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級別
平生第一次調動工作,同事、同學和親朋好友出於關心和愛護,都紛紛帶著關愛的口吻問:“你要去的新單位是什麽級別啊?”我知道,麵對這樣的詢問,我得耗費一番口舌,才能給他們解釋清楚。
俗話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按照世俗的標準,我從原單位調到新的單位,自然應該是往高處走的,要麽圖級別高,要麽圖收入高;不然,就一定是傻帽兒,就一定令人匪夷所思了。
說起來真令人慚愧,我將要去的單位,級別偏偏比原單位的正局級低,僅僅是正處級。我的調動也僅僅是平級調動,由處級到處級,可以說完全是原地踏步,到新單位再怎麽努力,級別上也沒有什麽奔頭了;而且我所要去的新單位的收入,也遠沒有原單位收入高——我每月在單位的收入,至少得減少上千元。
——我真的是夠傻帽兒、夠匪夷所思的吧?
說實話,決定調動之前,我不是一點兒也沒有猶豫過。畢竟,從大學畢業分配到一家正局級的“青年雜誌”,在那裏奮鬥了足足十幾年,無論業績還是能力,自己都仍處於上升階段,用老同誌的話說“你年富力強,正是幹事業的黃金年齡”,我作為當事人,自己難道不希望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即使再做工作上的選擇,難道不希望繼續高升,既擁有高職位又擁有高收入、既能發揮才能又能舒舒服服過日子麽?當然不是。
在確定去這個新單位之前,我也不是沒有別的選擇。一家“電視周刊”希望我能去主持整本周刊的內容,月薪比我在原單位時要高出一倍,當然還有相應的各種福利待遇。這家周刊已擁有數十萬的發行量,年利潤也達到了數百萬,就人均利潤和福利而言,比我的原單位要好得多;更令我動心的是,這家周刊離我家很近,我若選擇去這家周刊,每天上班比去原單位上班能節省三分之二的路程和時間。
但是,經過再三的考慮,我還是婉拒了這家周刊的邀請——為什麽?有朋友不理解,以為是這家周刊級別不高。錯了,這家周刊雖不及我原單位級別高,但也跟我要去的新單位一樣,屬於正處級。再說,我不明白世俗社會為什麽總那麽看重單位的級別,尤其是幹媒體做業務的,又不是什麽行政機關,所謂的級別難道真有那麽重要嗎?
不能不承認,由於沿用計劃經濟時期套用的行政級別,中國內地現有的傳統媒體目前仍存在各種各樣的等級。在計劃經濟時代,媒體的級別也許真的重要,對單位整體而言,級別體現著相關媒體的地位和在國內的重要性及影響力。對高級別媒體的領導乃至編輯記者而言,社會地位自然也水漲船高,外出采訪身價倍增自不必說,甚至低級別的媒體同行見了也得敬你三分。然而,在如今的市場經濟時代,媒體的級別還能證明什麽呢?它既證明不了媒體自身的影響力,也證明不了自身的經濟效益。君不見在現有報紙中,銳氣逼人的《北京青年報》隻是個正處級;而在所有雜誌中,炙手可熱的《讀者》甚至僅僅是個小小的科級。然而不論是報紙中的處級還是雜誌中的科級,卻絲毫不影響它在市場中的發行份額,以及由此帶來的相應影響力和利潤。
我之所以放棄去那家電視周刊,既非由於收入,也非因為級別,而主要是我個人的興趣和價值取向所致。何況在我看來,對個人而言,你所處單位的級別、地位、影響力和利潤等,雖不能說與你毫不相幹,卻也不能證明你什麽,關鍵是看你在所處的單位,能否最大限度地發揮自身的潛力和作用。“夫貴婦榮”的原則,在這裏雖不能說毫無作用,卻至少不能起決定性作用。如果一個人隻能靠單位的顯赫來證明自身在社會中的存在與價值,那他(她)是不是太低能、太缺乏自信了?設想一下:如果脫離原單位你的事業就土崩瓦解、生活無所著落、精神無所皈依,甚至於你從此便從原本熟悉你的人們的視野中消失,那麽這樣的人生,難道是真正成功的人生嗎?
