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畔
七月,我在赤水河畔行走。
遵義,仁懷,赤水一線的新修國道,時有塌方,於是隻得回到令人聞之色變的貴州老道。在新路上二百公裏隻需二個半小時,在老路上六個小時能到都算是快的。因為我們要在黔北跑幾個地方,車子便整天在烏蒙山脈鑽進鑽出,人像搖煤球似的擺簸不止,不知因為什麽,我哼起“喜馬拉雅山哪,再高也有頂,雅魯藏布江呀,再長也有源”,事後分析,那是我渴望盡快結束受罪過程的曲折反應。不過也有柳暗花明的時候:走著走著,一個急轉彎,赤水河在山腳下赫然呈現,再一轉,車又進山了,赤水河轉到背後。此河在不同的河段形象各異:有時是窄狹湍急的山溪,有時是萬浪排擊的險灘,有時又如浩浩大江,帆船如鏡麵上緩緩移動的甲蟲——那是在快要注入長江的地方。
我發現,每當赤水河陡然現身時,車中人皆屏聲斂息,默默下窺,好像在打量一個驀然闖進來的陌生人。我推想,我們來茅台酒廠采風的各位,此刻心中想的應是同一個問題:這看起來與千萬條江河並無多大區別的赤水河,何以能成為著名的國酒茅台之源?世人隻知“四渡赤水出奇兵”,把赤水當作一條富蘊革命傳統的河流,卻未深想,何止茅台一地,什麽鴨溪啦,古藺啦,習水啦,再往北延伸,瀘州啦,宜賓啦,眾多酒香四溢的地名,皆與此水有關,不是坐落在河之兩側,就是與這條水係暗中勾連,這條河與中國的酒文化何以存在如此深刻的聯係?難道它是酒神乃至酒魂的隱身之所嗎?
我早就聽說了,為了提高茅台酒的產量,人們曾有過多次嚐試,比如到設施和交通較為便利的遵義開辟新址,用同樣的配料,同樣的秘方,同樣的工序,乃至由同樣的師傅親手造酒,結果,不可思議的是,不管如何下功夫,酒味還是發生了變異,茅台的原汁原味硬是出不來。其中原委連科學也解釋不了。於是,人們依然回到赤水河畔相對封閉的茅台鎮,依然保留了某些手工作坊式的程序。這也是至今茅台酒的產量不算很高的原因。我想起了“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味實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的古訓。望著流淌了千萬年的赤水河,我心想,這可真是一條神秘之河啊。
是的,直到現在,我仍然覺得赤水神秘,用赤水釀成的茅台酒更是神秘。我對酒的形態、品種以及勾兌技術沒什麽研究,對濃香型還是醬香型也品咂不出,它們充其量隻是構成了酒的物質元素。我以為茅台酒之神秘,首先在於她從曆史風塵中一路走來,身上所積澱的豐厚人文內涵。有些是我們意識到的,有些是至今並不認識的。關於1915年茅台酒在巴拿馬萬國博覽會上獲獎牌的事,現在是無人不曉了,現在的說法是,“一舉奪取”了“金獎”,此事印在書上,廣為宣傳,好像真的一樣。其實,據我所知,當時得的不是“金獎”,是“銀獎”,“第二位”。這並非世界第二名的意思,而是相當於現在的“二等獎”。在那時這已是很了不起的事了。現在的人為什麽非要將“銀獎”悄悄改為“金獎”呢,可能是出於如下的原因:一是,副科長,副局長,副部長一般都去掉“副”字,銀獎照例應改為金獎;二是,以為醇美如茅台者,怎麽可能僅僅得個銀獎呢,那不是太丟份了嗎?遂有了這樣的改動(我不叫篡改而叫修改)。但這屬於典型的非曆史主義態度。要知道,那時中國的地位是很卑微的,能參加萬國博覽會就夠給麵子,到哪裏去“一舉勇奪”呢?沒記錯的話,那一年正是袁世凱陰謀稱帝的一年,國運衰弱,外交屈辱,第二年春上這獨夫民賊就死掉了。當年得獎的具體情形也並不是茅台酒一捧出,洋人們就立刻鼓掌,豎大拇指,聳鼻子,歡呼擁抱,然後一舉奪魁。