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不僅僅是一門學問

說到編輯,人們很容易想到“雜家”“為他人作嫁衣裳”的說法。這兩種說法都對,但並不具體,也不全麵。

編輯到底是什麽?是不是獨立的一門學問?在我看來,答案是肯定的。寫作與編輯雖是孿生兄弟,骨肉相連,但能寫出好作品的作家不一定能當好編輯;反之,一個優秀的編輯也未必能當好作家。這就如運動員與教練的關係,兩種職業,兩個行當,各有學問,高下難分,但又不分彼此,必須同心同德,相互依存,相互支撐,才能形成合力參與競爭,出成績、破紀錄。

編輯是一門學問,但現實生活中,編輯的學問被稀釋了,因為如今的報刊、網站、新媒體等形形色色的媒介,汗牛充棟、多如牛毛。有媒體便必須有編輯,社會上沒有那麽多合格編輯怎麽辦?工作需要招進來便是編輯。於是,如今的編輯一如漂泊於城市大街小巷的民工,隨處可見,應有盡有,數不勝數,讓人感覺是個人便就可以當編輯。於是乎,錯字病句大搖大擺遍布各種媒體,常識錯誤屢屢與讀者撞懷碰麵……如此,在讀者心目中和社會輿論中,編輯自然被矮化了,編輯的形象和地位也被貶低了,一些原本就頗有文字優越感的作家,更是不由自主低看起了編輯。嗚呼!

乍看起來,編輯也許不是學問,隻要有一定的文字修養,誰都能幹。編輯這個行當,好與壞,彈性確實是相當大的。君不見,曾有行內人說“要讓一個人風光,就讓他去當主編;要讓一個人難受,也讓他去當主編”,說的就是這個道理。的確,當主編要說易,也確實容易,你將稿子不分三六九等、不分質量好壞,匯集起來填滿版麵,變成印刷品或推送到電子閱讀終端,不就得了?反正你已經是“主編大人”,名聲聽起來已夠風光。可是,你這樣的主編,讀者會怎麽評價?你主編的文字產品會有人看嗎?當然,這是往極端裏說。

更多的主編,至少會按自己的好惡,將稿子作些挑選,將自己喜歡的製作成文字產品推送給讀者;至於品位如何,內容和質量怎樣,讀者是否認可,概不關心,也不過問。似乎你愛看不看,不關我事,我隻管隨心所欲,編自己的就是。這樣的主編,也是很容易當的。

最難當的是這樣的主編:以內容、質量、品位、版式、裝幀、印刷、宣傳和營銷等一係列手段,讓產品不斷贏得各界讀者歡迎,形成閱讀氣場。這樣的主編,除了良好的文字功夫和審美判斷能力外,必須有豐厚的知識積累,開闊的視野,敏銳的嗅覺,睿智的眼光,深邃的思想,明智的策略,較強的策劃能力、活動能力、組織能力、宣傳營銷能力,他必須擁有強大的作者隊伍,又知己知彼,對讀者、市場和競爭對手的情況了然於心,方向明確,措施得當,應對有方。優秀的主編,應該能夠調動全體編輯的積極性,集眾編輯之智慧,博眾作者所長,把握住大多數讀者的審美趣味和閱讀需求,將眾多策劃、組織而來的稿件進行精心有效的挑選、編排,製作成優質的文字終端產品,呈現給讀者。而且,每期的終端產品質量不能參差不齊、時好時壞,內容和風格也不能隨心所欲、朝令夕改;相反,應該在相當長的一個時期內,保持風格、內容、質量、特色等方麵的相對穩定,應當盡最大努力讓每期的產品在讀者中形成閱讀期待,持之以恒,形成長久的閱讀效應,從而形成產品的生命、靈魂和氣場。當然,要真正達到這種境界,對誰來說都不會容易。從這個意義上講,當主編又是很難很難的。所以說,編輯是一門學問。這也如同餐飲業中的烹飪,麵對同樣的食材與調料,廚藝好壞、高低與否,若同場競技,一試便知分曉。這也是為什麽同樣經營餐飲,有的店食客盈門、聲名遠播,有的卻門庭冷落、顧客寥寥。所以,如果你承認烹飪是一門學問,那我要說,編輯也是。

