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函這些天和朋友一起聚餐喝酒,一個中心話題,就是他在做遊艇了。遊艇,在這群人中間還是個陌生的話題。有次朋友聚餐喝酒,有位朋友推薦了一位做古董的朋友,姓趙,人稱趙老師,他有一家私人博物館,收藏著大量中國古陶瓷,據別人說價值上百億,但趙老師很低調,說他們亂說,哪有這麽高的價值。

趙老師說:“你做遊艇,我做古董,那我們是同行啦!”

劉函:“我怎麽和你成同行啦!”

趙老師:“我們做的都是高端文化產業啊!都是有錢人的玩物。”

劉函:“我承認這都是高端產品,但是你的古董是文化人的玩物,我的遊艇僅是個身心愉悅的玩物,高攀不上文化圈。”

趙老師:“不對,欣賞古董也是個心身愉悅的享受啊。”

劉函:“趙老師啊!什麽時候我上你那享受一下文化帶來的身心愉悅,你到我這體驗一下遊艇帶來的身心愉悅。”趙老師連連說,好好好!

席間,劉函還是關心遊艇的事,就問大家,如果遊艇普及,你們會買嗎?一位年近六十的楊大哥問了句:“遊艇是幹什麽的?”這句話劉函給問倒了,他真的還沒仔細想過遊艇是幹什麽的?他就隨口回了句:“遊艇可以在海上、湖上觀光啊。”

老楊說:“為了觀光我買遊艇幹嘛,我坐個觀光遊船不是同樣可觀光啊。”

邊上的一位朋友開玩笑說:“如果給老楊配個美女,在海上**一下,那老楊一定會買了。”大家哄堂大笑。

老楊也接著話題說:“我這麽大年紀了,花這麽多錢去買個遊艇,還叫個美女,在海上**一下,震死了咋辦?到時候錢花了,人死了,犯不著啊!”

最後還是老楊說到點子上了,他說:“買遊艇就是為了炫富,說得好聽是做商務接待,商務接待也是炫富,否則租個船同樣可以作接待,但租的船不是自己的,沒麵子。”

劉函回去後認真地想了想,要打開遊艇市場,關鍵要解決的問題就是“買遊艇幹什麽用”他準備把這個問題留給夏天來回答。

但是,劉函心裏想,“遊艇幹什麽用”自己心裏也應該有個譜,否則心裏不踏實,事業是做不好的。於是,他開始走訪各遊艇俱樂部進行實地考察。

考察後他發現,大量的遊艇俱樂部的大量豪華遊艇都是閑著沒怎麽派上用場,究其原因:

一方麵,中國的海事部門管得太嚴,極大地限製了遊艇的使用。比如,寧波的一家遊艇俱樂部,設在寧波甬江邊上,停著好幾艘豪華遊艇,老板叫苦連天,本來這些遊艇出甬江就是東海了,距普陀山很近,許多乘遊艇的客人都要求去普陀山,但是海事就是不允許他們出海,如果偷偷出海出,被抓住要罰款還要吊銷營運證。

全國的遊艇運營商和遊艇擁有者對海事部門都有同樣的感受,不知怎麽,中國海事和遊艇像是有仇的,有時碰到海事官員,不知出於什麽心理,說起遊艇都是咬牙切齒的。

另一方麵:大型豪華遊艇做一般的觀光用途成本太高,遊客承受不了。作為高端商務接待,前幾次客人還有新鮮感,幾次過後客人也厭倦了在同一水域遊來遊去,以後客人就沒興趣了,也就沒生意了,隻能停著做擺設了。

還有一種是私人或單位的遊艇,放著純屬炫耀,沒別的用處。

通過調研,劉函確實感到“遊艇無用”。他這時心裏感覺有一絲涼意在升起,這次投資遊艇行業是否衝動了?但又轉念一想,國外遊艇市場是怎麽做的。他始終有一種理念,在社會生活方麵,西方的昨天就是我們的今天,西方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他想這個問題還要和夏天進行深入地討論。

這期間,劉函一直在與夏天通過電子郵件聊天。

夏天問:“待遇怎麽樣?”