我聽說的是,讓咱們騰地方,把看上去髒兮兮的粗陶罐兒搬外麵去,搬運中不小心嘭的一聲摔碎了,頓時酒香溢滿了房間。洋人們鼻子尖,一吸之下便愣住了,再蘸一點品味,這才嘖嘖叫絕,也才有了後來的獲獎。這個偶發事件等於給了中國人一個展示自己的機緣,不然何能得獎?但這個獎得的堂堂正正,不是靠關係,而是靠實力贏來的,比起現今多如牛毛的“金牌”來,其價值要高出幾萬倍。茅台酒的一個突出特征是藏在深山人未識,來自民間,來自大地,來自根基深厚的中華文化傳統。古人雲“茅台村隸仁懷縣,濱河土人善釀,名茅台春,極清冽”。這“濱河土人善釀”一語,便道盡了它的民間本色。它不是帝王將相的玩物,也非宮廷秘寶,也不是如某些人認為的早早地戴上“國酒”“名酒”的桂冠,四處張揚的樣子。
另一段佳話也值得琢磨。它說的是,紅軍長征經過茅台村,曾用茅台酒擦洗受傷的腳,治療拉肚子,去痛消炎,證明頗為靈驗。後來敵人就大造其謠,說紅軍搶掠成性,居然用茅台酒洗腳洗澡,暴殄天物,一時間沸沸揚揚,對紅軍的聲譽很不利。民主人士黃炎培卻不信這一套,他寫過一首詩,大意是傳言未必可信,我輩可置之不理,還是喝咱的茅台酒吧,抒發了一番冬夜暢飲的欣快之感。毛澤東讀到這首詩大喜,黃來延安時特意宴請並表示感謝,席間談起此詩,兩人眉飛色舞,興致盎然。黃炎培的這首詩我也見過,惜乎已不記得原句,現今的資料裏也沒有。我不想給這件事附加許多額外的意義。我惟一的感覺是,不管用茅台酒治病,還是躲進小樓開懷暢飲,能把是是非非權且拋在一邊,表現的是一種超脫境界,它隻突出了兩個字:好酒!
60年代末,我出於好奇,曾在東四青海餐廳品嚐過一兩茅台酒,酒倒在白茶盅裏,幽香撲鼻,用舌尖一挑,爽極,售價僅二角五分耳,據說整瓶的買隻須二十二元。當然那也相當於三個人一月夥食費。不知這個價格記憶準確否?茅台酒的名聲大噪,似乎與“文革”時期的外交有關,與周總理有關。日本首相田中角榮來華,喝的就是茅台,據說“阿角”天天都要喝,喝上了癮,還說不上頭。這成為當時的一個趣談,比中國人自己說的管用多了。據說周總理也極喜愛茅台。這偉人和外國人的共同喜好,開發了酒文化的一代風氣。茅台幸甚。不過,我聞“物壯易老,利劍多缺,真玉喜折”,事物的矛盾往往會向自身的相反方向轉化,在這個需求量極大的市場化的時代,在這個什麽都難免打折扣的時代,茅台酒還能不能永葆其醇香甘美的品格,確是一個嚴峻問題。茅台酒廠員工們的日夜奮鬥,似也正是為了維護和發揚茅台酒一貫的優秀品格。
我想,一個生命也好,一種酒也好,保持青春的秘密無它,就在於能否保證源頭有活水,能否把自己的根深紮在大地的懷抱。我一向認為,貴州這地方頗為神秘,譚其驤先生考證雲,黔之義為黑,蓋以其地陰晦少晴,天色常黑故也。貴州的水是一絕,貴州的水多從峽穀,山洞,叢林和喀斯特地形中湧出。當我走過十丈洞瀑布,黃果樹瀑布,龍宮瀑布,馬嶺峽瀑布的時候,我一麵驚歎大自然無邊神異,一麵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赤水河,茅台酒,我總覺得它們之間有某種聯係。它們都從大地深處奔湧而出,它們都吮吸了山川的精華。赤水河的奧秘在於此,用它釀造的茅台酒的奧秘也在於此。
行走的哲人
近來,我臨睡前的功課,是輪番品讀兩本書——《餘純順孤身徒步走西藏》《餘純順風雨八年日記選》。我時而依照餘純順的記述對照地圖覓其蹤跡,揣其境遇,為其擔憂;時而被他描繪的自然奇觀和人間至情所感染,與他一起歡笑一同掉淚。
