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姐妹入營,恰逢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圓月在天,千裏清輝相共。兩邊征人各自望月,耳中仿佛聽得萬戶搗衣之聲。念及心中牽掛,無非是在遠方家中的高堂、愛侶、後代、手足。算得如今又是一年邊關戍守的歲月,心中不禁慨歎:何日可罷遠征,歸鄉卸甲?
此時的軍情,卻不像這溫柔的月光。
雙方的試探和對峙,終於化為了一些摸得著的風聲。祥麟鐵蹄,在戰場的前線蠢蠢欲動。騷擾的規模越來越大,欺近武洲郡也越來越過分,甚至全體拔營向武洲郡逼來。據斥候回報,這些營地距離武洲郡僅有三十裏,最終大戰,一觸即發。
“報!祥麟軍集結主力,全數紮營完成。”
這緊張的消息,令斥候的臉上也掛著緊張的神色。
“不戰。”
“不戰。”
陳流霜和伊籍做出了相同的決定,便不再發話。
她對於被甲的不適感,越來越嚴重了。北疆天氣漸涼,但整個人束在甲內,總被悶得發汗不止。額角、肩頭、手肘,盡被頭盔和甲片擦傷,浸在汗水裏刺痛難耐。難為她隱忍不發,一直瞞著別人,隻是每日臉色沉沉,言語也少了許多,氣質上更像陳淑予了。
也不知是如今年紀大了,承不起這一身鎧甲之重;也不知是心氣平了,提不上這指點江山的意氣。隻覺得年輕時未竟的夢想成真,卻更見迷茫。
大概,是這鎧甲太重,把心氣壓平了吧。她想。
伊籍這邊,應了聲不戰,便提筆蘸墨,在信紙上洋洋灑灑寫下五六頁。頭不見抬,筆不見停,手腕抽拉之間,筆杆搖動,越寫越快。
陳流霜看了一眼。隻見他此信上的字跡一改平素鐵畫銀鉤,寫得很是潦草。用力極不均勻,起筆斜斜,收筆匆匆。字句間距鬆鬆散散,疏密不定,恰如望風披靡的敗軍似的。不由得讚了聲:“好字!”
伊籍輕笑一聲:“後輩小子,貿然試試,瞞不過您的心思。”
擱下筆來,趁著墨跡未幹透的時節,迅速折起,鬆鬆地往信封裏一投,隨手刷兩筆膠水,拿手指撚了撚硯旁墨痕,把個淡淡的手印子和膠一抹,在信封口處擦出一點灰色的痕跡。抬頭拿起,又傳令:“送到對麵去。”
陳流霜看他幾乎不暇思索就做了這套,也笑了笑,道:“穩妥。看來我此前是多慮了。”
伊籍心知她說的是陳淑予的兩樁憾事:北疆大營的運轉、他身份的歸屬。
作為北疆大營的監督者,陳流霜一直在觀察,評判伊籍的能力與其位置是否相配;作為陳氏族長,她也自然擔心這無名無分的族中鰥夫,在此後的漫長歲月中如何自處。
賀翎風俗認為,男子勞力而無智,多數賀翎男子的表現也盡如此。於是,再開明的女子,也總會有這些顧慮。不能放心地將一份勞心的重任落於男子之身,不相信男子可以在關係紛雜的大家族中立命,也堅定地認為,一個鰥夫失去了他倚靠的女人,生活便充滿了失敗和頹喪,難以抬起頭來。
陳流霜肩負著陳淑予移交的重任,並沒有迂回試探的距離。伊籍是被審視的那個,卻慣於對懷疑的眼光報以理解和寬容。兩人相安無事,卻各自守著對彼此的一份不放心。到了剛才那一刻,才終於消減得大半疑慮。
陳流霜大方承認猜忌,軟化了態度,伊籍也正麵提出了要求:“此信送往敵營,您的‘忠勇王’也做不下去了。”
陳流霜淡然回應:“哦?看來,鐵將軍將愈,倒是好消息。”
伊籍聞言笑道:“還請殿下高抬貴手,莫令暗衛頻繁進出。不然,軍情有外泄之憂,我也會難做了。”
陳流霜揚了揚眉:“但我督軍而來,不慣營中衣食住行的粗糙,總要有些差遣。”
眼神一對,勾一勾嘴角,彼此心知肚明。在場其餘人等均一頭霧水,而上座兩位胸有成竹,各自籌備各自的事去了。
//
“遺憾,重申,憤慨,嚴正譴責?”
