,隻是他沒想到吳傑的兵馬來得這樣快。

會客廳內,李景隆踱入時,吳傑已在等候。他恭敬地站起:“參見大帥。”

“免禮。”李景隆並無過多的寒暄,“吳副帥,二十萬大軍這樣快就到達前線,堪稱神速了。”

“稟大帥,是屬下乘快馬先期到達德州,以便聆聽大帥軍令。”吳傑說明,“大軍尚在途中,還需數日後趕到。”

“好,”李景隆是讚許的口吻,“吳副帥不辭辛苦提前到達,本帥感到欣慰。大軍既在路上,就不必行進至德州了。”

“大帥的意思是……”

“副帥的二十萬人馬,徑去真定紮營。”李景隆解釋道,“六十萬大軍不能擁擠在一處,真定位於北平正南,距北平更近,可以給叛軍更大的壓力。你我二軍也成掎角之勢,可以互為呼應。待攻打北平之時,也可兩路進兵。”

“元帥所慮極是,屬下這就返回部隊,向他們下達命令,以便盡快在真定安營。”吳傑站起。

“副帥遠道而來,風塵仆仆,按理本當為你接風洗塵,隻是戰事繁忙,本帥也顧不得這虛情了,任憑副帥趕路。”李景隆是鼓勵他,也是激勵自己,“願我們戮力同心,擊敗叛逆,收複北平,生擒朱棣,獻俘闕下,那時再暢飲萬歲的慶功宴,豈不快哉?”

“大帥放心,此戰我們必勝無疑。”吳傑表一下決心,“屬下定當衝鋒在前,馬革裹屍,血灑疆場,在所不辭。”言畢,匆匆離去。

中軍又疾步來到:“稟大帥,兵部有緊急公文傳遞。”

“呈上來。”

“是齊尚書護衛專程親送。”“請進。”

歐陽鬆進來,首先呈上令箭:“請大帥驗過。”

李景隆檢驗無誤之後:“歐陽壯士,齊大人是口信還是信劄。”

歐陽鬆從貼身處取出密件,雙手交與李景隆:“大帥過目。”李景隆拆封拿在手中從頭看下:

李大人鈞鑒,兩番出戰,兵力占優而反敗,實乃令人遺憾,今六十萬大軍再戰如敗,實難以向皇上交代。據悉以往戰中曾有多次機會,可以射殺朱棣,隻因顧及萬歲旨意,而未敢下手,使朱棣得以逃生。如今賊勢頗熾,大人不能再敗,如再有機會,萬不可錯過。對朱棣不論死活,亂箭射殺,無須再投鼠忌器。戰後萬歲若有責罰,由我一人承擔。為免大人後顧之憂,可留此信件以為佐證,切切此令,不得有違。

下麵是齊泰的具名,還加蓋了兵部的大印。李景隆看罷沉吟片刻,他的心裏明白齊泰所言有理,此戰不能再敗了。但是否屆時真的射殺朱棣,他還難以打定主意。

“好了,本帥知道了。”李景隆對歐陽鬆當做普通信使看待,“到軍需營領取十兩賞銀,用過酒飯,可以回京複命了。”

“大帥,留著你那十兩賞銀吧。小人雖為信使,但作為齊大人的貼身護衛,是見過世麵的。”歐陽鬆的語氣對李景隆有些輕蔑了,“大帥幾番數十萬大軍,卻不能打敗燕軍擒殺朱棣。”

李景隆老大不悅:“如此說待本帥上奏萬歲,讓聖命改任你

為帥,定可一掃叛軍狼煙攻占北平了?”

歐陽鬆明白這是李景隆在譏諷他:“大帥,小人不需一兵一卒,立刻隻身前往北平,憑我手中一把劍,要取燕王性命。在下一人,就可抵你百萬雄兵。”

“果真如此,則萬歲幸甚,全軍幸甚,天下幸甚。”李景隆依舊是揶揄的口氣,“本帥但願你的刺殺行動能夠成功,在德州擺好慶功宴,專候壯士提著朱棣的人頭凱旋。”

“大帥,後會有期,拜別了。”歐陽鬆轉身便走,大踏步離開行轅大堂,是一副必勝的神態。

夜色籠罩著北平城,燕王府中燈火依稀,二更天氣,人們大都已就寢,巡夜人還在府中四處逡巡。朱棣在書房中還沒有安歇,他與美仙還在探討如何應對麵前的嚴峻形勢。朱棣平生愛書,他的書房也格外的宏大,四壁擺滿了各種珍貴的古籍。他麵前攤開的是一部《孫子兵法》,似乎處在苦思冥想中。

美仙為他斟滿杯中香茶:“王爺,夜深了,您也該歇息了,關於下步戰事如何進行,何妨明日再議?”