對於餘純順,現在社會上一般都拿他當探險家、冒險家看待,這也許有一定道理,他孤身負重步行,曆時八載,走過了近八萬裏的風雨路程,所經曆的絕境、險境,所忍受的饑渴、寒暑,以及多少回的命如懸絲,無數次的死裏逃生,直到終於魂斷羅布泊,都是常人連想都不敢想的,更遑論親身去踐履。於是稱他為“壯士”“英雄”“大探險家”的就很多。然而,將“壯士”一語用在他身上很確切嗎?或者再加上一句“從肢體到心靈雙重強健的壯士”,就準確了嗎?“走西藏”一書的序是餘秋雨寫的,據說“餘純順展覽會”的前言用的也是此序。我則忍不住要感慨了,餘秋雨的散文,一向以史述、傳奇、知識的人情化和文化的觀照見長,但個體生命的體驗明顯較弱,他的不大能感受餘純順,也許是必然的。我認為餘秋雨沒能很好地理解餘純順。
不錯,餘秋雨對餘純順敬仰得很,連呼“壯士”不絕,很有點像古代的書生見了黃衫客之類的大俠不斷揖拜的樣子,但卻掩不住心靈的隔膜。餘秋雨似乎沒有注意到,餘純順首先是一個優秀的人文知識分子,他的價值主要不在探險,而在人文,在於從物化的威脅中尋覓並遨遊於一片精神自由的天空。餘秋雨還從餘純順是上海人,為上海人增了光這一點做了發揮。其實這一點也不必過分渲染。上海的朋友根據餘死後麵朝東方,證明餘對故鄉的刻骨深情和至死不忘自己是個上海人;近來更有餘純順紀念塑像在上海建成,這些都可以理解,地域文明和鄉土觀念往往能起到鼓舞士氣的作用。但倘若以為餘純順隻是以身為上海人而自豪,或萬死不辭壯行中華隻是為了改善世人眼中的上海人形象,那可就太冤枉餘純順,太縮小餘純順的意義了。我倒想問一句:餘純順既然那麽眷戀上海,為何又要不斷地“逃離”大上海,寧可讓生命永遠在旅途中度過呢?
其實,餘純順的身體並不驚人的健壯,他留了一部大胡子,為的是嚇退歹人和惡狗,他也感冒頭疼,也腸胃不適,一遇到海拔四千米以上,也會憋悶欲死,他不是徒以體格茁壯稱雄的“壯士”,也不是天生的“走路機器”。誠然,他有超人的意誌,有不可思議的自律能力,他以徒步的形式,把人的體能和耐力發揮到了極致,但這恰恰證明,他並非體能上的超人,而是精神上的超凡者。毫無疑問,餘純順是商品時代的一個奇跡,他本身則應視為一個哲人,一個用自己的雙腿和大腦碰觸最嚴酷的生存,並用全部生命探索自然、社會、人生等關乎存在的根本性問題的行走的哲人。
麵對餘純順,我們首先遇到的問題是,他到底在尋找什麽,他要破解什麽,他為什麽要采取如此極端的苦行方式?他是自虐狂嗎?現在的一些人,物質的占有欲永無饜足,物質的利用率唯恐不充分,而餘純順卻隻需一頂帳篷、一隻睡袋、一瓶淨水和一包壓縮餅幹;現在的一些人,決不肯離開都市這欲望的萬花筒半步,而餘卻甘心隱身於雪山激流之間,總是獨自一人疾行,並不以為孤獨;現在的一些人,千方百計享用文明成果,有飛機不坐火車,有賓館不住土屋,而餘卻堅持徒步行走,在萬難忍受和不可能被人發覺的情況下,也決不坐哪怕一小段汽車,且常常夜宿荒原、涵洞,不以為苦;現在的人,紛紛進入市場陶醉於喧囂,而餘卻逃離市場自甘於寂寞。他的吃苦精神和堅忍意誌,恐怕連最虔誠的佛教徒也要自歎弗如,他把人的物質需求壓縮到了極限,又把人的精神韌性發揚到極限,他有可能讓人想起中世紀的隱士、苦行僧,想起複古主義者和反文明者,然而,他與他們是沒有任何關係的。應該說,餘純順時時都在破謎,而其本身則又構成了一個更大的謎。
餘純順的一身,首先集合了物質的極端匱乏與精神的極大自由的兩極化傾向。從一般意義上來看,他的行為,確乎具有開闊視野、增長見識、豐富思想、健全心靈、弘揚祖國壯闊河山的意義。這也是我們雖做不到像他那樣,卻要大力肯定他的精神價值的原因。但是,從哲學意義上看,僅肯定這些就不夠了。我以為,他是個浪漫主義者,他要用艱巨實踐把現代人日益退化了的體能、清新的感官、逍遙遊般的想象力重新修複,他親近大自然,並那麽善於發現自然的神性,麵對自然,澡雪精神,滌**靈魂。如他造訪海拔近五千米的海子山時,稱其為“地球表麵上的一顆眼淚”。他說:“當我快要接近那寒氣愈加襲人的湖邊時,便再也不敢多近前一步了。那幅畫麵是:後景,是高聳入雲、晶瑩肅穆的雪峰;中景,是深不可測、萬年靜臥的冰湖;前景,則是孑然一身、目瞪口呆的我。”在聖湖前,他展開了飛騰的想象,最後說:“在地球表麵,有很多顆這樣的‘眼淚’,但不管我走到哪裏,我的腦海中,總忘不了我曾在那麽艱難的路程中,在地球表麵最高的高原上,如此真切地看過並感受過的那一滴‘眼淚’。”他還說,我們人類,隻有在這種意境中,才會在宇宙觀方麵變得更深沉,才會了解生命的底蘊並持一種既珍惜又達觀的態度。