祥麟赤狐郡總營中,太子一係的幾位周人將領聽完賀翎信件的宣讀,就笑著將這幾次字眼加重了一遍,接著,心知肚明地笑成了一團。
“慫成這個樣子,還是主力軍嗎?”
赫仁鐵力瞟了一眼他們的笑容,從沒覺得這幾個人如此順眼。
信件是由他先拆開的,他比這幾個周人感受更為深刻。
匆匆寫就的字跡,匆匆塞滿的信封,連手都顧不得擦一把,封信時還有些髒汙的痕跡,可見其心情十分慌張。信中雖是言辭激烈的文字,但字裏行間透著股子退縮的意思,隻說“我們生氣了”,卻沒有後續。
讀起這封信,仿佛見得軍帳中一個柔弱的身影,麵貌模糊,隻顫著嗓子,戰戰兢兢地喊話:“我們很失望,很生氣,但是不能拿你們怎麽辦,請你們自覺約束自己的行為!”
羊對狼叫囂,有用嗎?
軍中決策者難道沒有這點經驗?看到對方囤兵紮營,既不做好備戰,也不調兵支援,反倒是坐在帳中原地不動,拉大旗扯虎皮,企圖用道義來規範敵人?
不是說陳淑予在營中嗎?
她便是這麽治軍的?
想到陳淑予,赫仁鐵力稍稍放下了些輕視,微微凝眉沉思,無法判斷賀翎的情勢究竟如何。
賀翎全國上下皆知忠勇王死訊,就連忠勇王的名號,都是追封的頭銜。即便在邊境小鎮上,也不乏文人慨歎:“太上皇寫的悼文平實真摯,令人感同身受。想不到皇家亦有真情,手足之誼如此親厚,真令人唏噓。”
若是詐死,這排場也太大了些吧!
如果,陳淑予死訊屬實,那麽邊境的王旗、城上出現的主帥,就是故布疑陣的伎倆,目的在於減少戰爭衝突,維持兩國剛開始修好的關係。
如果,事情是他之前推斷的那樣,陳淑予詐死誘戰,賀翎方現在這番做作,定是在主動誘敵,目的在於讓祥麟方先出兵,保持她們自己的正義。
赫仁鐵力已經準備得很充分,是個要戰的意思。但在目前的情形下出兵,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被動。仿佛一隻暴脾氣的老牛,卻被個娃娃扣了鼻環牽著,一舉一動皆要聽他的。任他短笛吹得聒噪,也是無可奈何。
陳淑予到底在不在?
這仗到底能不能打?
赫仁鐵力終是無法下定決心。
他先在營中轉了轉,至點卯時,也問了問眾將的意見。但眾將皆無煩憂,隻有他自己還猶疑著敵方陷阱,乃至猶豫不決。
但他知道,他心中總是要戰。
若不戰,隻是虛虛實實地對峙,又如何能有戰果?
分強弱,定勝負,才是戰的本意。
//
接下來幾天,赫仁鐵力打聽賀翎營中消息更見頻繁。
斥候進出,各種查探到的消息,漸漸讓謎團之中的情勢變得明朗起來。
“報,賀翎總營正在從雲陽和武洲調兵、調糧草。”
“報,賀翎總營中有一些暗衛出入,在附近城鎮采辦了許多物件,大到床櫃家具,小到胭脂水粉,盡是最高檔次的。”
“報,賀翎總營的暗衛在城鎮上買斷了一家酒樓。”
赫仁鐵力有些不解:“等等,買斷酒樓?”
斥候回道:“是。她們將酒樓的廚師、采買、賬房,盡接到營中去了。給酒樓賠付了一大筆,買斷了她們一個月的生意。現在酒樓已經關張。采買來回軍營和鎮上拉貨,其餘人等,入了營就不見出來。營中之人十分闊氣,在買斷的錢財之外,日常進貨所有錢款也不用酒樓的成本,盡都往營裏報賬。”
雖然聽起來像是閑磕牙,但赫仁鐵力起了意,便將這事仔細想了一遭,這才放下心中那塊大石頭。
好啊!
不枉這細密探查,果然是營中空虛!