因為同樣是編輯文字產品,產品卻有內容、質量、品位、特色、人氣、影響力等的高下之分。

然而,編輯又不僅僅是學問,它還是一種修行,一種境界,文學編輯尤其如此。文學編輯除了學識和審美能力,還應該有開闊的視野和寬廣的心胸,文人相輕、互相排斥的毛病,在文學編輯中不能有。文學編輯應當摒棄個人恩怨、個人好惡,客觀包容,助人為樂,勇於付出,甘當人梯,以發現和扶持新人新作為己任,以鼓勵不同風格不同流派的創作、為廣大讀者不斷奉獻精品力作為使命。文學編輯應當杜絕以貌取人、力戒愛屋及烏或恨屋及烏,應以作品本身的好壞作為選稿、用稿的最高準則,哪怕你不喜歡某位作家的品貌和為人,但隻要這位作家所創作的作品具有創造力和感染力,具有審美價值和思想價值,並將可能受到大多數讀者歡迎,你就應該無條件推出。文學編輯的職責,就是麵對眾多的作者和成堆的來稿,憑自己的慧眼、精心策劃與辛勤付出,不斷發現和推出文學的精品力作,不斷以自身創造性的勞動贏得作家的尊重和讀者的喜愛。

曾有心高氣傲的作家聲稱:“我隻管寫自己的,根本不在乎是否有讀者。”此話如是氣話或戲言,倒也不必較真,但假若說的是心裏話,此言差矣!如果你真不在乎讀者,你寫的作品幹嘛要投稿要出版,你寫完將稿子鎖到自己的抽屜裏好了。即使你自認為自己的作品是百年經典、千古力作,隻要沒有編輯和讀者的檢驗,你作品的價值便等於零,永遠也不可能得到認可和體現。

也曾有心高氣傲的作家看不起編輯(當然是在作家成名之後),認為自己走紅之後作品搶手,那些約稿的編輯像蒼蠅一樣三天兩頭前來打攪,令人厭煩。潛意識裏,這些作家可能認為自己是編輯和媒體的衣食父母,看編輯的眼光和心態,無形中居高臨下,也開始自命不凡、自我膨脹。這雖暴露出這些作家自身修養的欠缺,卻也從另一個角度提醒編輯:要想真正贏得作家尊重,光靠熱情、勤快甚至是鍥而不舍地與作家套近乎,是很難真正達到目的的。編輯要想真正贏得作家的尊重,重要的是必須依靠自己的眼光、學識、修養與為人,尋找到審美、思想和情感上與作家交流、共鳴的通道。優秀的編輯應當從與作家打交道的第一天起,便與作家真誠相處、與作家交朋友,在以文會友的交流和探討中,讓不同性格的作家了解你、信任你。而作家信任你的前提,取決於你是否真有能力,是否真的“肚裏有貨”“眼睛識貨”,你是否能一眼看透作品的好壞、作家創作的長短,為作家的創作提出創造性的建議乃至引導。隻要你真正贏得作家的信任,成為作家的朋友,你用不著“像蒼蠅一樣”三天兩頭纏擾作家,作家也會在有新作時首先想到你。相反,如果你僅僅靠“二百五式”的勤快與熱情,“像蒼蠅一樣”三天兩頭纏擾作家、找作家約稿,不僅可能徒勞無功,作家也可能厭煩你,甚至還永遠看不起你。而真正優秀的編輯,不僅能在浩如煙海的稿件中慧眼識珠,而且還會成為作家的引路人乃至恩人,如同阿來的《塵埃落定》在眾多出版社屢屢碰壁之後的脫穎而出,路遙《平凡的世界》遭遇大刊退稿輾轉之後的大紅大紫,更如外國許多名家名作成名前的遭遇——如美國作家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的《洛麗塔》、赫爾曼·梅爾維爾的《白鯨》,法國作家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等等,這些作家的作品都是在經曆了退稿甚至是多次退稿與被嘲諷之後得以新生與流傳的。這些作品在被退稿與被接納之間,縱然已經分出編輯之間眼光的高下,同時也說明,再偉大的作家、再優秀的作品,是離不開優秀編輯的慧眼發現、包裝與傳播的。在這方麵,著名的例子如美國出版家馬克斯韋爾·珀金斯(Maxwell Perkins,1884—1947)。1910年至1947年,他一直擔任美國斯克裏布納書局的編輯,鞠躬盡瘁,去世之前還在看稿子,發掘和提攜了F·斯科特·菲茨傑拉德、托馬斯·沃爾夫和歐內斯特·海明威等美國著名作家,自己也成為美國出版界的傳奇人物,因此被稱為“天才的編輯”。在美國,這樣的例子很多,一個天才作家的身後常常站著一個或者幾個同樣天才的編輯。編輯的創造性勞動往往體現在作家的作品當中,比如帕斯卡·科維希之於約翰·斯坦貝克、哈羅德·萊瑟姆之於瑪格麗特·米切爾、薩克斯·康明斯之於威廉·福克納、羅伯特·戈特利布之於約瑟夫·海勒,等等。