劉函說:“三種方式由你自己選擇:一種是入股,第二是拿固定報酬,三是固定收入加提成。”

夏天說:“入股是今後的事,還是選擇第三吧。固定收入加提成怎麽算?”

劉說:“固定收入隻能按公司標準執行,按我公司部門經理標準月薪2500元,含五險一金,提成你自己說多少?”

夏天:“如果月薪隻有2500的話提成不能少於純利潤的15%。”

劉函:“那給你20%的提成吧。”

夏天:“那太好了,謝謝了!還有,我在這要租房子,公司能補貼一點嗎?”

劉函:“可以的,公司每月給你500元租房補貼,但要用發票來衝賬的。其他還有什麽問題嗎?請一並提出。”

夏天:“關於休假問題,每周休息一天,但每個月底那周是否給三天假期,因為我要回上海去。”

劉函:“那沒問題,順便說一下,公司還有每年一次十天的年休假。”

劉函說:“那這事情就這麽敲定了哦!什麽時候能來公司上班?”

夏天:“我把這邊公司的移交手續辦完後馬上可來上班,估計一周左右吧。”

劉函:“好的,我們一周後見。”

劉函長長地舒展了一口氣,心想終於辦妥了一件大事,有能人就可辦成事,人才落實確實是件大事,這幾天就等著夏天來上班了。這樣他可以去輕鬆一下了,到上次說到古董趙老師那去看看吧!隨即,他給趙老師打了個電話,說晚上過來喝酒。

趙老師開了個私人博物館,主要收藏的古董是瓷器。他的人生有兩大愛好,一是古瓷器,二是喝酒。他聽說有人要過去喝酒,那是最開心的事了。

劉函進了博物館大門,就看見大廳正對麵掛著一副對聯,上麵寫道:“雨過天晴雲**,者般顏色做將來”落款是當地最有名寺廟的大和尚,他看上去這好像是大和尚的親筆手書,這個大和尚的題字一般人是請不到的,看來這個趙老師和他的博物館還是非同一般的。

大廳中央是一張六人座的大茶海,茶海上正煮著一壺茶水,坐定後趙老師親自給劉函斟上一杯茶水,劉函喝了一口說:“這茶好香啊,什麽茶?”

趙老師說:“這是二十年的福鼎老白茶,加了二十年的新會陳皮。”

這幅題詞掛在進門大堂中央,應該是主人最值得榮耀的東西吧,所以劉函特地提及了一下,以示他對這幅題字的關注,他說:“這是大和尚的親筆手書嗎?”

趙老師滿懷精神地說:“那當然是的啦,不是親筆手書我有臉掛出來嗎?”

劉函忙拱拱手說:“多有冒犯,請海諒!這詞應該是五代十國皇帝周世宗柴榮所題,好像說的是柴窯吧。但是據說這柴窯古人罕見,而今人從未見過,是真的嗎?”

趙老師說:“世人不是沒見過柴窯,隻是見了柴窯、不識柴窯。世人鈞、柴不分。原因是柴窯與鈞窯同出一門,宋以後的鈞窯傳承於柴窯,所以世人把宋以前的柴窯都當作鈞瓷了。”

劉函:“看來趙老師您見過柴窯?”

趙老師:“哪裏隻是見過,咱就有。”

劉函:“在這博物館有?”

趙老師:“在這博物館,柴、汝、官、哥、定、鈞。六大名窯都有,唯獨柴窯不能放出來。”

劉函:“為什麽?”

趙老師:“這罕世之寶一放出來,被文物部門盯上不就完了,國家拿走我不心痛,萬一再來個文革把這寶物毀了,那我不是曆史的罪人了嗎?當年國家多少文物在文革中被毀,我懷疑其中就有柴窯。我還有不少寶物不能展示出來,一公開露麵就像陽光下的冰雪——完了。”

劉函:“那你能帶我去你的展廳,看看你能曬出來的寶物嗎?”