但餘純順並不是出世者,更不是逃世者,他既不是不食人間煙火,也不是憤世嫉俗。他的內心溫柔、善良、敏感,具有濃厚的平民意識和民主精神。他從不居高臨下地指斥什麽,甚至對竊去他錢物的惡徒,也少有怨尤之詞。他的行為方式是最個人化的,他的心靈卻時刻普愛著蒼生。他用超世的行跡表達著淑世的熱腸。他在雪後的清晨,看到一個藏族老奶奶一步一顫地走向犛牛群擠奶,會感動得淚流滿麵,可謂無情未必真豪傑。他不顧險象環生,把四位無依無靠的藏族少年帶出了八百裏泥石流,那揮淚分別的場麵何其感人。我以為,餘純順具有博大的人道關懷和慈悲心腸,對人民,他總是盡情地禮讚,如他在走遍了川藏、青藏、新藏、滇藏及中尼五條天險路後說:“西藏人民,是世界上善良智慧的人民,青藏高原,是地球上不可多得的土地,我為能在今生親近過這些人民,了解了這片土地,而感到自豪和榮幸。”
餘純順到底在尋找什麽呢?答案似已露出端倪,他在尋求大真、大美、大善,在險峻的自然中,在質樸的人民中。他好像是說過一句“做當代的徐霞客”之類的話,不少人也就據此將他的理想定位於徐霞客了,但我沒怎麽看出,徐霞客的名氣如何吸引了他,我倒是看到,在自然的瑰魅麵前,在人民的厚愛麵前,他怎樣一次次流下了熱淚。翻越二郎山的前夜,他已彈盡糧絕,少年王洪忽至,將一張紙放到他掌心,他打開手電看時,原來是張麵值一百美元的紙幣(原是少年的舅父返內地探親時,送給外甥買摩托車用的),少年還說“明天,我幫你將車推過山去”,遂迅即離去。讀至此,誰人能不感動?餘純順寫道:“許多年來,我一直苦苦尋找的人與人之間的那種樸實真摯的情感,在這個地方,竟儲存得這樣充分!”
餘純順確乎是在沒有任何人指派,沒有任何名義,不需要任何回報,也不追求任何轟動效應的情況下,用雙腳重新丈量了祖國大地,尤其那些人跡罕至的邊陲絕塞。他提供了關於這些地域的具體而微的氣候、地貌、物種、道路、生態、文化、民族、宗教、風習的種種第一手資料。這無疑是一大筆寶貴的財富。但我想這不一定是餘純順的深層動機。特別耐人尋味的是,他不像唐僧取經那樣,有一部具體的“經”等在那兒,讓他受夠了八十一難去取。因而,我始終認為,他的全部目的,是探索怎樣使人變得更美好,於是他格外注重發現人類寶貴的情感、道德和理想的價值,特別注重感受自然的人化與人化的自然。他說:“天空未留痕跡,鳥兒卻已飛過”,如偈語,如哲言。但他在即將成為媒體關注的中心,有人為他添置了精密儀器,並為之辦理了無限額長城卡和牡丹卡的時候倒下了。人們的好心無可非議,但我記得他說過,“休整比走路還累”,因而這似乎同樣耐人尋味。
雲煙縹緲
雲南的朋友邀我參加筆會時,大約記著我是個資深煙民,在電話裏等著聽一聲驚喜的絕叫,我卻用平靜而沙啞的聲音告訴他,早在兩年前已戒煙了。他似乎有些掃興。我當即說,這樣素身去更好,對我恰好是個考驗,而且,透過一個30多年老煙槍的眼光審度雲南煙草業的浮沉,也算是另一種尋根吧。