從這個意義上講,再優秀的作家萬不可恃才自傲、瞧不起編輯,更不要踩在編輯的肩膀上一舉成名之後忘乎所以、甚至忘恩負義;否則你就不會成為一個真正值得尊敬的作家,更不會成為大師級的作家。殊不知,古今中外,大師的風範,往往是越出色越顯低調,越含而不露、引而不發、平易近人、親切謙和,卻盡顯人格魅力。所謂“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優秀的媒體應該是有責任與擔當的,是有生命與靈魂的,是有氣場、成氣候的,是搖曳多姿、氣象萬千的。優秀的媒體應該像大千世界中的文化精靈,弘揚真善美,鞭撻假醜惡,以自身的品格和魅力傲然於世,不斷傳播智慧、真知、力量和溫暖,以此滋養心靈、鼓舞鬥誌,推動社會不斷進步。而這一切,離不開編輯、作者和讀者的共同努力。

其實,編輯、作家與讀者三位一體,是同一戰壕中的戰友,隻有他們同心協力、同舟共濟,才能真正完成作品的審美功能、傳播功能,進而催生優秀作品的誕生。古今中外的文學史早已證明,寫、編、讀是經典作品產生密不可分的三個環節,缺一不可,難分輕重。唯其如此,優秀作品才可得以世世代代生生不息,文學和文化才能枝繁葉茂、鬱鬱蔥蔥、春光永駐。

2016年春節寫於北京

原載中國作協《作家通訊》2016年第4期《中華讀書報》2016年7月6日

小說存在的理由

迄今為止,人類最可怕的疾病是癌症。

在世人眼中,癌症等於死亡。談癌色變是世人,尤其是中國人的常態,於是有了關於癌症的名言:癌症患者“首先是被嚇死的,其次是被治死的,再次才是疾病本身致死的”。

2004年,全球有740萬人死於癌症,中國的情況則更為嚴峻。2008年4月底公布的第三次全國死因回顧調查表明,中國城鄉居民的癌症死亡率在過去30年中增長了八成以上,每4至5個死亡的中國人中就有一個人死於癌症。中國每年死於癌症的總人口接近200萬人。目前,癌症在中國城市已經成為首位死因,其中,上海已經成為中國癌症發病率最高的城市,平均每百人中就有一個癌症患者。

如今,在中國各大中城市,正規的機關企事業單位,作為一種福利,也出於對本單位職工的健康負責,每年都會組織職工進行健康體檢。然而,即使是這樣的福利,各單位每年自願放棄或拒絕去體檢的職工並不少見;因為他們害怕體檢,用他們的話說“病是查出來的,不查啥病也沒有”,這話頗有些掩耳盜鈴。雖然這種觀念不見得正確,但他們仍然會選擇放棄或拒絕體檢。即便是前去體檢的職工,最擔心的仍是被冷不丁查出癌症,所以每次體檢前不少人都誠惶誠恐、戰戰兢兢,唯恐癌症的大禍降臨到自己頭上。而那個別不幸者,一旦被檢出癌症,便一如被判處死刑的嫌犯,自身及家人的生活瞬間如天塌地陷,世界末日降臨。所以在中國,假如某人被不幸檢出癌症,家人大都會千方百計對患者隱瞞真相、編織謊言,而善良的醫生一般也會出於好心,在親屬的要求下配合親屬對患者隱瞞真相。

