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仁鐵力大軍壓境,鐵騎糾糾。

祥麟軍壓抑已久的戰意排山倒海而出,甫一出兵,便跑出急切的速度。

十幾萬鐵蹄,踐踏著沙土碎石,在寬闊的大地上,於馬腹之下的低空騰起滾滾昏黃煙塵,久久不曾彌散。握緊的雙拳裏,攥著才磨利了的兵刃,明晃晃的彎刀、長戈,向天空舒展,反射著斑斑點點刺眼的白光,照亮一副副嗜血的容顏。大張的口中,爆發出一聲聲震天動地的怒吼。

如此行軍,一日內即可逼近賀翎城牆。

但,他們沒有。

不是他們不願,而是他們不能!

誰說賀翎沒有備戰?

鐵騎才到半程,還屬於祥麟地界,土層便已是賀翎的“特色風光”:表麵上薄薄一層幹土殼子,踩上去才知是坑坑窪窪,深淺不一。戰馬本是氣勢洶洶地奔跑著,到了這裏,卻歪歪扭扭地打著磕絆,陣型一下便亂了。

探馬先行,搜尋得一大片盡是如此地貌,竟不知賀翎是何時下了這種功夫!

慢下馬蹄,慢慢前行,祥麟將士滿心戰意無處發泄,隻將牙關咬得咯咯響,在心中提著一口氣,要找賀翎人算賬。

行不到半日,地麵終歸平整了。

然而還沒等大軍跑起來,先頭部隊那裏忽然傳來轟隆隆連聲爆裂的響動。接著,一股一股黑煙從前方隊伍行進之處冒了出來。

赫仁鐵力驚疑之時,前麵便有兵士來報。

“報!前方主力踏上火硝陣了!”

赫仁鐵力問:“火硝陣有多大的方圓?”

兵士道:“回稟格勇達,自從和談之後,咱們軍中的戰俘都移交到了地方上,給統一管著,軍中再沒有用來探路的奴隸了啊!”

那兵士心下極為難,偷偷看著赫仁鐵力越來越沉鬱的臉色,覺得這事不好,卻也知這不是他能置喙的。

前邊陷在陣裏的,都是他的戰友,很多已經受了傷。

先頭部隊裏已經是一片混亂。

大家都知道,此戰沒有填坑的奴隸。而他們就這麽糊裏糊塗地失了戰力,給身後幾十萬兄弟拖了後腿,精兵瞬間成了棄卒。難不成,要用他們大祥麟的傷號,去蹚這生死交關的火硝陣了嗎?

但他們深知道,後方已經看到了前邊火硝陣爆發的情形。此時隱瞞傷情,除了暴露真相激怒赫仁鐵力外,沒有任何意義。

這兵士來報訊的時候,傷兵們正在互相查看和處理傷處。他走了些距離,忽然聽到身後不知是誰,啞著嗓子哭了一句:“我還不想死啊!”

接著,不知是被捂了嘴,還是被勸住了,再沒了聲音。

這兵士根本不敢回頭。

他,他們,誰都做不了主。

是死是活,看主將,看命。

赫仁鐵力自知,他脾氣和作風太過剛硬,治軍一向是又狠又絕。兵士們恐懼於他的決定,也是因為在他幾十年戎馬生涯中,確實下過幾次這樣的命令。

但在這幾年,他的想法稍稍有了些變化。

也許是受太子一些作為的影響,也許是年紀大了,京城家裏也有了孫輩,人心便軟了。

麵對這些恐慌的兵士,他不由得想起他那小孫兒。他都想好了,等小家夥十六了,就從軍。從百夫長慢慢做起,做前鋒,做大將……

若真有天賦,將來又是一個格勇達。

可戰事定然不可能一帆風順。若有一天,他的孫兒也遇到如今的情形,在陣前傷了,或許要殘了。到那時,他是希望孫兒能平安歸來,還是希望拿著遺物和撫恤叩謝皇恩?

想到這些,心中總有磨折,不願再如從前那般決策。

他如今想到,雖然尚未出兵,就折了一部分先頭軍,固然對軍心有損傷。但若放棄不管,或者把他們發去蹚硝,對軍心能算得上侮辱。

畢竟,兵卒們來打仗,為的不是那筆死亡撫恤,而是活著,一直當兵,一直拿得到軍餉。

損失是一定要有的……

赫仁鐵力心中痛惜得半晌,終是下了令。

“傷兵退後,速尋軍醫處置。先頭部隊每人一馬,其餘馬匹及無主馬匹,繼續向前驅趕,蹚過這硝陣!”