“美仙,近來孤的靖難之大業,沒有進展,心情壓抑。可否為我歌舞一回,以舒緩煩悶?”

“妾身願為王爺獻舞,”美仙起身,她此刻的心情極為複雜。她明白燕王不隻是對戰事愁煩,而且還是為自己情牽意亂。自己雖說明確地婉拒了燕王的真情,但朱棣未曾放棄對她的情思,她又何曾不知?而且自己又何曾將對燕王的情緣斬斷。在這深夜,燕王單單留她議論軍事,難道就沒有他圖?美仙懷著複雜的心情,舒臂展袖舞將起來,唱將起來:

夜深沉,猶未寢,

燭光相映斷腸人。

五味雜陳淚流盡,

火燒油煎碎芳心。

咫尺近,萬重門,

關山阻隔海樣深。

何時障礙一掃盡?

身如青鳥伴祥雲。

歌聲淒婉,唱得朱棣眼中都噙滿了淚花:“美仙,不要唱了,你去取些酒菜來,我們夜酌三杯,以舒愁腸。”

美仙收住舞步,彎腰施禮:“妾身遵命。”

廚房中備有一應酒肴,美仙手舉托盤回轉書房,樹叢中閃出一個人影擋住去路:“美仙。”

這聲音太親切太熟悉了,美仙定睛細看,麵前的黑衣人,不就是自己日思夜盼的歐陽鬆嗎?她激動地:“郎君。”

歐陽鬆並不多言,而是伸手揭開酒壺的蓋兒,將一些紅色粉末倒在壺中:“你千萬別喝。”

“這是……”“鶴頂紅。”“為何?”

“是要燕王的命。”歐陽鬆簡單地解釋一句,“美仙,隻有要了朱棣的命,你我才能團圓。”

“這,我。”美仙顯出千難萬難。

歐陽鬆推她進去:“快去吧,時間久了他會生疑,千言萬語,自有述說之日,哄他喝下,你一滴莫進,切記切記。”

“歐陽,我想……”

歐陽鬆不容她再說:“放心,有我在暗中保護你。”美仙被推進了房中。

朱棣已是等得有些心焦:“怎去了這許久,快來與孤對坐共飲。”

美仙將酒菜置放在書案上,為朱棣滿滿斟上一杯,她那粉白的紅酥手,便有些發抖:“王爺請用。”

“卻為何酒都灑了,以往你不是這樣?”朱棣似乎理解美仙的心情,“不要過於傷感,你自己也斟上。”

“賤妾實實難以下咽。”美仙說時目光避開。

朱棣親自把盞,給她倒滿:“來,孤不強求你與我共眠,這共飲幾杯總是辦得到的。”

“王爺,今夜妾心柔腸寸斷,感到對不住王爺的一片深情。不能以身相許,空令王爺垂青。”

“你有心上人,孤絕不相強。”朱棣端起銀杯,“來,祝願你們夫妻早日重聚,琴瑟鳴和。”

美仙遲疑地也端起酒杯:“祝王爺靖難之戰早日成功。”

朱棣將酒送至唇邊欲飲未飲之際,美仙猛然呼叫一聲:“王爺。”

朱棣有些警覺:“美仙,為何驚叫?”

“這,”美仙心中猶豫再三,“這酒不飲也罷。”“卻是為何?”

“咳,王爺就別問了。”美仙顯出無限的惆悵。

歐陽鬆從屋頂處飄落下來:“美仙,你壞了我的大事。”

“歐陽,王爺待我一向不薄,人不能恩將仇報,我實實不忍心哪。”美仙將杯中酒拋在地上,那地氈上騰起火花。

朱棣明白了:“原來是毒酒。”

“你難以下手,且讓我來結果他。”歐陽鬆拔劍在手,一步步逼上前,“今夜他是難逃一死。”

“壯士,我與你何冤何仇?”