趙老師:“當然可以,我開博物館就是給人看的,請吧!”

展廳不太大,約兩百平方麵積,布置得極為精致,琳琅滿目的瓷器,看得他眼花繚亂。趙老師認真地一一向他介紹了從唐宋前到明清的各款瓷器。

劉函:“咦,這不是1999年在香港蘇富比拍賣會上,拍到了2900多萬港元的明朝成化鬥彩雞的缸杯嗎,當時在社會上還轟動過一陣,怎麽你也有?”

趙老師:“當然了,這杯子世界上又不是隻有一隻。1980年在香港蘇富比拍賣會上,這隻雞缸杯才拍出了500多萬港元,到了1999年這隻雞缸杯卻拍出了2917萬港元的天價。你看著吧這隻雞缸杯還會拿出來繼續拍、會繼續漲。”

果然到了2014年,香港蘇富比春拍,這隻雞缸杯以2.5億港元的天價被上海藏家劉益謙拍走了。

劉函:“趙老師啊,在你這兒雞缸杯還不算是頂級貨,你這全部貨價值幾十個億吧?

趙老師:“就是給我一百個億也會不賣的。”

劉函:“今天真長見識了,今年後讓我跟你好好地學學吧。”

參觀完後,他們坐在大廳茶室繼續喝茶聊天,當然主題還是聊瓷器。

劉函:“趙老師,不好意思冒昧地問一下,你看瓷器會看走眼嗎?”

趙老師:“笑話,我怎麽會看走眼呢?別人玩古陶瓷,充其量是學曆史的,而我是學物理化學的,我是憑物理化學知識結合曆史文件獻和我自己的多年來的實踐經驗來判定瓷器年代和品質的。

別人看瓷器是看釉、看胎、看底款,而我是看胎與釉的結合與反應。胎和釉結合的年代越久,胎釉的反應也不同,它析出的結晶也不同,還要看胎泥的陳腐時間長短。所以,看瓷器年代的長短不僅看胎與釉的反應,還要看是陳腐多長時間胎泥與釉的反應,還要知道胎泥的物質成分、釉的物質成分、析出的結晶是什麽物質,這個物質隨時間會發生怎樣的變化。所以說,我不是光憑主觀印象來評判的,是有深刻的物理化學機理的,所以我是不會看走眼的。”

趙老師接著說:“古代的瓷器為什麽做的好,因為他們在製作時是下了功夫的。他們的胎泥陳腐會放上十幾年甚至幾十年,讓它充分發酵與反應,現代人急功近利會嗎?一個瓷器的完美漂亮程度,最大因素是胎與釉的反應。

別小看胎泥陳腐,它與酒的窖藏發酵是一樣的,越陳越好。胎泥陳腐時間越久,它會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接近傍晚時,趙老師說:“待會兒我再叫上幾個朋友陪你一起喝酒。”

博物館有個小餐廳,是趙老師和朋友們自娛樂自樂的地方,小餐廳很精致,一個十人圓桌,旁邊是酒櫃,放著各式美酒,客人愛喝什麽酒自己選。

晚餐,來了五六個朋友,這些人劉函基本都是認識的,都是些老朋友了。有一位劉函不熟悉,趙老師介紹說是某知名大學教哲學的教授,姓林,叫他林教授吧!

席間,酒過三巡後,大家話就多起來了。一位姓許的朋友,是做玉器生意的,他問趙老師:“上次我那朋友的古董店你去看過了吧,他的東西怎麽樣?”