戰馬雖是重要的物資,可終究比不過人命重,隻能如此了。

先頭報訊的兵士聞令,大聲應道:“喏!”聲音帶著沙啞,麵上卻現了喜色,不待吩咐,驅馬便往先頭部隊跑了過去。

再傳令,大軍前行。

此處是祥麟和賀翎相接的廣闊地帶,賀翎軍更是肆無忌憚地安排防禦,埋了許多的火硝在土層裏,又將人頭發做的引線從地下伸出來,微微繃直。一旦踩踏到這個範圍,引動了頭發拉扯機關,硝石內那塊磷就會被猛然擦動,爆出火星——

“轟!”

又一顆硝石,炸了。

這些硝石並不是如祥麟的習慣,連成一片同時炸裂,而是各自獨立著。一顆硝石炸裂,旁邊不知還有多少硝石未啟。一群馬匹,才走出幾丈遠,便將沙土染得一片褐紅。此後一再令馬匹奮前,馬亦知性命堪憂,不願聽令。祥麟軍隻好改方陣為蛇陣,循著先前的馬踏過的那條路走,時不時丟些頭盔,放一兩匹馬,探幾步,走幾步,一尺一尺往前挪。

時刻處於緊張和恐懼之中,令人的怒意漸漸消退。過了這火硝陣,到了就地休息造飯的時分,軍中氣氛,已不是剛出營來的熱火朝天了。

赫仁鐵力當然知道,賀翎軍中雖有草包主事,但也不乏良將。是他的輕敵,導致行軍之中散了軍心。

他在心中默默給自己記了一大過。

//

到了晚間,幾乎逼近城下。

短短三十多裏的路程,祥麟將士們卻被沿途各種機巧防禦拖了一整日,戰意寥寥,並不好如原計劃版趁熱打鐵攻城。赫仁鐵力看了滿眼頹唐,也隻得先傳令紮營休息。

紮營地能望見賀翎武洲郡外圍城牆。

於是,就在短短一夜之間,流言四起。

“去探查的斥候說,看見賀翎城牆上又飄起了朱雀王旗!”

“我也聽說了,對麵的忠勇王親自在城上督戰,預備下好大一場惡戰!”

“天啊,不知咱們明天能不能保得命在!”

“我有點怕……”

流言傳到夜深,赫仁鐵力聞之怒火滿胸。

庸人!庸人!都有沒有眼睛?

這傳謠的人,且自己去看看!黑燈瞎火離得這麽遠,對麵城牆上一大團烽火,在人眼中無非一個小小亮點,哪能看見什麽朱紅王旗?又如何確認城上站的人就是忠勇王?

可如今值夜的不能離崗,已經聽了謠言去睡的又得保持戰力,他坐在總帳,空有一腔清醒,卻無法傳達給三軍!

這定是賀翎人的計策,定是那些賀翎暗衛在營中紮了根!

沒關係,冷靜下來。

“在強大的力量麵前,伎倆都是不中用的東西。

“賀翎用這些詭詐,說明她們根本不敢開戰,根本不敢正麵迎戰祥麟鐵蹄。

“防禦工事準備到位又說明什麽?最終不過是些微阻礙,仍然無法製止兵臨城下。忠勇王已死,消息確鑿。賀翎的將領們,不過是失去主將的無頭蒼蠅,祥麟的勝利唾手可得!”

次日一早,他也是這樣誓師的。

經過修整,戰意回升的祥麟軍,重新轉為殺氣騰騰的氣氛。

而今日的起點,比之昨天,離勝利更近了一大步!

//

祥麟先頭部隊帶著攀城的雲梯、抓鉤,氣勢洶洶地向城下趕。

可是,那是什麽?

朱紅王旗!

真的是朱紅王旗!

武洲郡城牆上,一麵碩大的朱紅旗在風中獵獵飛舞,其上三足朱雀圖樣展翅欲飛,隨風飄揚。旗下立著金盔紅袍的高大女將,在她左右手兩邊,也立著一些賀翎女將。

“是忠勇王!”

“她沒有死!”

先頭部隊中起了一陣**。原本排列得整整齊齊的陣型,因為有些人稍稍立馬猶豫而零散了些。

賀翎城牆上,卻沒有如此猶疑。

金盔的女子手執令旗,熟練地打了幾個旗號。

城上重弩像是剛剛接觸了什麽枷鎖,忽然肆意吐息。弩矢頭上不是矢尖,而是一小包桐油,點燃了射出去,落在祥麟兵士平素就用油脂浸潤保養的皮甲上,頓時將人變成了一個個哀嚎著的火球。