煙之於雲南,有如命脈,你可以不知道雲南的其他物事,但你不可能不知道雲煙;而所謂雲煙,又有大煙和紙煙之分。舊社會所謂“雲土”者,指的是大煙,即鴉片煙。那時的一份文件這樣說:“疇昔全省鴉片年產三千萬元,自禁絕後,農產殆無可觀矣。”足見煙土在雲南經濟中曾經多麽重要。現在鴉片基本絕跡,當然暗地裏的販毒者未絕,吸毒者未絕,雲南由於傳統和邊境的原因,似尤勝於別處,而國際大毒梟昆沙之流的魔影還時隱時現,且放言“要給地球注射一萬支海洛因”雲雲,但吸毒、艾滋病之類畢竟更具國際性,乃現代文明惡疾,我們正在盡力消滅之。應該說,在我們這兒,鴉片橫行的時代終究已成曆史。
然而,大煙隱去了,紙煙又走上台前,成為主角,命運似乎注定雲南的經濟無論如何離不開一個“煙”字。去年,玉溪卷煙廠上繳國家的利稅高達一百九十三億,占了雲南全省財政總收入的百分之五十六。聽至此,我先是一驚:煙的利潤之高我知道,但高到如許程度,卻沒想到。繼而我又為之亦喜亦憂:喜的是,卷煙廠活力勃勃,保持了高速騰躍發展,創造了奇跡;憂的是,倘若煙廠一朝停產,雲南的經濟也許就不堪問了。
從根本上說,雲煙能創造如此高額利潤,是與人類對煙草的需求分不開的。煙究竟是有益無害還是有害無益,爭論一直沒有停息,而人類幾千年便也在這爭論中始終與煙為伴。現在當然是吸煙有害論占了上風了,但人類似乎尚未下定與煙告別的決心。這個決心太難下了。據說湖南有位老人活了102歲,別人問他的長壽秘訣,半天,他隻吐出了兩個字:吸煙。別人一追問原委,他才說,你們看見我房梁上掛的那塊臘肉沒有,已經掛了好幾年了,它從來就不會壞,為什麽,因為它是用煙熏過的;人也一樣,經煙一熏,就不會壞了。聽的人無不粲然。記得夏衍先生90歲那年寫過一篇文章,叫《九十自述》,登在《收獲》上,其中也說到吸煙問題。他說,有人說吸煙有多大危害,“完全是胡說”,我吸煙吸到了85歲,“文革”中還一直吸的是劣質煙呢,並沒有怎麽樣,我之所以戒煙,隻是因為有天早晨自己忽然不想吸了而已。夏公平時出言謹慎,這回談吸煙不知為何如此斬釘截鐵,頗出意料,所以我一直記著。我還注意到,為自己開脫或尋找依據的煙民,大抵喜歡援引某些偉人既吸煙又長壽的例子,好像這麽一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並喝退他那厭惡煙味的妻子了。汪曾祺汪老就是一個執迷不悟的煙民,他送給煙廠的題詞居然是:“寧減十年壽,不離紅塔山。”何其頑皮。當然了,這些經驗主義者、浪漫主義者對煙的頂禮膜拜和阿諛之辭,一旦放到科學家的顯微鏡下一照,便立即黯然;君不見,有多少死心塌地的煙民,身染重病後也不得不與心愛的煙卷告別。不過,有了這麽多異端邪說做根據,有了這麽多頑健的煙民做強大後盾,煙草業的老板、經理、總裁先生們,你們也該感到“吾道不孤”、稱心愜意了吧?
不過,話說回來,煙民固嗜煙,但並非嗜一切煙,也並非所有的煙草業都能扶搖直上,倒黴的廠家多的是。雲煙的名貴、暢銷,首先是與雲南的煙葉之好分不開的。有位專家直言不諱地告訴我,煙好抽不好抽,主要看尼古丁的含量足不足,尼古丁也許確乎有害,但它同時能給人帶來欣快感,事情就是這麽矛盾。雲南煙葉為什麽好呢,因為雲南高原的土壤是酸性的紅壤,這本身就有利於煙葉之生長,而它的無與倫比的氣候:日照時間長,無霜期長,雨量適中,特別是一日之內溫差大,更是有利於煙堿的積聚和增厚。這還不算,大植物學家蔡希陶又在20年代為雲南引進了優良煙種“紅花大金元”,不啻如虎添翼,完成了雲煙種植史上的一次大革命。想想看,如此條件下誕生的煙葉,能不佳絕天下嗎?普洱茶好,雲南藥材好,“雲腿”好,雲煙更好,天何獨鍾於雲南乎?1922年,用“紅花大金元”煙葉試製的“大重九”香煙問世了,從此掀開了雲南煙草業的風雨曆程。我們在玉溪煙廠參觀時,注意到了一個有趣現象,那就是玉溪廠所有的香煙都不是用當年的煙葉製成的,這叫做“自然醇化”。一位正在煙葉庫搬運的工人笑笑說,這其實是公開的秘密,但沒有雄厚的周轉資金墊底,誰敢這麽幹哪。我徜徉在巨大的煙庫裏,看排排林立的煙葉的高牆,暗暗呼吸著正在“醇化”中的縹緲的煙香,有種喝了好酒後的沉沉欲醉的感覺。啊呀不好,我突然意識到,我的煙癮還沒斷根,抽煙的衝動給勾起來了,我趕緊逃離了煙葉庫。