我所要去任職的單位,是一家文學雜誌社。如果按照世俗的標準,我真的是夠傻帽兒、夠落伍的,因為這家文學雜誌盡管在文學界舉足輕重,其影響力仍在、品牌仍在,但卻像其他許多兄弟文學期刊一樣,發行量不大,經濟窘迫。但在我看來,文學雜誌的窘迫不等於文學的窘迫,更不等於文學生命力的喪失。君不見大紅大紫的張藝謀,每部獲獎並走紅的作品幾乎都離不開小說的支撐;君不見新時期以來,一些大型文學雜誌發行量一直居高不下;君不見近年來的圖書市場,文學圖書每年都紅紅火火唱著主角;君不見賈平凹、梁曉聲、餘秋雨、池莉等一批“明星作家”的作品一直在讀者中走俏。而張平從《法撼汾西》《天網》《十麵埋伏》到《抉擇》,每一部作品所掀起的轟動效應,又何曾不是在續寫新時期文學“洛陽紙貴”的神話?何曾不體現著文學那永不衰敗的藝術魅力?
所以對於個人而言,重要的不在於你選擇的領域怎麽樣,而在於你選擇之後怎麽做。
之所以會選擇看似清貧的文學雜誌,緣於一直以來我對文學的興趣,也緣於我對當今文學現狀和文學市場的分析判斷,更緣於我對自身潛力的認知和對未來發展的打算。對於我所選擇的這家文學雜誌,我清楚地看到了它潛在的發展空間,更清楚地看到了我自身的用武之地。
在我看來,真正有意義的人生不在於你單位的高收入和高級別,也不在於你輕而易舉地擁有榮華富貴,更不在於不勞而獲、心安理得地享受別人為你創造的優渥人生;最為重要的,在於你在生命過程中能身心愉快地勞動、付出與創造。
當你選擇自己最感興趣的事業,在一個相對寬闊的舞台上最大限度地施展著自己的才華,最大限度地挖掘著自身的潛能,最大限度地發揮著自身的作用,並能時常感受到由此帶來的愉悅與快樂時,你難道還會理會自身的級別和收入?你難道還會去理會什麽貧賤富貴?
這樣的人生,難道不就是最高級別的人生嗎?!
原載《中華讀書報》2000年10月15日我當“毛驢”的幸福生活
屈指算來,我幹編輯這一行已經滿26年了。26年,26個春夏秋冬、312個月缺月圓、9490個日日夜夜,有多少往事值得回憶?又有多少經曆值得記取?可以說:數不勝數,但此時驀然回首,腦子似乎又是一片空白。
編輯是什麽?
有人說編輯是“為他人做嫁衣”,付出辛勞,扮靚了別人;也有人說編輯是蠟燭,燃燒了自己,照亮了別人;還有人說編輯是園丁,澆水除草,育苗成材……所有這些,都不無道理。但我覺得,麵對日月輪回,麵對年複一年、月複一月一期期出版的報刊,編輯更像是一輪輪、一圈圈推磨的毛驢,周而複始、沒完沒了,或許隻有改行或一直幹到退休,才有可能得以歇息。
我很羨慕教師,學校每年的寒暑假讓他們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專事休息,陪家人一同外出旅遊。我也羨慕機關裏的公務員和其他一些事業單位的員工,他們大多數人可以按部就班,上班“一杯茶,一支煙,一張報紙看半天”。我還羨慕其他的許許多多行業,上班時間是工作的,下班時間則完完全全屬於自己,可以與家人或朋友或同學盡情聊天、打牌、逛街、娛樂……等等。總之,他們可以充分放鬆休息,然而我卻不能。