然而,善良的願望是否能結出美好的果實?患者親屬和醫生的好心是否能讓患者獲得最佳的治療結果呢?未必。多年來,在認識或間接認識的人中,我已經聽到過太多關於癌症患者治療的故事,知道有太多的癌症病患者在親屬過度的善良和美好的謊言中被動接受醫院的過度治療;而在這種近乎殘酷的治療中,患者喪失了自己原本應有的知情權和治療方式的選擇權,任憑親屬和醫生擺布,身體在治療的同時備受折磨甚至摧殘,繼而不知不覺或半知半覺,懵懵懂懂甚至是“含冤”死去。奇怪的是,在輿論多元並高度發達的今天,在“唾沫能淹死當事者”的世俗中國,世人對此類事件在處理方式上卻高度一致,大都會認為對自己的親人隱瞞癌症真相天經地義合情合理,不會有人對此提出質疑。

但是,假設真有人對此提出質疑,這樣的質疑就一定正確、一定合情合理嗎?假設真的從一開始便讓患者本人知道癌症真相,對患者本身及其治療就一定是有益的嗎?如果設身處地地替患者的親屬著想,從一開始就將癌症的真相告訴自己的骨肉至親,尤其是自己年邁的父親或母親,你做得到嗎?當然也是未必。這就是生活中的兩難,這就是生活的複雜性所在。現實生活中的人們,許多時候都不是非此即彼,許多時候往往會陷入兩難的境地,許多時候都會很無奈甚至很無助。

中篇拙作《介入》在《中國作家》2012年第3期發表之後,許多讀者都表示感慨。一位退休多年的女同事驚呼小說中發生的故事,包括篡改病曆等細節怎麽跟她父親得病的經曆一模一樣,而這位女同事從未向我或其他同事說到過她家的遭遇;另一位年輕的女同事在感慨之餘則表示,她更理解小說中大孝女郭秀英對父親隱瞞真相的選擇。

《小說月報》主編馬津海還不顧工作忙碌,特地從天津給我打電話談感受:“小說很抓人,我是一口氣讀完的,很感慨。你寫出了生活中大家都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且從未有人說出的真相。”老馬的這句話,讓我如釋重負、頗感欣慰,因為這正是我當初寫《介入》這部小說時所期待的效果。

米蘭·昆德拉在關注“小說死亡的議題”時說過這樣一段話:“小說之存在的唯一理由,在於發現那些隻能為小說所發現的東西。如果一部小說未能發現任何迄今未知的有關生存的點滴,它就缺乏道義。認識是小說的唯一道義。”

小說為何而生?小說為何存在?我以為對於小說作者來說,米蘭·昆德拉的這段話十分重要,因為這句話點出了“小說存在的唯一理由”。

2012年3月25日匆於北京

(注:此文係作者應《中篇小說選刊》所約為其中篇小說《介入》寫的創作談,原載《中篇小說選刊》2012年第3期。)良知是最高的神明

數年前,我應邀到湖南參加一次文學活動,有幸第一次到了著名的崀山,見識了崀山八角寨上的龍頭香。

湖南的崀山八角寨是世界自然遺產、5A景區,又名雲台山,一山橫跨兩省:湖南和廣西。八角寨最陡峭的一角,在雲台寺東北側絕壁,從絕壁延伸出50餘米,峰尖似昂首翹立的龍頭。這裏常年雲霧彌漫,山風怒號,四周險崖壁立,深穀如墜。就在這奇險無比的翹角盡頭,古人竟修有一個佛龕小廟。通往龍頭的山脊小徑僅寬一尺,兩邊是萬丈深淵,燒香者在沒有安全保護措施下,必須手足並用,匍匐前進,這就是著名的“龍頭香”,其驚險令人驚悚!