“你我並無冤仇。”歐陽鬆用劍指向燕王,“可你謀叛,就是犯下天條,人人得而誅之。”

“壯士,你隻身一人即便是殺了我,又怎能平安出這王府?”朱棣毫無驚慌,“聽我良言相勸,投到本王麾下,既能同美仙相聚,又可富貴一生。”

“奸王,你的末日到了。”歐陽鬆並未進身。

朱棣也是習武之人,看得出歐陽鬆的距離還難以對他構成性命之憂,依然是端坐不動。可美仙清楚,歐陽鬆根本無須近前刺殺,她急切地提醒:“王爺,快快躲開,須防暗箭。”

“好你個美仙,竟然泄露我的秘密。”歐陽鬆手指一動,嘣的一聲,劍尖處彈出一支幾寸長的短箭,徑向燕王飛去。朱棣要躲已是不及,美仙她不顧一切飛身過去,噗的一聲,箭中她的前胸,立時跌倒在地。

朱棣也就地一滾,到了牆邊,一按牆邊的機關,一口鐵箱從空而下,將歐陽鬆罩在其中。無數根拇指粗的鐵條,如同一座牢房囚住歐陽鬆,任他有天大本事,也已是無能為力。

朱棣即刻撲過來,將美仙抱在懷中:“美仙,你怎麽樣?要挺住,孤這就叫府醫過來,你會沒事的。”

美仙吃力地睜開眼睛:“王爺,沒用的。賤妾知道,他這暗箭,是用三種毒液泡製,便金剛之身,也難活命。王爺,我……去……了…”

鐵箱中的歐陽鬆恨得直跺腳:“美仙哪,我就不明白,你為何要舍身救這個造反的奸王?”

朱棣懷抱中的美仙,雙手垂落下來,已然氣絕,她什麽也聽不到了,什麽也說不出了。朱棣用力搖晃著:“美仙,孤的女諸葛,本王的靖難大業,不能沒有你這個智囊啊。”

美仙嘴角流下一絲殷紅的鮮血,但她的神態安詳,似乎是為能成功救得燕王的性命而心安。

朱棣已是氣極,他從美仙胸前拔下那支箭,用手一甩,嗖的一聲,釘在了歐陽鬆的咽喉處。劇毒立刻通遍他的周身,歐陽鬆用盡最後力氣:“燕王,懇求……把我和……美仙……安葬在……一處….”

次日一早,歐陽鬆的人頭高懸在北平的南門樓上,而美仙的遺體則是按照正妃的禮製下葬。歐陽鬆刺殺失敗的消息傳到德州,李景隆隻是冷笑幾聲,暗想道說什麽一人能頂百萬大軍,原來隻是行刺。結果落了個送死,要勝利還得戰場上拚個你死我活方見分曉。

北方冰封雪凍的嚴冬終於過去了,大地又現出了勃勃的生機。田野是一片喜人的綠色,楊柳迎風舞動著長發似的枝條,燕子在藍天裏自由自在地追逐嬉戲。經過一個冬天的休整,李景隆的部隊已是人強馬壯,糧草充足,他決定要大顯身手,給吳傑傳下軍令,兩路六十萬大軍,齊頭並進向北平大舉進軍。

朱棣自然不甘示弱,也沒有在北平坐等進攻。而是整備了二十萬兵馬,誓師出發南下迎敵。四月十六日,燕軍到達了武清。此時官軍李景隆部已到河間,吳傑部過了保定,兩軍擬於白溝河會師。朱棣下令大軍繼續南下,趕到固安駐紮。至四月二十日,燕軍西渡拒馬河。本是暮春時節,可天氣竟一反常態,出奇地炎熱,將士們行軍途中無不汗流浹背。朱棣審時度勢,明白再若行軍隊伍就有可能拖垮,便傳下軍令,在蘇家橋紮營。並派出哨馬,了解官軍的最新動態。

入夜時分,突然狂風大作,漫天烏雲湧來。轉瞬間電閃雷鳴,暴雨如注。眼見得溝平壕滿,橫流的洪水溢進了營帳。朱棣的中軍大帳內,說話間積水竟漫過了臥榻,朱棣不得不在**再架一床,而在**坐以待旦。及至天明,舉目望去,昔日的平疇沃野已不複見,目光所及處盡為水鄉澤國。天地間白茫茫一片,淹死的豬羊觸目皆是,俄而,也不乏死屍在水麵上漂浮。