我現在的工作是一家文學雜誌的社長兼執行主編,負責著我們雜誌社兩本雜誌的編輯出版,一本原創一本選刊。兩本刊物每期版麵容量四五十萬字,但出版前需要我看稿、選稿,我每月看稿閱稿量得有上百萬字。上班時間,我一向是難以靜下心來看稿的,因為每天都有包括聯係作者、發行、宣傳、經營、合作等方麵的電話,還有接待、會議、研究、審批、簽字……等等的其他日常事務。看稿的時間,一般是下班回到家的晚上和周末,甚至是節假日,大量的中短篇小說、散文和報告文學稿件,不管能用不能用,都必須寫出審讀意見;因為稿件大都已經經過一審、二審,我負責終審。終審決定著稿件的最終命運,必須實事求是慎重對待,即便不能用也得對作者和一審、二審有個交待。一部中篇小說,常常需要花去我兩三個小時;一篇萬字左右的短篇小說也得花去我數十分鍾。要命(或稱幸福的煩惱)的是我麵對的稿件總是源源不斷、沒完沒了。
更要命的是我們的雜誌社隸屬於文聯主管,文聯在外人看來是群眾團體,實則是機關單位,像中國所有常設的機關單位一樣有著濃重的行政管理色彩,我們雜誌社也充分“享受”著這種行政色彩的待遇。文聯所有的會議,所有的政治活動或公共活動,我們跟文聯各藝術門類的協會一樣是免不了的,通知你參加你不能不出席。記得有一天,我在家裏緊張地編輯、修改著一篇數萬字的報告文學,希望抓緊編輯好稿件明天發稿,不想文聯辦公室一個電話驟然打來,要我馬上趕到文聯開會,還說不能請假。我以為什麽緊急情況呢,花40多分鍾急匆匆趕到文聯機關,不想會議開了不到10分鍾就結束了,內容是傳達安全防火及國慶值班方麵的事。我納悶:這樣的事難道發通知不行嗎?或者可否讓我安排社裏其他人出席然後回來轉達?然而不能。我隻能徒歎奈何。相比於我們,文聯的機關和協會就是機關單位,是公務員性質,開會或組織活動是他們的本職,一般不影響他們的工作。可我們是編輯出版單位,開會勢必會擠占我們的工作時間。文聯各協會每年組織一兩個活動,本身就是他們全年的主要工作。我們雜誌社每年也組織筆會、研討、交流、頒獎或慶典等方麵的活動,擠占的卻都是我們的業餘時間。所以對我們編輯來說,放假或休假毫無意義,因為無論放假或休假多久多長,每期雜誌的編輯出版雷打不動,每月時間一到就得準時出版。你不可能停刊或減少版麵,也不能隨意調整出版周期(比如不能將每本雜誌的全年12期一口氣集中在第一季度或上半年出齊了事),我們得圍著固定的出版周期轉。如此,我們這些編輯不就像一頭推磨的毛驢,年複一年,月複一月,日複一日地勞作嗎?
然而客觀地說,編輯也有編輯的樂趣。在機關工作的朋友時常感歎,每到年終總結,回首一年工作,他們時常無從下手,說不清一年到頭自己究竟幹了什麽。因為他們的工作要麽是常規性、日常性的,平淡如水,日日如是,也沒有什麽創造性可言;要麽是轟轟烈烈卻浮於表麵的活動,活動結束便煙消雲散,可謂“雁過無聲,水過無痕”。可對於我們編輯而言,一年到頭忙忙碌碌,年終回首,白紙黑字,飛紅流黃,枝繁葉茂,碩果累累。那一期期雜誌、一篇篇文章、一個個作者、一群群讀者,此刻紛紛閃現在你的眼前,或飄著墨香,或精彩紛呈,或喜笑顏開,或歡呼雀躍……活脫脫又一個慶豐年!