史書記載,崀山八角寨的龍頭香始於元朝,香客們都喜好在此上香,因而得名,至今已有700多年曆史。據說有膽量在龍頭上香的人將遠離災難,有求必應,大富大貴。在以前有很多香客為了表達虔誠,冒著生命危險去燒龍頭香,但稍有不慎,就將墜落深淵,粉身碎骨。龍頭香自打有史以來,因冒險燒香從上麵摔下去的人不計其數,其情形慘不忍睹。所以,如今真正敢親自鋌而走險攀上龍頭燒香的香客已是鳳毛麟角,絕大多數香客來龍頭燒香,目睹千仞尖峰、萬丈深淵,都會不寒而栗。正因如此,如今的龍頭崖上才有了專門替人燒香的專業香客。這些專業香客都是當地山民,人數不多,雖說他們生意不少,錢也掙得很多,但因為已有前車之鑒,當地的其他山民雖然羨慕,卻並不妒忌;因為誰都知道這是在拿命賭博,稍有不慎就將跌下深淵、粉身碎骨。外地的香客更是望而生畏,不寒而栗,根本不敢冒險。久而久之,替人燒香這種高危職業便成為八角寨山頂雲台寺東北側絕壁上這少數幾個人的職業專利。

他們每接一樁生意,少則千兒八百,那是淡季人少的時候;多則數千上萬,當然是在旺季的時候。

我登上崀山的時候時值初冬,寒氣漸濃,從全國各地慕名前來燒香拜神明的人仍然絡繹不絕。凝神靜觀之餘,我不由也產生聯想,自我記事之時起,無論是在家鄉還是在我到達過的全國各地寺廟,所到之處,都不難見到形形色色的香客。這些香客,不分性別、年齡、身份,凡舉香叩拜者,都滿臉虔誠,不少人還不吝向功德箱投放香火錢。據我所知,這些年最熱衷於求神拜佛者,除了那些將要懷孕生子、麵臨考試升學、自身或親人身患重病的普通百姓外,要算那些擁有一官半職的官員或已經發跡暴富的老板,出於避難消災、保官保財的心理,逢年過節或外出遇有寺廟,他們無不一馬當先、燒香叩拜。我所認識的人,就有不少是這種虔誠的香客,而我本人,因為是無神論者,且隻是草芥一枚、良民一個,內心坦**,便往往隻是一個若無其事的看客。看著他們畢恭畢敬的表情,我常想:到底是什麽讓他們如此虔誠、畢恭畢敬?真的是神明顯威,還是他們有什麽秘密或難言之隱讓自己內心惴惴不安?

這讓我也不由聯想起清代詩人葉存仁的詩句:“頭頂三尺有神明,不畏人知畏己知。”這是詩人發自內心的感慨,也是詩人自己真實的人生寫照,更是對世人的勸善規過。葉存仁內心之所以如此坦**,是由於他自己為官30餘載,甘於淡泊,毫不苟取。他詩中的“頭頂三尺有神明”,意指神明在頭頂上三尺的地方看著你,且都會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任何人不要以為沒有人在旁邊就可以做壞事。

蒼天在上,天地之間,浩浩湯湯。竊以為,世間萬物,最寶貴的莫過於人的良知。良知是做人的底線,也是最高的神明。

從這個意義上講,我覺得任何人與其虔誠地祭拜神明,弗如自身遵紀守法、清正坦**;而遵紀守法、清正坦**的根本是恪守心中的良知。

也就是說,世間最高的神明其實是我們每個人自己心中的良知。若一個人喪盡天良,做盡壞事,抑或貪婪腐化甚至違法亂紀,縱然你百般虔誠、千般跪拜,神明恐也無法保佑你,也不會為你消災避難。隻是此種道理,不知眾多香客和各位看官以為然否?