我帶著嚴防“煙癮複辟”的高度警覺繼續在煙廠徘徊。我想,雖然我個人不抽煙了(這一點我要大聲地對自己反複說,尤其在煙廠這一嚴峻氛圍中),但我要客觀指出,玉溪卷煙廠為我們中國人爭了一口氣,創造了驕人的戰績。當我聽說玉溪卷煙廠現為亞洲第一大煙廠,並在煙草行中排名世界第五位時,不由感慨係之。前四位據說是美國的“萬寶路”,英國的“555”,法國的“雷諾”,英國的“羅浮門”。好啊,老牌帝國主義全都湊齊了,但他們再也不敢小覷中國,必須老老實實把玉溪廠排到第五位了。真是解氣。我明明知道鴉片煙和紙煙性質迥然不同,但我還是想起了鴉片戰爭和林則徐。那時候,侵略者把毒品傾銷給我們,他們自己不抽,卻誘逼著我們抽,然後吸我們的血,那時煙的利潤高達兩千倍,致使我國白銀外流,銀價上漲,國將不國,那時靠索取鴉片商人賄賂發財的無恥官僚如蟻,目之所遇,多是形銷骨立、麵如土灰的煙鬼。當此危殆之時,林則徐拍案而起,“春雷忽破伶仃穴”,虎門銷煙何決絕,他不愧為世界反吸毒的偉大先驅!可惜那時我們無論在政治上、軍事上還是市場上,都顯得多麽衰弱不堪喲,林則徐終究做了列強祭壇上的犧牲品。想起這一切,真是往事隻堪哀,對景難排啊。時間來到20世紀的七八十年代,隨著改革開放,隨著外國電器、電子計算機、外國參考片、卡拉OK、肯德基們的湧入,外國的香煙也大模大樣地進來了,於是,經理先生們以夾一根“萬寶路”,秘書小姐們以夾一根“摩爾”為時髦,倘若再在馬路邊上有事沒事地掏出“大哥大”,裝模作樣地說一通鳥語,那就更時髦了。眼看著“希爾頓”、“登喜路”、“萬寶路”、“555”及“駱駝”們又要壓倒我們了,眼看著洋煙販子們又在竊喜了,雖然不再是鴉片,不再是經濟侵略,但被人壓得抬不起頭總是可悲的,就在這時,“紅塔山”們“拔煙南天起”,遏製了這股危險的勢頭。在市場較量中,洋煙漸感不支,有的落荒而逃,有的被擊潰,有的不得不殺價,“紅塔山”的售價已高踞於外國名煙的上頭,據說“紅塔山”的牌名現已價值一個天文數字了。這些均為市場規律使然,洋商也奈何不得。
在玉溪郊區,在一片平疇上,玉溪卷煙廠顯得並不突兀,甚至有些平淡,但你走進車間看看吧,你會驚訝於它的現代化程度之高。靈活的機器人在運貨,在裝箱,它好像長了眼睛,會巧妙地躲開觀者,有條不紊地做事。每過三分鍾左右,它就把幾十件香煙送上軌道去入庫,而運送原料的無人駕駛車,比司機還要狡猾地穿插其間,你不必擔心發生“車禍”。巨大的卷煙機最為奇妙,它的指法賽過了世上最伶俐的姑娘,它一分鍾即可卷出一萬兩千支煙,等於每秒兩百支煙,也就等於每秒印一張一百元的人民幣,而這種機器有十幾台呢。有一瞬間,我產生了幻覺,覺得巨大的車間裏,一百元的紙幣像雪片似的降落著,降落著,耳畔則響起最優美的音樂,讓人飄飄欲仙。此時,我的煙癮好像又從喉嚨深處被喚醒了,我快步走出車間,好讓自己的頭腦清醒一些。
我和朋友們來到了距離煙廠不遠的一個山丘上的“紅塔”之下。這紅塔遠沒有香煙盒上印的那座紅塔玲瓏和氣派,甚至有幾分寒磣。這種塔,在隨便什麽山野裏也不難找到,它隻夠得上縣級文物保護單位的資格。但我沒敢小看這座塔,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嘛。據介紹,它建於元代,比較古老。它原先是座斑駁古舊的青灰色塔,1958年“大躍進”時,崇尚紅色,狂熱的人們便將之塗成紅色,紅塔遂產生。那時煙廠出過些“寶石”啊、“春耕”啊之類牌子的煙,沒什麽影響,誰也沒料到,20多年後,伴隨著“紅塔山”牌香煙的走紅,這塔不但衝出滇中,且以擋不住的勢頭馳名世界。若按照堪輿專家或風水先生的眼光看,此塔定然不凡。過去我們常說延安的寶塔雖不高卻氣吞山河,玉溪紅塔固不如延安寶塔,但在經濟界也稱得上氣衝霄漢了。玉溪人尊重紅塔,前不久還刷過一道漆,紅灼灼照人,但他們並不迷信紅塔,他們不斷思索著、總結著作為經濟奇跡的“紅塔山現象”的內在與外在原因。
