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城下重複著前日的戰鬥。
於赫仁鐵力是重複,於賀翎將領,卻不是。
戰場的新銳,自然是鐵九和鐵十一兩位。雖則在沙鷗郡參戰過,但對於此次能來北疆大顯身手,還是躍躍越試的。
當然,這樣複雜的心緒,除了鐵將軍之母,威遠候世子方鎮,其她人也看不出來。
清晨,天還未亮,方鎮和方釗就已經整裝出發。雁家軍兵械營、東海火銃隊和專司鐵將軍事務的“鐵勤隊”盡在城上集合,對各種火器實行最後的調試。
“北疆幹燥,很有利於火器的保養和使用。”
“沒錯,我日常檢查,也覺得火器保養得極佳。”
“不要鬆懈,依然要嚴格遵守規程。”
“好,我會盯緊。”
北疆大營中的將領們早有耳聞,東海防線上,沙鷗郡大營的方家三姐妹是遠近聞名的常勝軍。私下相處毫無芥蒂,戰時有十足的默契,配合無間,戰績可稱得上輝煌。
知道這些勝利來自於火器之後,便會讓人有種錯覺:在今後的新型戰法裏,人力變得不再重要,將軍的能力也不再重要,隻要把殺傷力最大的火炮開起來,對方就要望風披靡。
招兵買馬會被吸納匠人和煉鐵取代,這麽算來,僅以現有軍戶的數量,就可以勝任和以往等量的軍務。多出去的那些人,便可以開荒墾田、為工為商。
整個賀翎這樣循環著,便會有源源不斷的財富被創造出來。
這可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大發展,怎不令人心向往之?
可北疆大營眾將旁觀過方家姐妹這些天來的事務,才驗證了先前方鎮所說:火器之威雖然遠勝於人力,但要使用火器戰鬥,主要的考究,依然是人力。
這些火銃火炮內含精巧機關,使用起來很複雜,不如弓箭刀槍直接。不逢戰時,要遵照嚴格的規程,對其保養不輟;臨戰時,也有一套嚴格的規程,對其進行精細的校準和檢查。
那麽,操作火器的兵士,要有足夠的體力、伶俐的心竅、嚴謹的性子。就需要精挑細選,篩出十裏挑一的人物來。
對於將領的要求也並沒有降低,反比人力戰鬥更高。
方鎮的細致入微和一絲不苟,決定了她是統領火器戰的好料子。這些火器的研製,規程的訂立,都是她說了算。方釗年齡居長,又是海師副帥,但在火器戰的安排上,也需嚴格聽從她的指派。
可以預見,火器戰全麵推行,是要改變全軍的既定思路:將領需吐故納新,兵士需嚴格篩選,軍規需重新補全……幾乎等於一切重建。
這不是一兩年之功,也不是三五年可做得的。
但,沙鷗郡已經形成範例,北疆大營已有試行征兆。在場的眾位賀翎將領,依然對戰力革新的未來充滿希望。
//
太陽,從武洲郡的背後升起,正對著赤狐郡大營將士們嗜血的雙眼。
昨日一無所成,今日再攻,本應戰意減退。可出兵前,赫仁鐵力再次強調過城上的忠勇王是假冒之人,重申了軍功細則和賞罰,並承諾:“兵臨城下,必將那冒牌貨一箭射穿,壯我軍威!得其首及其盔者,無職加職,有官升官!”
他麾下做前鋒的那批軍官,盡是從往昔的一場場血戰裏殺出來的勇夫,最了解格勇達承諾的分量。歡呼震天,帶動起一片熱鬧的氣氛,使軍心大漲。赫仁鐵力收到這樣的反饋,同樣信心滿滿。
兵臨城下不遠,城牆在望。
祥麟步兵攥緊了肩上抬著的雲梯、手裏拿著的抓鉤,祥麟騎兵則微微鬆手,手指離開馬韁,輕輕地撫過一遍強弓和箭袋。
建功立業,便在今朝!
武洲城牆上,賀翎兵士一經瞭望到敵軍來臨,便燃起烽火,向其他烽火台傳訊警示。
賀翎眾將齊聚,已做好了兩手不同的準備,一半歸於伊籍調遣,一半歸於方家姐妹調遣。
長號一聲悠遠嘶吼,戰鼓擂響,擊打出雨點一般的節奏。
賀翎兵士早已整裝聚在城下,心中盡是一個念頭。
犯我家園者,必誅!