2019年8月27日於北京房山綠城百合公寓(注:本文係作者小說《龍頭香》創作談)真實是報告文學的魅力和生命

新聞,自古以來,老百姓都喜聞樂見,但每當聽聞別人眉飛色舞地講述新發生的新聞事件時,都不由自主會冒出疑問:“這是真的嗎?”顯然,聽者都希望是真的。如果是假的、虛構的,就會興味索然甚至覺得掃興。

報告文學作為客觀世界的文學報告,真實自然就成了其魅力和生命。當然,它還必須是文學的生動表達。縱觀當今全國的都市報和晚報等高度市場化報紙的連載版麵,穩穩占據大部分版麵的並非小說,而是紀實性作品。原因顯而易見,因為讀者喜歡、閱讀率高。

無論報告文學是以紀實文學、傳記、非虛構文本、敘事文本或者別的什麽形式出現,此種文體都離不開報告和文學。既然是報告,那這種文體所描寫的內容就必須是真實的,不能虛構。同時,此種文體必須具有文學性,是用除虛構之外的一切文學手段對所報告的對象進行生動的文學描述。我個人以為,用除虛構之外的一切文學手段報道客觀世界已經發生和存在的人物、事件、社會現象和社會問題,都可統稱為報告文學。從廣義上講,以報告文學統稱此類文體,更為可取。

人們習慣於將主旋律與歌功頌德聯係起來,其實,無論歌頌還是批判,隻要是真正有感染力的報告文學作品,誰都會有興趣。

關鍵是你所描寫的對象是否新鮮而且真實,是否具有普遍的典型意義,是否具有較強的可讀性、感染力與震撼力。誰能否認一部感人至深、歌頌真善美的報告文學會沒有讀者?相反,一部批判現實的作品,如果題材陳舊,甚至缺乏真實性與可讀性,平淡無奇,同樣也不會吸引讀者。

自有報告文學這個文體以來,報告文學作家中的絕大多數都是從記者中產生的,道理顯而易見,因為報告文學首先要立足於真實的報告,必須以事實為依據,這與記者所遵循的新聞的真實一脈相承。具有文學素養的記者對寫作報告文學有著先天的優勢,他們常年奔波在采訪一線,與現實社會和現實生活保持著最密切的聯係,對現實社會和現實生活保持著高度的敏感,而且長期的職業訓練培養了他們強烈的參與意識和社會責任。所以相比於習慣“關起門來”虛構寫作的小說家、散文家和詩人,報告文學作家更容易從記者中產生。我以為,一個優秀的報告文學作家必須具備開闊的視野、敏銳的洞察力、深邃的思想、善良正直的品質、良好的文學素養和強烈的社會責任感。

毋庸諱言,相比20世紀80年代,新世紀以來中國的報告文學創作雖然依然活躍,但震撼人心的精品力作相對較少,作家隊伍更是青黃不接。究其原因,首先是相比於寫其他文學體裁的作品,寫作真正意義上的報告文學太苦太累,投入大獲益少,可以說得不償失,入不敷出,吃力不討好。采訪、整理材料、寫作要耗費大量精力財力,發表報告文學的陣地和獲取的稿費卻不多。何況,批判性的報告文學還要冒著吃官司等其他風險。縱觀目前全國數百家文學刊物,發表真正意義上的報告文學的雜誌寥寥無幾,所以每期都發表報告文學作品的《北京文學》被譽為“中國報告文學新重鎮”。其實《北京文學》每期發表的報告文學也就一兩篇,相比小說所占的比例要少得多。我所說的真正意義上的報告文學,是指那些有新鮮感,有可讀性、文學性、思想性、時代性和現實性,同時具有較高社會文化價值的報告文學作品。

如果報告文學的創作和出版純屬市場行為,那麽要改變現狀相對較難。在我看來,要振興真正意義上的報告文學,首先要有相對寬鬆的社會文化環境,出版社、期刊和作家都要有社會擔當,要從公益的角度、文化的使命、社會的道義上承擔起自己應有的義務與責任,文化主管部門要從政策的保護和資金的投入上,出台有利於報告文學創作與繁榮的相應政策,鼓勵並引導報告文學的創作,隻有這樣才能促進報告文學的繁榮。