編輯工作還使我們能夠有幸不分地域、不分行業地結識原本素不相識的一茬茬作者、一群群讀者、一批批朋友,這些作者和讀者朋友分布在祖國的五湖四海、大江南北。每逢節假日,問候的短信紛飛而來、接連不斷、吱吱喳喳,幾乎要將手機擠爆。出差的時候,無論走到哪個省份,我幾乎都可以找到朋友。經常是並沒事先通知,從其他渠道獲悉我到來的朋友會聞訊而來,事後得知訊息的也會來電抱怨……每每此時,我常常感動、欣慰,它讓我看到了編輯工作的價值,感受到了編輯生涯的樂趣,也享受到生活的美好和人生的快樂。
所以我要說,編輯雖忙、雖累、雖苦,但我自得其樂,而且樂在其中。
2010年12月20日
原載《中華讀書報》2011年4月13日此生我為何選擇文學
這些年,不少朋友見到我都會好奇地問:你大學學的是理科,怎麽從事起文學了?
沒錯,我大學學的是理科,但那算得上是人生的一場誤會。
從上學開始,我就很喜歡語文課,也愛寫作文,作文還時常被老師作為範文在班裏宣讀。及至中學,作文就更加突出,不僅時常被老師講課時作為範文,還時常被抄寫到學校的黑板報上;以至後來我也順理成章地成了學校黑板報的主筆和主編。學生時代最風光的一次,是在全縣範圍的高中語文匯考中,我的作文和語文成績名列全縣第一,這無疑進一步激發了我對語文乃至文學的熱愛。我的理想是上大學中文係,然而,那時候剛恢複高考,一方麵,文人在曆次政治運動中的遭遇和命運仍讓大多數人心有餘悸,父母和老師都不希望我考文科;另一方麵,我的數理化成績一直不差,在“學好數理化,走遍全天下”的口號深入人心的年代,考文科時常會成為考生萬不得已的選擇。如此,家長和老師自然是不主張我去考什麽大學中文係的。
就這樣,我“隨波逐流”,高考時報考了理科,並於1980年考上了位於武漢的華中師範學院生物係(後來華中師範學院改為華中師範大學,生物係改為生命科學院)。華中師院是教育部直屬重點師範院校,偏巧從我高考的那一年開始,該校的錄取分數提至重點線(即現在所謂的“一本”)以上。奇怪的是,那一年我的高考誌願既沒有填報這所學校,也沒有填報生物專業,便稀裏糊塗被錄取了。事後究其原因,我是在報考院校的最後一欄填寫了“服從分配”。收到錄取通知的那一刻,我既高興又鬱悶,高興的是自己終於考上了大學,鬱悶的是錄取結果非我所願。麵對錄取通知,父母卻興高采烈,因為我成了我家乃至家族裏第一個大學生。我內心抵觸、拒絕,想複讀重考,家境卻不允許,因為我後麵還有兩個弟弟在讀,當鄉村教師的父母工薪微薄,難以支撐我複讀。我隻得認命。
上了大學,素來學習認真的我雖然也按部就班地鑽研起了生物學,內心卻念念不忘自己喜愛的文學;而學校圖書館豐富的藏書正好滿足了我的興趣和願望。正是從那時起,我開始有機會廣泛涉獵、閱讀中外名著,左拉、司湯達、海明威、莫泊桑、歐·亨利、傑克·倫敦、巴爾紮克、托爾斯泰、屠格涅夫……以及曹雪芹、施耐庵、羅貫中、吳承恩、吳敬梓等一係列中外優秀作家的作品像涓涓細流進入我的視野、滋潤著我的心靈。讀多了,我也躍躍欲試,課餘時間偷偷學著寫作,並於大學一年級寒假時向校報投寄了自己的散文習作《拜年》;不料校報幾乎一字不改地發表了,這無疑激發了我的寫作熱情。除了努力完成生物專業規定的課程任務,我的課餘時間基本全用在了對文學的閱讀和寫作的練習上,並先後在校辦的大學生文學刊物《搖籃》上發表了《最寶貴的》《七月流火》《歸宿》三篇小說。我由此還成為《搖籃》的編委,同時還成了生物係學生會宣傳部部長。也正因為大學時這段看似不起眼的曆練,才使我在畢業時受到了幸運之神的光顧:1984年5月,團中央機關刊物《中國青年》到武漢地區高校挑選兩位應屆畢業生,一位文科一位理科,這個理科生的機會便降臨到了我的頭上。該刊前來考察的副總編王文起和資深編輯夏岱岱,在看了我發表的幾篇習作之後當即拍板,想錄取我,但他們擔心我不同意到北京工作,希望學校與我聯係。其時,我正隨生物專業的老師在鹹寧地區的九宮山做野外生態調查,準備寫畢業論文。在那個通訊落後的年代,學校的老師自然無法聯係上我,時任學校團委書記兼《搖籃》主編唐昌憲老師卻自告奮勇,拍著胸脯替我作主:“你們放心定下來吧,這麽好的機會,楊曉升肯定願意!”