同袍們,我們賀翎人,嚐過了無數次的失敗。其中幾回,帶給我們的是多少勝利也洗刷不盡的屈辱。
那些屈辱,都來自於兵臨城下的祥麟人。
同袍們,不需按捺戰意,且待它蓬勃滋長!
若此戰最終還是要用到我們的力量,那麽,到了我們出城迎戰的那一刻,就讓我們吞噬著敵人的恐懼和意外,拿回屬於大賀翎的最終勝利!
城牆之上,方鎮的雙眼像是一把刻度精準的尺,度量著不斷變化的距離。
“填彈。”
“填硝。”
“穩住。”
她自己立在瞭望台上,簡短發令,單手拿著一支隨時可發射的短火銃。雖然這枚鐵砂彈無法擊打到敵人之身,但發動時爆裂的聲響,足可以讓城牆四邊遠近的火銃手和鐵勤隊聽得清楚。
在東海防衛營,連海中怒濤都無法蓋過這聲令號,何況北疆的風砂?
近了,又近了。
忽然,素手舉起短銃,向天扣動機括——
“啪!”
就連祥麟兵將也聽到了這聲響動。
怎麽?
打雷了不曾?
還沒等他們愣怔回神,隻聽對麵武洲城牆之上,傳出比雷聲還要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
“轟——”
那是什麽?
碩大的黑影,像是兩個大鐵球,從武洲城牆上直直地飛了出來,落在祥麟排列得規規整整的軍陣之內,又是一聲——
“轟!”
過於灼熱的溫度,一眨眼便燒焦了離爆裂中心最近的兵士。
就這麽四分五裂,挫骨揚灰。
離得稍遠些的祥麟兵將,感受就深了。
先被火光耀瞎了眼睛,視線之內,有的是一片白,有的是一片黑,有的是一片紅。還沒反應過來這是怎麽了,就再被巨響震疼了耳朵,而後被一股巨大的熱浪掀著,像水的波紋那樣,從中心往四麵八方栽倒。
爆開的火炮彈已經碎裂成了無數小片,擦到祥麟兵士的皮甲的肌膚,帶來的不是死亡,便是重傷。能感覺到熱的兵士,隨即都感到了疼。待他們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傷口,頓時哀嚎四起。
這是什麽?
好好的皮肉,方才還在那的,現在竟然沒了,隻留下四周焦黑的一個洞。皮膚像是被燒成了炭,甚至連血都來不及流。隻這一下,一條胳膊,或者一條腿,就這麽丟了,永遠丟了。
活著的傷號們,看著身邊的戰友無聲無息地倒下,就這麽沒了氣。死者身上盡是一片黑黢黢的顏色,和著血水攤了一片,看不出傷在哪裏。頭上臉上全被黑砂覆滿,竟認不出這死了的是誰。
他們根本還來不及難過,有不少人都愣愣地想著:“現在該怎麽辦?”
隻一聲巨響,就令一整片祥麟兵戰力全銷。
但這打擊來得太快,先頭一批兵士的倒下,還沒有讓中段衝鋒到前段的主力騎兵們產生任何警覺。他們看到了倒地的戰友,卻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在循著戰意催馬往前衝。
他們彎弓搭箭,拉成一張張滿月,就要在跑動中將箭離弦!
//
武洲城牆上,方釗正熟練地行令。
在鐵將軍的第二發爆裂彈被填裝進炮筒的空當,火銃隊三人一組,架好了手中火銃,就等著騎兵近前!
“放!”
令旗落下,長銃爆發!
整整一排鐵砂彈飛出銃口,整整一排騎兵應聲落地。
負責操作火銃的兵士向左撥開用過的火銃,右手一劃接過新的,毫不猶疑,又是一發!
與此同時,左邊的兵士將火銃向後遞去,後方的兵械營成員會為其重新裝彈。右邊的兵士則拿著備用的火銃,熟練地遞到操作兵士的手裏。
這樣行雲流水的循環,越做越順,城牆上劈劈啪啪響動不停,鐵砂彈激射如雨,祥麟騎兵紛紛撲地。
他們離魂之前的最後念頭,大多是:“怎麽今天……總是在打雷?”
火銃雖減緩得一部分騎兵的速度,但不能阻敵太久。
及至祥麟將士毫不畏死,繼續往最前線上壓來的時刻,鐵九,鐵十一,姊妹兩個填了滿膛的火硝,抱著懷中的爆裂彈,雙雙驕傲地昂起了頭。
“啪!”