那桐油是雁家兵械營和方家秘方結合所製,裏麵又摻了藥。點火之後,還會散發出濃烈的黑煙。隨著弩矢落如急雨,黑煙漸漸地在低空聚集,使祥麟兵士避無可避,一接觸到雙眼,立刻被辣得閉起。隻要吸入一口,就覺得滿胸中都填滿了又幹又硬的石塊,壓著,擠著,喘不上氣來。

首當其衝的一批兵士,吸入那濃煙多了,從口鼻之中都流出血來,大片大片噴濺在襟前。還有一些身上已被燒傷,隻在地上打滾哀嚎。

幾波弩矢射出之後,城下盡被那黑煙覆滿。從祥麟軍陣,到賀翎城牆,短短一段路,再無人能近前。這黑煙,就像是死亡在招手,連赫仁鐵力這樣強硬的將領,麵對黑煙中隱隱可見的伏屍,也變了臉色。

雖然黑煙的位置很低,到達不了城上,但賀翎將士皆早有準備,全都拿出濕布蒙起口鼻,避免黑煙飄散,危害己方。

城上,那金盔紅袍的主將略一轉身,便不見了。

這是對勝利胸有成竹之相。

昨天晚上,這麽自信的人還是赫仁鐵力,今天卻是……

忠勇王?

可是,陳淑予不在世的消息已經確鑿,赫仁鐵力並不相信那是什麽詐死,也不相信現在城上的人是什麽死而複生。

那絕對是仗著遠遠一瞥,找人假冒的!

可是,他知道,將領們知道,擋不住兵士們癡愚不改,紛紛退縮。

“不是說她確實死了嗎?她怎麽活了?”

“我爹當兵的年頭,她可是天傷星……”

“這怎麽打啊!”

赫仁鐵力雙眉蹙起,心中焦躁。

他自然也知道,一鼓作氣,二而衰,三而竭。如今行軍上浪費了一天,賀翎的空城計上又浪費一天。出營時殺意震天的兵士們,如今都成了縮頭烏龜。

再耽擱下去,賀翎兵力集結起來,將會和祥麟軍形成勢均力敵的局麵。而如今是集十倍而攻之的攻城之戰,若兩方旗鼓相當,祥麟方必然不可能取得勝利!

一個唾手可得的獎品,忽然變成了水中撈月。

這種變故,很少有人能淡定地承受。

赫仁鐵力當然也不能。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大軍臨城下,已到了如此緊迫的時分,若不能提起戰意來……

“傳令!此戰中,軍功和獎賞,依以往三倍計!若有無法再戰者、殉國者,皆得三倍撫恤,記烈士功,妻兒老小盡享所在郡縣的口糧撫恤。尤其勇猛者,待此戰後,可在鄉裏族中立牌坊為敬!”

此話一出,祥麟軍中隻稍稍靜默一瞬,接著,戰意升騰。

格勇達,從沒有說話不算話過。

“殺——”

賀翎城牆上,準備得相當充分,火油、火硝,盡是城防戰中用濫的伎倆,但該死的好用。一天下來,武洲郡外城上滿布油漬,滑不留足。

如此再消耗下去,隻怕努力爬城的兵士會成為老老實實的靶子,平白被賀翎占了便宜去!

天色還未黑,赫仁鐵力就叫了收兵。

他這計劃一而再,再而三被擱置,眼看軍心、戰果,遠遠劣於他的預計,當然不能甘心!

強扭的瓜不甜,且把今日軍功和死傷的承諾兌現一批,將戰意再提一提!

明天,明天!

且要賀翎女將們好看!

//

賀翎眾將按照原計劃,輕輕鬆鬆便獲得一日勝利,城上幾乎沒有傷亡,各自心情鬆快,說說笑笑地下城來。

京中信使已在營內等候多時了。

恭喜過軍情勝利,承諾了要將前線戰況報回京去,那信使說了來意。

原來現任定國將軍雁騅已於京中產下一女,母子平安。均懿甚歡喜,親與小嬰兒賜號“樂鳴”,封“俊賢王”,食祿規製和郡王等同,並無封地。

雖然榮譽頭銜的意味比較濃,但雁氏從此出了享有禦賜的名號的異姓王,也是大貴的開端了。

方釗聽完了消息就笑,和方鎮眨了眨眼:“她家可沒什麽嫡親的兄弟給皇上拴著,這不,小孩兒一落地,就得歸皇上。”

方鎮心領神會:“社稷不平,少不得天生賣命。”

“嘖嘖,太慘。”

“嗯,慘。”

“那你笑什麽?”

“你又笑什麽?”

“哈哈哈!你說,將來她母子,該誰聽誰的?”

“……你這麽一說,我覺得更慘。”

“那你還笑!”

“你先別笑。”

姐妹兩個湊在一起幸災樂禍,決定待此戰結束,必和雁騅相聚,再放肆地嘲她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