大雨同樣也推遲了官軍進攻的日程,他們也同樣在水中煎熬。直到四月二十四日,大水才退去。官軍和燕軍的戰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決定雙方生死存亡的一場空前激戰,終於拉開了序幕。朱棣向來都是身先士卒,此刻他仍然親自帶領十萬馬軍。為了順利渡過白溝河,他先命令集中火炮在東南方向對官軍展開猛轟,之後令大將張玉率五千騎兵強渡,造成主力進攻的假象。

郭英見狀提醒李景隆:“大帥,燕軍的進攻開始了,這東南方向定是敵人主力,讓屬下分兵迎敵。待其半數過河時,給其沉重打擊。”

李景隆報以冷笑:“這是朱棣疑兵之計,絕非其主力,不管他,憑他過河,我隻按兵不動。”

官軍竟然不為所動,張玉的進攻沒有遇到任何阻攔。朱棣見狀,也不能再等下去,帶領主力大軍從西北方向搶渡白溝河。他叮囑部下,官軍會在他們渡河途中發動攻擊。可是將近十萬人馬渡河時並未受到任何阻擊,全軍平安過河後,朱棣鬆了一口氣,對身邊的眾將說:“看來官軍是在列陣以候,李景隆不會用兵,也不敢分兵。”

話音方落,一聲炮響,對麵的土崖上伏兵盡起,官軍大將平安一馬當先,身後數萬馬軍旗幡招展。那平安用刀一指:“朱棣,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拿命來!”率軍衝殺過來。

朱棣雖說意外,沒想到李景隆設下伏兵。但他並不驚慌:“平安豎子,往昔從本王出征時,不過無名鼠輩,待孤取爾人頭。”他拍馬迎戰。

燕軍先鋒華成想要建功,搶先衝上前去:“王爺休急,且把頭功讓與末將。”一杆長矛刺向平安。

猛衝中的平安,將馬一勒閃在一旁,華成停馬不住便衝了過去。那平安在他背後揮起一刀,將華成攔腰砍為兩段。朱棣眉頭皺了一下,正要拍馬向前,身邊大將柴玉挺槍殺出。與平安戰在了一處。雙方隻殺得難解難分,漸漸,平安不支,撥馬退回。柴玉哪容他逃走,縱馬追殺下去。可是逃跑中的平安突然間掉轉馬頭,橫起一刀揮去,將柴玉座下戰馬雙腿砍斷。柴玉被顛下馬來,未及爬起,平安上前一刀,便將他的人頭砍下。

朱棣連折二將,燕軍便失銳氣。平安卻是趁勢揮刀大叫一聲:“殺啊,擒住燕王,升官發財!”官軍氣勢如虹。

也就是燕王,連敗兩陣依然陣腳不亂,他不動全軍亦不動。正要親自出馬對陣平安,他的左右兩騎衝出。一位是千總華聚,本是華成兄長,他發出怒吼:“王爺切莫輕動,待末將為弟報仇。”

另一位本是朱棣的護衛牙將狗兒,作為護衛他本不該出戰:“王爺,待小人替你收拾那個平安。”

這二人衝鋒在前,惹得百戶穀允也奮勇爭先,他一柄板斧,不顧一切殺人官軍隊中。三下五除二,連續砍中了七個官軍。狗兒更是奮起神威,刀對刀先是傷了平安的左臂,華聚又趁機傷了平安的戰馬。官軍的氣勢終被遏製,燕軍始得穩住了軍心。麵對此情,朱棣想起以往的戰例,都是他衝鋒在前,使得官軍難以支撐,看來還得自己一馬當先,把官軍的營壘衝個七零八落。

朱棣吩咐張玉:“張將軍,你在中軍居中指揮,待本王領一支人馬去衝擊官軍大營。”

“王爺不妥,你不能拿性命開玩笑。流矢亂箭是不長眼睛的,萬一有失,便全軍無主啊!”