就這樣,“塞翁失馬”,大學學生物的我竟陰差陽錯來到首都北京,當上了《中國青年》雜誌的編輯和記者。要知道,《中國青年》是中國大陸現存創刊最早、曆史最悠久的雜誌,創刊於1923年10月,首任主編惲代英、蕭楚女都是我國著名的無產階級革命家、中國共產黨早期青年運動的領導者;要知道,《中國青年》曆史上推出過雷鋒、邢燕子、向秀麗、王傑、張海迪等一係列英模人物,是青年人的一麵旗幟;要知道,那時候的《中國青年》剛剛因為刊登潘曉的一封《人生的路啊,怎麽越走越窄……》來信引發全國範圍的大討論,而正大紅大紫,每期發行量達到了400餘萬冊。能夠有幸成為這家知名雜誌的編輯和記者,我做夢都沒有想到。
到《中國青年》當編輯記者,既讓我剛一畢業就“背叛”了生物專業,也讓我一開始就幹起了自己喜愛的文字工作,可以說是我人生的重要轉折。這次轉折,讓我有幸為自己做了迄今自認為是正確的人生定位。在編輯和采訪工作之餘,我開始寫小說,其中短篇小說《真誠》發表於《作品》1987年第5期,是我第一次在全國公開發行的刊物上發表作品;也就是說,《真誠》是我真正的小說處女作,其責任編輯是時任《作品》副主編的潮汕籍作家廖琪。此後我連續在《作品》《萌芽》《湖南文學》《芳草》《草原》《長江文藝》等文學期刊上發表小說,大約有二三十萬字;與此同時,因工作關係,一些為《中國青年》做深度報道所采訪的素材,也被我充分利用、深度開掘,寫成了長篇報告文學,《中國魂告急——拜金潮襲擊共和國》《告警——中國科技的危機與挑戰》《拷問中國教育》《隻有一個孩子——中國獨生子女意外傷害悲情報告》等先後出版。六萬字的中篇報告文學《21世紀,巨龍靠什麽騰飛——中國科技憂思錄》發表於《北京文學》1998年第2期,又很快被創刊不久的《中華文學選刊》轉載,多年之後還被中國報告文學學會評為了“新中國60周年優秀中短篇報告文學”。為此我也與《北京文學》結下了不解之緣。2000年,經當時的《北京文學》社長章德寧(她也是我那篇報告文學的責任編輯)引薦,由北京市文聯考察並報北京市委宣傳部批準,我於當年10月從《中國青年》調入《北京文學》任執行主編,負責《北京文學》的編輯工作,並開始主持《北京文學》的改版和改革。從《中國青年》調到《北京文學》,領第一個月工資時我才發現,我的月收入一下減少了一半,從原單位的4000餘元減少到2000餘元。這還不算,沒過多久,在某個月快到發工資的時候,漂亮的女財務愁眉苦臉地透露:社裏的帳戶都快沒錢發工資了……盡管如此,我聽後也隻是愣了一下,一笑置之,很快又埋頭鑽進了稿堆之中。自此以後,日複一日,我自得其樂,且樂在其中。記得我還將當時的感觸寫成隨筆《人生的級別》,發表在2000年10月15日的《中華讀書報》上。我在文章中這樣寫道——……
我所要去任職的單位,是一家文學雜誌社。如果按照世俗的標準,我真的是夠傻帽兒、夠落伍的,因為這家文學雜誌盡管在文學界舉足輕重,其影響力仍在、品牌仍在,但卻像其他許多兄弟文學期刊一樣,發行量不大,經濟窘迫。但在我看來,文學雜誌的窘迫,不等於文學的窘迫,更不等於文學生命力的喪失……所以對於個人而言,重要的不在於你選擇的領域怎麽樣,而在於你選擇之後怎麽做。
之所以會選擇看似清貧的文學雜誌,緣於一直以來我對文學的興趣,也緣於我對當今文學現狀和文學市場的分析判斷,更緣於我對自身潛力的認知和對未來發展的打算。對於我所選擇的這家文學雜誌,我清楚地看到了它潛在的發展空間,更清楚地看到了我自身的用武之地。