我的頭腦裏有許多互相矛盾的東西在打架。我想到:人類要健康地發展,就應該戒煙,而雲南經濟要騰飛,又應該大力生產煙,這是一種矛盾。雲南經濟靠煙支撐,形勢尚好,但靠煙生存畢竟是危險的,雲南似應逐漸擺脫對煙的依賴,這又是一種矛盾。作為內陸農業省,且並無優惠政策,玉溪廠創造了奇跡,這當然好,但這是否能證明靠加工某些搶手的經濟作物可以直接走向現代化呢?或者說,能否代替現代化的必然進程呢?這更是一種矛盾。我注意到,車間裏那些高精密的機器,如帕西姆、吉弟之類,均來自美、英或意大利,說明我們還在借“機”生蛋,我們還缺乏足夠的科技、能源方麵的綜合能力。
我們慢慢走下了紅塔山,回首望去,夕陽把塔尖染得火炬般燦麗。
我下到了“世界第一大井”的井下來到神東礦區,我有些不辨東西,從賓館旁邊派出所的牌子看,這裏叫烏蘭木倫鎮,顯然屬於內蒙古鄂爾多斯地界;可是,我到坡下橋邊的網吧發郵件,人家卻說,這裏是陝西;我走岔了道,路人又說,你再走就進了山西咯。哈,太有意思了,每個跟我說話的人口音都不一樣,原來這裏是晉陝蒙奇妙的交會處。就這麽一片不大的地方,居然散布著哈拉溝,上灣,補連塔,大柳塔,石圪台等五個年產均超過千萬噸的礦,有的高達二千萬噸以上。整個公司生產總量超過了一億多萬噸,占全國煤炭總量的百分之五,占國有煤炭總產量的百分之十。無論如何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數字。我以前怎麽一點都沒聽說過啊?
煤炭業的狀態怎樣,煤炭在國民經濟能源結構中居於何種地位,我幾乎茫無所知。因為我開車,比較關心油價,因為我住在北京,燒天然氣,便覺得能源就是石油,石油就是能源,現在是石油天然氣的天下,別的都不在話下。前些年聽說煤炭部撤並了,後來又聽說,煤炭業屬於“夕陽產業”,那意思是離壽終正寢不遠了。有人還危聳的說,我國煤藏量頂多再采20年就沒了。
這使我對煤炭業更加不屑。好像煤礦就是落後,保守,原始,肮髒,枯竭,舊社會,奄奄一息之類的代名詞。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我也不知道。可能與無窮無盡的礦難消息,黑煤窯,黑磚窯的令人發指的內幕有關吧。每讀這種消息,我就想起電影裏爬行在礦坑下骨瘦如柴的煤黑子們,我就恨不得把黑煤窯主全拉出去斃了,把世上的小煤窯全關閉了才解氣。然而,在某種意義上我錯了,大煤窯不能關,小煤窯似乎也不能全關。今年春上,雪災突襲南方,供電短缺,一向滋潤的南方人備嚐黑暗寒冷之苦,據說就是因為煤炭供不應求,甚至與不恰當地過多地關閉了小煤窯有關——真是無可奈何,明知弊害重重,卻不得不向它讓步。這次我才弄清楚,我國能源消費結構中百分之七十靠的仍然是煤炭,石油和其他能源加起來隻占百分之三十不到的份額。有專家論證,至少50年內這種結構不會變。看來,真該給煤炭業平反了,它並非什麽夕陽產業,而是中堅產業。
