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的聲音在萬籟俱寂的夜晚,聽起來很清晰。
毫無疑問,枕潭和枕母也聽見了。
他立刻走到路上,看到了前方有三道身影,一男一女,男人懷中還抱著一個小女孩兒。
枕月站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
她知道有目光正在灼熱地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但是她此刻的軀體仿佛僵硬住了似的,無法動彈,一時之間,甚至忽略了女兒的問題。
安安並不理解幾個大人之間的奇怪氣氛,她隻是好奇地歪了一下腦袋,然後趴在梁北牧的肩膀上,不再說話。
停靠在路邊的汽車已經離得不遠。
枕月抬起眼,瞄了好幾次。
她心裏在想,應該還是有機會可以不露麵就跑過去的吧?
然而,枕潭對她像是縮頭烏龜一樣的心理似乎能夠未卜先知,他直接冷聲命令道:“枕月,你給我轉過來。”
“你再敢跑一個試試呢?”
這小妮子未免也太沒良心。
不知道他和母親每一次的尋找,有多疲倦嗎?
如果今天又是沒有找到她,母親回國以後,保管會發高燒一場,然後身體一直虛著,等恢複一點,又要繼續開始找。
可是她,都已經站在他們麵前了,竟然還想著繼續躲起來?
被指名道姓地叫住了以後,枕月僅僅隻是站著不動而已,她攥緊自己的掌心。
心跳越來越快,無法緩和。
下一秒,母親跌跌撞撞地跑來了她的麵前,看了她好幾眼,直接就哭了出來,一邊激動地拍著她的手臂,一邊說道:“枕月,真的是你。”
“找到了……我找到我的女兒了!感謝老天爺啊……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枕月手臂被拍打得略微有些疼,卻一言不發。
說實話,她定居在這裏以後,其實早就有想過──某一日,哥哥和母親一定會找到她,或是她自己因為過度思念家人,鼓起勇氣,率先聯係他們。
現在是“皆大歡喜”的結局沒錯。
但為什麽,她的心裏就是止不住地難過著呢?
母親的變化很大,她本來挑剔愛美,是很難容忍自己臉上長出一絲皺紋的精致女人,現在鬢角都快全白了,卻也不知道染黑。
還有,那身上穿的衣服也很素淡,臉上也沒有化妝。
整個人都憔悴了。
這一切……好像都是因為她導致的。
枕月沒忍住,一陣澀到發疼的異樣感湧上心頭,她的眼角也淌出了兩行熱淚,抽抽嗒嗒地哭著喊道:“媽媽……我對不起……”
原本,枕母心裏有一大堆責怪的話想說,想罵這個女兒好狠的心,怎麽能夠在異國他鄉一聲也不響,是不是心裏一點兒也沒有家人。
但千言萬語都哽咽在了喉嚨口。
她沉默著。
驀地,一道脆生生的音色響起。
安安撅起了嘴巴,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她握起自己的小拳頭,對著枕母和枕潭二人,大聲喊道:“你們是壞人!”
“不準惹我媽咪哭哭,哼!”
小家夥眼睛瞪得圓圓的,腮幫子也鼓鼓的,保護媽媽時而生氣了的樣子,可愛到令所有人心癢癢。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是枕母,張開手臂就想抱安安,她連聲音都不由自主地溫柔起來:“這就是我的外孫女嗎?”
“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呀?長得真是太漂亮了。”
一旁,枕潭製止了母親想上手抱孩子的衝動。
他也沒多看這個女孩一眼,冷冰冰道:“媽,你先別抱,會嚇著她。”
枕母想想也對,立刻收回了自己的手。
枕月則是從梁北牧的懷裏抱過自己的女兒,輕輕蹭了蹭她的臉頰,低聲說道:“謝謝安安。”
“他們沒有欺負媽咪,媽咪也沒有哭。”
坐落在南部地區的這個小村子,晝夜溫差很大。白日裏陽光燦爛,現在地麵上都快要結一層冰霜了。
教堂的燭光被風吹得搖曳。
梁北牧說道:“進屋聊吧,天太冷了,孩子會凍著的。”
他其實還挺高興枕月的家人能找來。
隻要不是那個男人就好……
因為──他不想一點勝算都沒有。
屋內暖氣已經提前開起來了,布局大多由枕月親自設計,很溫馨。
一進屋,枕月就蹲了下來,揉了揉女兒有些發涼的手,她說道:“安安,他們分別是你的外婆和舅舅,你要叫人。”
“外婆。”
“舅舅。”
安安立刻仰起自己的小臉,甜滋滋地喊道。
但因為從沒相處過,有些陌生,她隻敢站在枕月的身邊,然後詢問道:“媽咪,所以他們是你的媽咪和……哥哥,對不對?”
動畫片裏有教過這種“親戚關係”。
她終於理解了,原來她也有外婆和舅舅,那一定也有爺爺、奶奶等等吧!
一刹那間,安安眼睛都亮了起來。
枕母高興得合不攏嘴,蹲下自己有點痛的雙腿,她毫不吝嗇地誇讚道:“小寶貝,你好聰明呀!”
一想到外孫女的名字是叫“安安”。
枕母又有點想哭,情緒跟坐過山車一樣起伏跌宕,她吸了吸自己的鼻子。
是啊,女兒平安不就好了嗎,現在也做了媽媽。
她不應該再去責備任何,而是珍惜當下的每一秒鍾。
突然,一隻軟軟綿綿的小手伸到了她的眼睛上。
枕母一愣,看著眼前的外孫女兒先將自己的小手搓熱,然後給她擦去眼淚,她認真地說道:“外婆不要哭哭。”
“對不起,安安剛剛不應該凶你的。”
枕母簡直心都快要化了,恨不得能夠把全世界都捧過來,送給自己的這個小外孫女。
隻有枕潭,始終都是冷著臉站在一旁。
安安心裏也有點怕這個舅舅,怯生生的,不敢看他。
“我們先聊聊?”梁北牧突然問,對著枕潭指了指陽台的位置。
兩個男人走了出去。
枕母抱起了自己的小外孫女,看著梁北牧高大的背影,忍不住湊到了枕月的耳邊,她問:“你們兩個人這是……”
知道母親想說什麽,枕月疊著沙發上的衣服,連頭也不抬:“沒有的事,他是我的大恩人。”
“所以您可不要想著亂牽姻緣線。”
枕母撇了撇嘴,回答道:“我剛才可沒有這麽說啊,是你自己想多了。”
她看了眼女兒安靜疊衣服的模樣,心裏不知道想到了些什麽,一邊輕輕拍著安安的背,一邊悠悠開口道:“不過,你要是身邊能有個男人陪著也不錯。”
“畢竟秦珩洲就已經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