在我看來,真正有意義的人生不在於你單位的高收入和高級別,也不在於你輕而易舉地擁有榮華富貴,更不在於不勞而獲、心安理得地享受別人為你創造的優渥人生。
最為重要的,在於你在生命過程中能身心愉快地勞動、付出與創造。
當你選擇自己最感興趣的事業,在一個相對寬闊的舞台上最大限度地施展著自己的才華,最大限度地挖掘著自身的潛能,最大限度地發揮著自身的作用,並能時常感受到由此帶來的愉悅與快樂時,你難道還會理會自身的級別和收入?你難道還會去理會什麽貧賤富貴?
這樣的人生,難道不就是最高級別的人生嗎?!
2012年,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因為是中國籍作家首獲這個曆史悠久、享譽世界的獎項。此事一時成為全國輿論關注的熱點,就連平時不關心文學的人也議論起莫言的獲獎。某天我在電梯裏聽到兩位陌生人議論,一個說:“莫言獲諾貝爾文學獎,聽說獎金很高啊,折合人民幣有750萬呢!”另一位聽罷皺了皺眉,說:“嗯,是不少。可這750萬在北京能幹嘛,也就能在三環路以裏買一套兩居室吧,還隻能是二手房!”他倆的議論讓我陷入了沉思:文化是一個民族的血脈,甚至是一個民族的靈魂;文學又是文化最最重要的組成部分,難道可以用金錢來衡量嗎?如果非要用金錢衡量,那莫言750萬元的資產,北京市民能擁有的數不勝數,甚至不少在北京開店做生意的“北漂”也都能夠達到。如果非要以金錢衡量,甚至將文學僅僅作為掙錢謀生的手段,那當今中國資產比莫言多得多的人數不勝數!進而,我冒出一個不錯的策劃。從2013年第1期開始,我在《北京文學》發起了以“尋找文學的意義”為主題的大眾文化問題討論,每期開辟專版選登各界讀者的優秀來稿。討論一直持續到年底,大家暢所欲言,從不同角度、以自身的經曆和理解發表了對文學意義的看法。討論結束時,有讀者問我:你自己如何理解文學的意義?我想了想,在新浪微博公開做了如下歸納——1.文學是傾訴與表達思想情感的最佳方式;2.文學能讓你一定程度獲得心靈的自由與自尊;3 . 文學在創造藝術精神財富的同時能讓你留下生命的文字印記;
4.文學能最大限度地延長你的事業壽命直到生命終結;5.優秀的文學作品能為讀者提供美的享受與思想的啟迪。
當然,以上五點是從文學創作的角度講的。想當初我調到《北京文學》,除了自己對文學的喜愛,以為《北京文學》的工作可能會輕鬆些、自由些,《北京文學》的氣息和氛圍可能更有利於我自己的寫作。然而事與願違,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工作不僅一點也沒有輕鬆,相反是越來越忙了。2016年第3期的《作家通訊》發表了我的《文學編輯:說不盡的辛苦,談不完的快樂》一文,文中我這樣寫道:“……麵對日月輪回,麵對年複一年、月複一月一期期出版的報刊,編輯更像是一輪輪、一圈圈推磨的毛驢,周而複始,沒完沒了,或許隻有改行或一直幹到退休,才有可能得以歇息。”但同時,我也寫道:“編輯也有編輯的樂趣。一年到頭忙忙碌碌,年終回首,白紙黑字,飛紅流黃,枝繁葉茂,碩果累累。那一期期雜誌、一篇篇文章、一個個作者、一群群讀者,此刻紛紛閃現在你的眼前,或飄著墨香,或精彩紛呈,或喜笑顏開,或歡呼雀躍……活脫脫又一個慶豐年!