“孤早已看出,官軍不敢對本王放箭。隻要我猛衝,他們便難以招架,本王一人就可頂十萬大軍。”朱棣不再多說,點齊五千馬軍,向李景隆的中軍大營直衝過去。

李景隆在營壘高處眺望,初時見平安占了上風,後來雙方勢均力敵。心中有底,因為他早已安排吳傑從燕軍身後包抄,估計吳傑的人馬就該到達了。可是,朱棣帶領一支馬軍像狂風般撲過來,那陣勢著實令人生畏。郭英見狀請戰:“大帥,讓屬下率一萬人馬接戰,管叫朱棣落花流水。”

“燕軍氣勢正銳,不可與之硬碰。”李景隆幾番戰敗,知道不能再敗,若再失利他將無法交代,遂下定了決心,“麵對燕軍的衝陣,最好的辦法就是,用亂箭殺傷敵人。”郭英反駁:“不是怕誤傷燕王嗎,萬歲行前有旨,一旦燕王身死,如何向皇上交代?”

李景隆手中有齊泰的密信,便有了底氣:“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千名弓箭手上前,亂箭齊發。”

統帥一聲令下,官軍大營裏立時箭雨飛灑,那箭密集得分不出個數。燕軍的人馬紛紛倒地。一支箭帶著哨音從朱棣耳邊飛過,耳輪削去一角,鮮血滴了下來。朱棣的戰馬此時也中箭撲倒在地,緊隨在他身邊的都督房寬,為朱棣換過戰馬:“王爺,不能再衝了,我們太吃虧了,退回去另做打算吧。”

朱棣摸一下耳朵,看看手上的鮮血,明白官軍是不會有所顧忌了,他衝營這招不靈了,眼見自己的人馬不停地倒下,無奈隻得下令:“撤!”

燕軍折損了一千多人馬,撤回了本陣。張玉上前稟報:“王爺,在我軍背後,發現有敵人運動,弄不好腹背受敵,這不得不防啊!”

朱棣一聽,未免大吃一驚。心說這李景隆也不可等閑視之了,不能用老皇曆看人了。若真是李景隆派兵兜後路,這仗就不好打了。稍一思索,他果斷決定:“張將軍,傳令全軍,立即撤出戰鬥。用急行軍速度,退回白溝河北岸,休整軍馬,以備再戰。”

燕軍全營向西北方向撤走,郭英見狀疾呼:“不好,朱棣要溜。”

“可惜,我們的合圍尚未完成。”李景隆頓足歎息。

郭英提出:“大帥,我軍應立即出擊,至少可以重創敵人。若有幸吳大人隊伍趕到,說不定就可以擊潰燕軍。”

李景隆也不甘心這大好機會錯過:“好,全線出擊。”

官軍四十萬傾巢而出,看得出李景隆是在搏殺了。他要挽回兩次戰敗的麵子,一向膽小怕死的他,竟然也親自馳騁在隊伍中。燕軍還沒來得及到達白溝河,官軍已咬住了他的尾部。

燕軍的後軍是房寬統領,而官軍的前鋒則是勇將瞿良才,由於官軍是進攻,燕軍是撤退,在氣勢上官軍先就壓住了燕軍。甫一交手,房寬心慌便不敵瞿良才。而撤退的燕軍急於渡河,並沒有停步,也無人回師施以援手。因之,房寬的後軍不過一刻鍾內便有數百人被斬殺。

關鍵時刻,還是朱棣衝鋒在前,他與老將張玉同時頂上,把瞿良才硬是殺退,官軍又處於了下風。可是此刻,燕軍的側翼又發生了混亂,吳傑的二十萬大軍終於趕到,立即投入戰鬥,向燕軍發起進攻。好在燕軍訓練有素,雖說兵力居於劣勢,但仍然拚力抵抗。天色漸漸黑下來,而燕軍也已漸漸不支。畢竟官軍總數是六十萬,而燕軍僅為二十萬人。白溝河畔人喊馬嘶,血肉橫飛。雙方俱已不成建製,完全是打亂套了。朱棣也是殺紅了眼,不知不覺身邊隻剩下三四騎偏將跟隨,全然不知大隊現在何處。可幸運的是,麵前也沒有了官軍。狗兒始終緊跟在他的身邊:“王爺,怎麽辦?”

朱棣看看四周,隻有零星的喊殺聲傳來,左側便是嘩嘩流淌的白溝河,也望不見哪裏有部隊的身影。即便看到部隊,也難以分清是燕軍還是官軍。他思索一下:“狗兒,難得你始終不離不棄保護本王,孤定會重賞你。”

“王爺,末將保護您是我的本分,您就吩咐吧,我們該怎麽辦?”