趙老師不屑一顧地說:“別的古董我不懂,但他放著的瓷器全都是假的。”

許老板說:“這樣的啊!他還忽悠我說他的東西如何如何正宗,他還推薦我一個青花大盤子說這叫‘一束蓮’,是正宗元青花的。”

趙老師說:“這人胡扯到沒邊沒際了,什麽元青花,元代根本沒有‘一束蓮’這個盤子,最早出現‘一束蓮’也在明永宣時期,這小子認為有青花的就是元青花了,真是胡扯,你就別跟這種不靠譜的人來往了。‘一束蓮’我館裏放著呢,你可以去看一下,有什麽不一樣。‘一束蓮’的盤子平放著,看上去盤底像盛著水一樣。他那玩意兒看上去哪有這種感覺啊!看上去就是個空盤。”

劉函:“是的,剛才我還在陳列室看過,我還問趙老師,這盤子裏怎麽放了些水,是用水在養盤子嗎?”

許老板:“有些人把假的說成真的也要有底氣的,特別是在你這位大師麵前忽悠也是要有點勇氣的。”

趙老師:“我進去也沒表明我的身份,要不然他也不敢胡吹的,可能他也是真不懂。”

許老板:“他還說,全城隻有他這兒的東西是真的,其他店賣的全是假貨。”

這時,林教授說了:“這就是人的認知問題了,也許他還真是這麽認為的。前些天我碰到一個人,是個業餘中醫愛好者和業餘佛教徒。聽說我是教哲學的,硬要和我討論宗教和哲學問題。他問我人是否有靈魂?我說我不知道,我知道你所說的靈魂這個東西說好聽點是神學討論的,說難聽就是迷信,不在我哲學範圍。他說,靈魂怎麽是迷信呢,我們信佛的人是感覺得到靈魂存在的,一個人修行到了一定的境界,周圍就會有一個氣場的,有功夫的人是看得出來的,有一個光環罩著他的,這就是靈魂。

我心想這人的知識怎麽能淺薄到這種程度呢,一個活體四周肯定有個熱量場的,用紅外成像儀就能看得到的,還用信佛的人修了行去感覺嗎?他把一個基本的物理現象神叨叨地轉化為迷信的解說,說這就是靈魂,勸人練功修行,說功到一定程度就能感知靈魂的存在了。我說這不是靈魂,這是人的熱量場。他說你不信佛,你看不到的。他堅信這就是靈魂。我說佛教的本意是‘空’,也就是沒有靈魂的。”

你說他是騙術嗎?他可能不是在騙。說實在的,是他的認知出問題了,他就是這麽認為的。因為他無知,不懂科學、不懂物理學,更不懂佛學。

黃醫師說話了:“林教授,你說那人還是個業餘中醫愛好者?這種人最可惡了,老在中西醫問題上攪是非。把中西醫對立起來,正統的中醫師和西醫師從來不搞這種對立。這種人把中醫搞成巫術和玄學,而不把中醫當作一種科學來探索,西醫要反對的是用巫術和玄學來治病,並不是反對中醫,我就和這種偽中醫爭論過,人家一聽我在和這些人爭論了,就說:你看中醫和西醫又在爭論了。我認為,現在的西醫有些行為也為偽中醫攻擊西醫找到了借口,一些西醫為了醫院的效益,過度地治療、過度地使用醫療設備對人體作些不必要的檢查,增加病人的經濟負擔,進而造成了病人病情的惡化。因而支持中醫的人認為西醫沒有醫德,讓人人財兩空。支持西醫的人認為中醫故弄玄虛,沒有科學依據就在給人看病,把人治死。我認為民間的中西醫之爭,說大了是醫德之爭,說膚淺一點就是老百姓的醫療負擔之爭。如果像發達國家一樣實行全民免費醫療,那國人一定普遍說西醫好了,就像現在的幹部病房和特護,都在西醫大醫院,那些幹部接受免費的高規格的西醫治療,哪個幹部說不相信西醫不治了,走了?”

大家都說黃醫師的話說得在理。黃醫師又說了:“中醫也是一門科學,那些偽中醫自貶中醫不是科學,說,我們中醫不是靠科學來治病的。我告訴你們,那些都是偽中醫。”

很晚了,酒喝多了,話也更多了。大家說,在這兒喝酒就是好,話可以亂說,喝得再晚也沒關係,反正不打烊不關門。但是,世上沒有不散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