……編輯工作還使我們能夠有幸不分地域、不分行業地結識原本素不相識的一茬茬作者、一群群讀者、一批批朋友,這些作者和讀者朋友分布在祖國的四麵八方、五湖四海、大江南北。每逢節假日,問候的短信雪片般紛飛而來、接連不斷、吱吱喳喳,幾乎要將手機擠爆。出差的時候,無論走到哪個省份,我幾乎都可以找到作者或讀者朋友……每每此時,我常常感動、欣慰,它讓我看到了編輯工作的價值,感受到了編輯生涯的樂趣,也享受到了生活的美好和人生的快樂。”
一晃數十年過去,如今我給自己的定位是“職業編輯,業餘寫作”。尤其是近幾年,在繁忙的編輯工作之餘,我仍努力擠出時間,斷斷續續地寫,雖然寫得很慢,但每年也保持寫兩個中篇小說的速度,並且所寫的小說也都發表了,有的還被選刊、報紙轉載或連載。
從時間上看,《日出日落》算得上是我的第一部中短篇小說集,雖然中短篇小說集《身不由己》已由作家出版社同步出版,所收入的作品也並不重複;但是從作品的構成上看,《日出日落》所收入的作品時間跨度大,作品發表的時間也大都較早,最早的是我的小說處女作《真誠》,最新的是2017年初發表的中篇《病房》。正因為時間跨度大,這部集子收入的九篇小說風格各異,視角、題材、內容都不盡相同,都帶有鮮明的時代的烙印,無論從技巧還是從思想深度上講,有的可能還不盡成熟,但都留著我數十年來小說創作的足印,而且都異常清晰。
借此書出版之際,衷心感謝數十年來在我的文學道路上所有曾經幫助過我的師友,也衷心感謝所有關注、關心和閱讀過我作品的讀者朋友!
2017年7月2日於北京
注:此文係作者為中短篇小說集《日出日落》寫的自序成人儀式,寫給女兒的信
親愛的女兒:
今天是你一直盼望的18歲成人儀式,你曾如此豔羨北大附中、101中學的好朋友在成人儀式上展現出的青春亮麗;你曾如此希望在成人儀式上也能有一個充滿個性、充滿色彩、充滿記憶的青春定格。在你每每談及這樣的話題時,我們真的被你的情緒所感染,因為人生中令人永遠珍藏的特殊時刻、特殊記憶並不多,而18歲這個標誌“成人”的生命時間點上,怎樣的濃彩重抹、怎樣的個性張揚、怎樣的紀念慶祝都不為過;因為18歲就應該是鼓滿帆的航船,**澎湃,蓄勢待發。
站在“成人”的門檻上,爸爸媽媽應該給你寫些什麽,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18年來,你把我們心中一個個牽掛的問號變成了一個個欣慰的歎號!因為麵對剛剛降生的生命,除了欣喜,我們無法預知未來的你會是怎樣的一個人,是否一如我們的期待,是否能夠一帆風順。
因為當你離開母體,你就已經是一個獨立的生命個體,你會有你的個性、你的趣味、你的思想,有些我們可以影響你、引導你,有些則是不以父母的意誌為轉移的。感謝這樣的成人儀式,讓我們有機會鄭重地把內心深處最真切的感受告訴你。
我們欣慰的是你有一顆善良的心,你沒有當今社會所擔心的獨生子女的自私與驕橫。在你的心目中,人都是生而平等,你從來沒有對他人表示過輕視和歧視,你最不願意看到人與人之間的敵視與傷害,不管他們富有還是貧困、健康還是殘疾、熟悉還是陌生。這點不是你用語言告訴我們的,而是我們通過你平時的為人處事、行為方式感受到的。在日常如朋友般的閑聊中,我們清晰地感知到你總是希望人與人之間真誠相待、友好相處。你特別享受同學之間真誠的友誼,並不斷把你的這份享受傳遞給我們,讓我們也認識了你周圍那麽多可愛的同學。“予人玫瑰,手有餘香”,陽光的心態,才能獲得陽光的生活。