“我們就順著這白溝河往上遊走,我估計張玉的隊伍應該在上遊。”朱棣和狗兒一共四騎摸黑往上遊策馬而行。

前麵突然出現一夥人馬,足有幾百騎,為首者正是官軍大將瞿良才,看見有幾騎人馬於河邊行進,便喝道:“你們是哪位將軍的部下?”

朱棣情急生智:“我們是吳傑將軍的人,適才衝散了,正在找隊伍。”

瞿良才急於趕路追擊燕軍,也沒有細查:“你們快去歸隊

吧,吳將軍可能在西南方向。”言罷,率隊匆匆離去。朱棣手心裏捏了一把汗,狗兒連說:“好險!”

朱棣等四騎繼續往上遊尋找,走了半個更次,直到三更時分。看到前麵有營寨和燈火,狗兒勒住坐騎:“王爺,您先在這隱藏起來,待末將前去探望一下,是我軍還是官軍,以免冒冒失失送上門去。”

“你也要小心。”朱棣停下來,“速去速回。”

少時,有十幾騎戰馬飛奔而來,當先的狗兒大聲叫道:“王爺,好了,張將軍來接您了。”

朱棣始終懸著的一顆心,這才算落地了,他催馬迎上,看見了張玉飄灑在胸前的胡須,關切地問:“老將軍,無恙否?”

張玉滾鞍下馬匍匐在地:“王爺,末將失職,沒有保護好您,讓您擔驚受怕,罪該萬死。”

朱棣下馬將張玉扶起:“老將軍何出此言?喋血激戰殺得天昏地暗,誰也顧不上誰,老將軍完好無損,孤就放心了。”

張玉感動得熱淚盈眶:“王爺經受了許多風險,卻還惦記著末將的安危,令末將萬分不安。”

二人攜手,步行返回大營。待天明後,失散的人馬陸續找回,計點一下,燕軍損失將近三萬,滿打滿算還有十七萬人馬。張玉憂慮地說:“王爺,官軍六十萬,實力對比懸殊,這仗更加難打了。”

朱棣明白,統帥的信心決定全軍的士氣:“老將軍之言差矣,我軍有損失官軍亦然,他們至少死傷在十萬人,而今不過五十萬而已。”

“那,敵人還三倍於我軍哪。”

“將在謀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老將軍難道不記得當年官渡之戰、赤壁之戰,皆為以少勝多之戰例?本王今日就要讓曆史重演,叫官軍一敗塗地。”朱棣說來信心十足。

“那,王爺打算如何作戰?”

“主動衝擊,主動進攻。”朱棣早有主張,“本王還要親自帶兵衝鋒在前,讓官軍意想不到。”

“王爺,您不能再冒險了。事實證明,李景隆已不在乎您的生死,流矢無眼,真要中箭,則悔之晚矣。”

“不,目前形勢敵強我弱,隻有孤身先士卒方能激勵士氣,將士們才會拚死效命,才有勝利的可能。”朱棣帶領兩萬騎兵,呼喊著向官軍大營猛衝過去。

李景隆同吳傑已合兵一處,郭英望見燕軍氣勢,不無擔心地說:“大帥,朱棣是要拚命了。”

“照舊,用弓箭手給燕軍極大的殺傷。”李景隆傳令,“再調一千弓箭手到寨柵前,總共兩千弓箭手,給朱棣一個好瞧。”

“無須弓箭退敵。”吳傑在一旁胸有成竹,一副勝算在握的神態。

“吳將軍何出此言?”

“末將離京時,兵部尚書齊大人,為確保此戰獲勝,特地調配了一千‘一窩蜂’給末將,有這些火器壓陣,朱棣就是送死來了。”吳傑急速地把這一千兵士部署到前沿。

原來這“一窩蜂”是一種火器的俗稱,其狀如鳥銃鐵管而稍短,可裝彈百發,點燃火藥引線後,百彈齊發,聲若蜂鳴,故有此名。這是官軍剛剛發明的火器,威力極大。它以皮條綴之,一人可隨身攜帶,戰時用鐵足架於地上,也可置雙輪木車上麵,進退自如,一二裏外的人馬目標皆可擊中,更不要說對麵距離一二箭地,人馬皆可洞穿。

此時此刻,燕軍的衝鋒馬隊如狂風卷起,大聲呐喊著衝向官軍大營,相距不過幾箭地了。李景隆將手一揮:“放!”