令行又至,兩彈齊發。
這下,祥麟將領們才知,不是天邊的雷鳴。
他們離得近了,大多也看得清楚,這是從武洲城牆上降下的兩個黑影。其疾如風,其聲如雷,落地起火,一霎時便可吞噬數百人!
方才的戰況重演,遍地哀嚎之聲響徹天地,令後方未及前線的祥麟兵士聞之色變。
即便是戰場上泡大、見識過不少戰法的祥麟將領,心中也會泛起嘀咕。
這是邪術吧!
何況那城牆上還不止這些邪法!
還有那個,不知是何物的手段,隻要經過炮仗似的一陣響動,無箭無矢的,便能在比箭矢射程更遠的地方,一下取走人命!
隨著這要命的響聲,在他們的視線裏能看到城上亮起一簇簇火花,像是打火石擦出來的一般,一閃即逝。
像不像天上的閃電落在地上,勾起的天火?
有幸看清這一切的兵士們,想到這節,頓時肝膽俱喪。
本來大家都不信,昔日皇上親征之時,怎麽會有那麽巧的神雷劈中戰馬的故事,如今親眼所見,才知道賀翎人真的會引天雷天火來打仗的!
也就是說,上天的偏袒,落在賀翎!
為什麽?
是因為祥麟出兵不義,觸怒了天神嗎?
牧族各部大多崇尚巫術,信仰自然之靈。今日聞其雷鳴,看其火光,許多牧族將士那一腔戰意早已去得幹幹淨淨。也不管這是前線,下馬便拜,大聲禱告神祗,祈求饒命。
周人兵士受此啟發,也跟著拜倒。過不多時,前線兵將幾近潰不成軍。一片東倒西歪,惶惶之意像瘟疫一般傳播開來。
赫仁鐵力急命一個牧族手下到前線去傳令,申明這是賀翎使用了火硝之類的手段,而不是巫祝請神喚來的天雷天火。沒想到,那個一向凶神惡煞般的手下,誠懇之極地望著赫仁鐵力道:“格勇達是戰神下凡,必然不怕這些,可我們肉體凡胎,怎能抵擋天譴?”
赫仁鐵力暴怒,抽出腰刀架在那將領頸間:“如果此處有神,那也隻有我!我才是唯一的神!連格勇達的命令你都敢不聽了嗎!你要死嗎!”
那將領離鞍下馬,跪在地麵,仰頭閉目,大聲道:“死於異族之神,不如死於自己的神!格勇達,請您動手吧!”
赫仁鐵力氣得高聲怒吼,揚刀要砍。還是太子一係的幾位周人將領急忙趕過來,拉拉扯扯地勸住了。其中一位請命:“大將軍,如此下去也不成個樣子。您且給我一句能激勵前線的話,我幫您去傳。”
赫仁鐵力深深吐納一口,忽然一怔。
方才,兩次“天火”降下來的時機,當中隔了將近一刻。現在,他才注意到,經過方才的一番**,早已在混亂中度過了間隔的時間,“天火”卻並沒有降下來。
這說明,若非賀翎對“天火”的儲備不夠,便是這“天火”,隻能用兩次!
“我保證,賀翎再也不會有‘天火’了。至於那一閃而過的‘流矢’,其殺傷比起‘天火’要薄弱許多,擊打範圍也不大。且將主力盡數壓上去,人員密集一些,總有能躲過的!”
“您確定?”
“我確定!”
“好!”
周人將領簡短答話,驅馬奔向前線,將真氣凝聚在喉嗓,向匍匐在地的賀翎兵士們喊話:“剛才那並非‘天火’,而是賀翎人投來的火硝!此物不會再有了,大家且密集集合,奮勇衝鋒!你們難道忘了格勇達承諾的獎賞?到了城下,這些東西便傷不得我們!勝利依然屬於大祥麟!”
他用漢語和北夏語輪番喊了三遍,又耗去不少時間,那“天火”果然未至。祥麟兵士便信了這話,紛紛上馬,用豐厚獎賞鼓勵著自己和同伴,重新抖擻精神,準備下一波的衝鋒!
赫仁鐵力微微眯起雙眼,這才吐出了心中憋悶著的一口惡氣。
果然,這世上,沒有什麽戰爭,是屍山血海填不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