我們欣慰的是你從小就懂得珍惜,珍惜你用過的每一件物品,珍惜你生活中的每一份友誼。你有一句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舍不得”。當我們建議你丟掉一件已經用得太久、幾乎沒有價值的小物件時,你總是極不情願地說:“舍不得,我已經對它有感情了。”盡管對於你的糾結我們常常表麵上抱著不以為然的態度,但從內心深處卻有一份感動。就在幾天前,你告訴我們,你內心又開始糾結了。一方麵你為高考的日漸臨近感到高興,因為高考完了,你們就可以徹底地快樂輕鬆一下了;另一方麵,你又不希望高考到來,因為這就意味著你要和現在的老師和同學分開了。你舍不得離開現在的集體。我們深信,這種舍不得,一定是在記憶中儲存了許多的美好;而一個善於發現美好、珍惜美好的人注定是遠離功利、懂得情感的人。
我們欣慰的是你有著健康的心理和達觀的心態,在你成長的過程中,我們始終把身心健康置於最最重要的位置。因為一旦心理出現問題、人格出現偏差,人生將會失去前進的目標和動力。盡管在高考衝刺的學習中,你也有過抱怨,有過焦慮,但是,你總能迅速地調整情緒,按照既定的方向行進。特別是在麵對看似應該得到,卻一而再、再而三錯過的高考加分機會時,你還是以超出我們想象的承受能力接受了這些小小的挫折。你調侃自己是個“倒黴蛋”,我們卻在為你深深遺憾的同時生出不少讚賞。因為從人生的長遠曆程來看,具備戰勝挫折的意誌遠遠比獲得一些加分機會更有實際意義。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當你未來走向社會的時候,你曾經經曆過的挫折也許就是你戰勝困難的力量來源。
說到“成人”,這真的是一個內涵豐富的概念,與其說它是一個年齡的尺度,不如說是一個生命的過程。準確地說,18歲應該稱之為“成年”。而在成年的時刻舉行成人的儀式,則意味著你們必須有一些在這個年齡刻度上的人生思考了。而作為你的爸爸媽媽,在與你共享成人儀式的同時,心裏裝的更多的是希望和祝福。
以前的18年,和大多數獨生子女家長一樣,我們不可避免地給予你更多生活上的嗬護和關照,缺少的是培養你獨自戰勝困難的勇氣和智慧。在你已經跨入“成年”的門檻之際,我們必須學會“鬆手”,讓你更加輕鬆、更加自信、更加智慧地去融入社會,開啟新的生命曆程。
什麽是“成人”?我們覺得“成人”最最重要的是能夠擔當。
擔當意味著對家庭、對朋友、對社會的責任;擔當意味著在複雜情勢下不亂方寸的沉著與從容;擔當意味著拿得起放得下的豁達與包容;擔當意味著小處入手、大處著眼的人生智慧;擔當就是要使自己活得精彩並成為社會有用之人。
親愛的女兒,文字永遠是抽象的,所有的人生哲理你隻能在未來的生活中去慢慢體會。你善良、平和、達觀,這是你極為珍貴的品質,這些品質為你未來的人生道路打下了良好的基礎。未來的日子,如果你能夠進一步煉就自己堅忍不拔的意誌,鍛造百折不撓的品格,我們堅信:沿著這樣的人生軌跡前行,帶著責任、帶著**,你的生活一定會豐富而美好,你的人生也一定會獨特而精彩。
我們深深地祝福你!
深愛你的爸爸、媽媽
2011年3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