上千個一窩蜂同時發威,成串的炮彈飛向燕軍,他們哪裏見過這樣的陣勢,轉眼間便有百十人被擊中。朱棣衝在前麵,他的戰馬目標大,馬頭被打成血葫蘆,將這位燕王掀下馬來。身邊的護衛給他換上戰馬,朱棣依然向前猛衝,他高聲激勵部下將士:“孤的勇士們,不要怕官軍的炮火,你勇敢向前,炮彈也會繞著你走,等靠近官軍營寨,他們的炮就不管用了。”

言猶未盡,朱棣**戰馬又被擊中肚腹,再次將他顛下馬來。狗兒勸道:“王爺,快撤吧,萬幸沒有打中您。”

“快,將你的戰馬給孤,我一定要衝到官軍大營前。”朱棣搶過狗兒的戰馬,跨上去繼續衝向前方。

又是一排炮彈飛過來,朱棣的坐下馬這次被登時擊死,朱棣的右腿也連中兩彈,他的腿上鮮血直流。狗兒此番不由他分說,硬是背起朱棣向後就跑。進攻的燕軍本已挺受不住這密集的炮火,在死傷三千多騎的情況下,也隨著朱棣狗兒向本營撤退。

李景隆目睹戰場上的戰況,毫不遲疑地傳令:“郭英、吳傑火速率二十萬大軍出擊。”

官軍咬住燕軍尾追不放,燕軍在撤退途中,不時地回頭抵抗一下,但根本不起作用,隻能是徒增死傷而已。官軍占了上風,更加窮追不舍,李景隆臉上現出了許久不曾見過的微笑,眼前的戰況已證明,官軍這次的勝利是不可逆轉的,也可以說是板上釘釘了。

就在這時,天色突然變臉了。狂風平地而起,嘎巴一聲,把李景隆的中軍帥旗攔腰折斷,官軍的營柵也被風刮得七零八落。大樹都刮彎了腰,小樹無不倒伏在地。而官軍恰好是逆風,狂風卷起的漫天黃土灌得他們眼也睜不開,口中都是沙土。官軍別說作戰,在地上站都站不直,被刮得不住地倒退。燕軍恰是順風,朱棣撥轉馬頭,興奮地大叫:“燕軍的將士們,皇上無道,老天佑我,趕快反擊呀,殺它個落花流水。”

燕軍士氣大振,掉轉身來,呼喊著向官軍衝殺過去。老將張玉也看準時機,將大營裏的數萬兵馬全都投入了戰鬥。官軍完全無力招架,隻有挨打的份兒,燕軍越戰越勇,一直追殺出十數裏路,官軍丟下十多萬具屍體。這就叫兵敗如山倒,官軍完全被打散不成建製。李景隆和郭英、吳傑,被敗兵裹卷著,一路向南敗逃,也不知跑了多遠,一直到了雄縣。

燕軍依然緊追不舍,張玉盯著李景隆,眼看隻有半箭地遠近,他不住高喊:“李景隆哪裏逃,拿命來!”

前邊偏偏就是白溝河,李景隆沿河奔馳,要到月漾橋過河。然而張玉已到身後,危急時刻,大將瞿良才回馬挺身擋住張玉:

“大帥放心,待末將為你抵擋一陣。”手中槍已向張玉刺去,兩人就在河邊廝殺起來。若論武藝,瞿良才還略高張玉一籌,但張玉是乘勝追擊,而且兵力占優,又有幾員偏將合圍攻打。幾十個回合後,瞿良才漸漸不支,稍一疏忽,被張玉一刀砍下左臂。燕軍眾將趁機一齊湧上,刀槍齊下,瞿良才之身已是體無完膚,斷為數段。張玉再找李景隆,完全沒了蹤影,不無遺憾地領兵返回。

風住了,天空又呈現出湛藍,陽光不吝嗇地普照著大地。白溝河兩岸的曠野裏,到處都是官軍的屍體和死傷的戰馬。糧草輜重車輛武器,遺棄得遍地皆是。朱棣望著這激戰後的戰場,心中騰起無限的豪情。自己以二十萬人馬,擊敗了官軍六十萬,這是一場決定性的勝利。他內心堅信,自己在通問皇帝寶座的道路上,又向前邁進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