然而,人的本能終究是趨利避害,趨吉避凶的,人們還是躲避著煤窯,懼怕下井,談虎色變,但凡有辦法的人不幹這個。可是沒有他們,誰來托起光明呢,誰來輸送溫暖呢?在人類文明的發展中,注定了必須要有一部分人到黑暗的井下去,在粉塵中每天幹十幾個小時,把人類存活所必需的能源挖掘出來。這一勞作在某種程度上是非人道的,卻又是人類文明進程不得不付出的代價。即使到了老礦也在盡可能地更新設備走現代化之路的現在,情況依然堪憂。一般豎井,人是坐“罐籠”下去,斜井是坐小悶罐子車,而井下極逼仄,喘不過氣來,大都是用鑽槍突突,或用鐵銑等原始工具采裝煤,工人多裸裎,豁出去的樣子,因為常有不可抗或不可測的險情發生,生死未卜啊。小煤窯的景況之寒磣和安全問題之突出就更不必說了。所以我在想象:有沒有辦法讓“下井”變得不再那麽可怕,讓死亡率降到最低,讓井下不再悶暗憋屈,讓更先進的機器代勞?不意,這次我來到被稱為“世界第一大井”的補連塔礦,親自下到了“井下”,才發現這想法不是夢,而是活生生的現實。孤陋寡聞的我眼界為之大開。
其實,一到烏蘭木倫我就發現,這裏人少,少得蹊蹺。聽說像大同那樣的老礦,閑人多,退休的多,家屬也多,做各種生意的都有,街麵上熙熙攘攘。若是一個年產上千萬噸的老礦,那至少得有二三萬人糊著。而在補連塔,辦公樓前靜悄悄,礦場前也靜悄悄,這座年產二千萬噸的大礦,全部職工不到五百人。下井前氣氛有些異樣,我穿礦工服時手有點抖,畢竟是首次下井啊。我登上了礦工靴,掛上了礦燈,像去從事一件偉大事業般煞有介事。但什麽事也沒有發生。我們是坐著吉普車下去的,平常得跟坐出租車或公交車一樣,井下道路縱橫,像不斷穿越隧道一樣走著,除了遇到個把大型運載設備的車需要慢速錯車,和見到路邊個把檢測工人,一切暢通無阻,靜得出奇。須知我們是在地底下一百五十米的深處穿行。這就是有名的地下高速公路,它為礦井安全高效生產創造條件,解決了困擾傳統礦井多年的瓶頸難題。頭頂上喧騰的紅塵離我們遠了,遠了,我們在地母的懷抱裏沉默,感受萬古岑寂的永恒。
不覺就到了綜采麵。下了車,拐進一巷道,扭亮礦燈,立刻被眼前景象驚呆了:飽滿的傳送帶以令人眩暈的速度和巨大的聲響宣告著嚇人的威力,我們向聲響的發源地探去。但見龐大的德國產的割煤機,在厚厚的煤層壁上旋舞著,切割著,吼叫著,把無盡的優質煤塊傾注給傳送帶,飛掠而過,永無消歇。煤層好厚啊,至少有六七米寬,據說上下共有三層,現在采割的隻是第一層,最厚。液壓支柱機則是鄭州產的,形狀極其雄偉,穩如泰山地支撐著坑洞。我曾擔心萬一塌方了怎麽辦,不由暗生恐懼,陪同的副書記笑笑說,那不可能,液壓機能頂住上千噸的壓力呢。整個參觀過程我隻看到了一個值班工人在暗影裏佇立著。在這裏,人是真正地被解放了。這裏用人僅為傳統煤礦的3%,每個工合140噸,是美國平均水平的3倍,國有重點煤礦的30倍,這裏,月進尺平均2000米,而美國平均月進尺1200米。補連塔2006年即達年產2112萬噸,綜合指數躍居世界第一,已獲國際認可。我在心中默默祈禱著,願全國所有的煤礦都像這裏一樣的先進吧。當然,即使條件再好,在地底作業仍然是痛苦的事,粉塵仍然浮動著,憋悶感仍然存在,工人們從班前會算起,每天要工作十二個小時,所以,對如此環境裏作業的礦工我仍然滿懷敬意。回到地麵,互相一看,並不塵灰滿鬢,黑臉白牙,鼻溝處也不見搓不淨的黑垢,但我們還是痛痛快快來了個熱水浴。
我還想告訴大家的是,第二天,我們乘車向榆林方向,向晉陝峽穀馳去,沿途看見神木,府穀,米脂一帶,上千平方公裏的地麵業已探明,下麵全是優質煤層。同行的賀主任興奮地喊著,富得流油的地界啊,采不完的采啊,100年也采不完,全是上好的煤哎。是啊,中國被認為是“富煤貧油少氣”國家,能源結構中煤儲量占94%,油、氣僅占6%,而麻煩的是,我們對石油的依賴性越來越大了,於是,麵對當今全球通脹和高油價的壓力,怎樣應對就是一個迫切而嚴重的問題。我站在葭縣大峽穀的邊緣上,下窺九曲黃河,平視千山萬壑,尋味著石魯畫境裏才有的深邃蒼茫,忽然想到:中國能源的新革命會不會從這片土地上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