從這份跡象看來,先前的故布迷陣,無非是拖延戰意。
陳淑予已歿。
這下,賀翎營中群龍無首,便要找個足夠分量的人來決斷。
訃告從京中傳到邊關,這個人亦是從京城富貴之鄉來。她使得起大量暗衛,手上握著如此豐厚的錢財,少不得是個皇族成員。於是打起朱雀王旗,並算不得越製。
但她實在忍受不了困苦的邊關生活,吃不好住不好,於是采買家具和用品,又雇了一整座酒樓,隻為她一個人的舒適,卻連消息都捂不住,足見其並無統禦之能,不會做事。又及,對待平民如此硬氣,見了敵方囤兵,卻嚇得驚慌失措,隻懂寫信,不懂應戰,全然是個膽小如鼠的紈絝女子。
想必是賀翎皇室眼見得戰事結束,和談順利,便隻派了個草包大小姐來走一次過場,分一點軍功,卻不想祥麟另有打算。
想及此處,赫仁鐵力嘴角上揚:“傳令下去,明早升帳,全體集合!”
想來打仗用兵,不過是“出其不意”罷了。
這可是送上門來的功勞,豈有不要之理?
//
賀翎北疆大營之中,方釗和方鎮帶來的手下分作兩撥,一撥專照顧火銃,一撥專照顧火炮。雁家兵械營從旁幫忙,也上手了火器的圖紙研究一番,學得熱火朝天。
這些人員各司其職,忙在一處,是營中最保密的一支隊伍,也是備受期待的一支隊伍。
人人都盼著她們一鳴驚人。
在這盼望之中,鐵將軍上城的日子,終於來臨了。
這沉重的大炮筒,按照沙鷗郡的講究,需得以大紅風帆布兜住,固定在扁擔搭起的架子上,由八個壯健兵士前後挑起,送上城樓。這紅布不能當時就揭,需得設下香案來,禱告朱雀神護佑,擲筊以定吉凶。
三炷香,上達天聽。
接連三擲。得其一次陽筊,兩次聖筊。
看來,此遭雖不是風平浪靜,但也算得上是小吉之兆。
大概朱雀神雖生思慮,卻最終決意庇佑。
方鎮的臉上,這才現出了些微喜悅的神色。
方釗卻滿不在乎,私下向公孫容耳語:“以前還有過三次陰筊的時候呢。新船上全是新炮,急著下海,於是過三天再問。”
公孫容輕聲反問:“那時如何?”
方釗小聲道:“又是三次陰筊。兩卜皆是大凶,前所未有。”
這下,不止公孫容,連郭皓幾人也好奇起來:“那怎麽好?”
方釗道:“我們家老二,當時臉就沉了,提出一隻五彩斑斕的大公雞來,紫冠,金睛,赤羽,青翼,綠尾,壯得像隻小孔雀,兩隻爪子上已經生了五根趾頭。好家夥,眼也不眨,一刀把雞頭剁了,道:‘便用這個敬你!’將雞血在供品上淋了一遍,整個香案全是腥氣。”
在場眾人看方鎮的眼神又不一樣了。
賀翎風俗認為,五色五趾的雄健彩雞,乃是朱雀神於凡世的愛侶。方鎮這出“先禮後兵”著實凶悍,公然以凶製凶來提軍心,強硬的作風和文秀的外表完全不符。
伊籍不禁問道:“那,之後再擲過了麽?”
方釗道:“之後再擲,三次聖筊。船載了新炮入海,當天便逢戰一場。到了黃昏,一片海浪盡是赤紅的。廢了幾門炮,船頭撞角整個都歪掉了,但終是拖著敵船殘骸,拉著俘虜,凱旋入港。”
眾將讚歎。
方鎮聽得大姐轉述,麵上也不興奮,隻淡淡道:“我命星在昴宿。管它什麽神雞,自然斬得。恰讓朱雀神續個弦,換換口味。”
陳流霜在旁,心中暗許,點了點頭。
所謂天欺人,人不可欺心。事情到了非做不可的時候,也必須有些魄力。
軍中之人,最講個“彩”,但軍心大過天。主將怒斬彩雞,直接叫板朱雀神,能洗刷掉凶兆帶來的恐慌。再者,這主將連天命都不信,連朱雀神的相好都敢斬,若將士們逢戰不能奮勇,下場當如彩雞。此番做為,怎不令三軍爭先?
三炷香盡,紅布掀開。
兩門黑沉沉的玄鐵大炮,微微翹著黑洞洞的炮口,直對西北。像是方家人那對標誌性的、黑沉沉的眼珠,盯緊了祥麟人的來處。
賀翎將軍們,也隨著鐵將軍,微微昂起頭,麵帶自信的微笑。
這次,管叫祥麟軍在劫難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