2012年10月19日於北京

原載《中國青年報》2012年10月23日好看小說的快樂

讀小說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我所指的當然是好看的小說。

在我看來,好看的小說應包括這樣的一些因素:新穎的故事、緊張的情節、生動的人物、個性化的語言、豐富的意蘊和深刻的內涵,等等。

簡單地說,那些讀起來讓人暢快淋漓、如癡如醉,放下來又如品甘霖回味無窮的小說就是好看小說。

在緊張的工作之餘,抑或夜深人靜的時候,你靜心翻開好看的小說,心情會如音樂般緩緩地**漾開來,原本緊張的神經會得以放鬆。

自身的心靈感受著小說中人物的心靈,你的心弦很快會被小說中人物的命運或小說所營造的氛圍所牽動,時而緊張時而舒緩、時而喜悅時而壓抑、時而激動時而感傷……但無論是何種狀態,你都會全身心地感受閱讀帶來的愉悅和神經放鬆之後的舒暢。即使是閱讀帶來的壓抑或感傷,那也隻是瞬間的感受,隨著小說閱讀的結束,這一切都會煙消雲散,你會掩卷而思或會心一笑,然後重新投入新的生活和工作。

好看的小說實在是一位精神按摩的高手,它在一陣翻雲覆雨或輕或重的按撫之後,能讓你體味世間冷暖、人生況味、生活辛酸,甚至於讓你恍然大悟,窺視到人生與生活的另一番奧秘。這樣的小說,也是有靈性的小說,因為這樣的小說既像精靈也像智者,能夠真正感染讀者並引起讀者心靈的共鳴。

然而,並非所有的小說都有這樣奇妙的閱讀效果。

有另一類小說,作者或矯揉造作或故弄玄虛,或胡編亂造或充當巫師。他們寫的小說,要麽蒼白淺薄,要麽晦澀難懂,盡管作者總是自鳴得意、自得其樂,讀者卻雲裏霧裏不得要領,隻能嗤之以鼻。這樣的小說,自然難以贏得讀者芳心,這樣的小說就不是好看的小說。這樣的小說,就是沒有靈性的小說,它就像機器人,隻有技術的組合,雖然科技含量很高,卻沒有靈魂的棲息。這樣的小說自然不能感染讀者,更不能引起讀者的共鳴。

文學雜誌是辦給讀者看的,讀者需要的當然是好看小說而非不好看小說。這話說起來不但有些拗口,而且根本就是廢話。盡管如此,卻並非所有的文學雜誌、所有的文學編輯都能按照讀者的口味來選擇、刊發小說,長期以來,以自己的好惡和審美趣味選擇小說、刊發小說,然後強行兜售給讀者(美其名曰“引導讀者”),在文學期刊界中並不少見。這種情況就如一個喜歡吃臭豆腐同時又是製作臭豆腐的烹調高手經營著一家豪華餐廳,卻全然不去考慮顧客的喜好,隻顧製作自己喜歡吃的臭豆腐,其最終結局隻能是門庭冷落,生意難以為繼。

作為一家曆史悠久,由最具大眾意識和平民意識的著名作家老舍、趙樹理曾經擔任主編的文學雜誌,《北京文學》所推崇和刊發的小說,當然是麵向大眾的好看小說。這種“好看”的標準,當然是普通大眾大都能夠接受的標準。文學作品尤其是小說,其審美標準當然是多元的,對文學作品的閱讀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當然存在眾口難調的問題。但眾口中也有普遍認可、普遍接近的標準,近年來我們一直按照大眾中這個普遍認可、普遍接近的標準來選擇小說、刊發小說。假如有鑽牛角尖者想刨根問底:你這個“普遍認可、普遍接近”的標準又如何確定、靠什麽確定?那我幹脆這樣回答:靠悟性。而悟性別人無法教給你,你自己得慢慢培養。

有這樣一個事實,新世紀以來的《北京文學》所刊發的作品被轉載率一直名列全國前茅,發行量最大、高達40餘萬份的文學選刊《小說月報》幾乎每期都轉載《北京文學》刊發的小說。在近幾屆全部由讀者投票選出的《小說月報》百花獎獲獎作品中,《北京文學》獲獎作品數量也一直高居所有文學期刊之首,這就是我們認定“普遍認可、普遍接近”“標準”的最好例證,這也是《北京文學》發行量近幾年來能夠持續穩步上升的重要基礎。

雖然從專業的角度看,純粹由讀者選出的獲獎作品並非都是白璧無瑕的作品,卻真正代表了大眾讀者的審美趣味。這就如當今國人雖依舊喜歡細糧卻更熱衷於粗糧的飲食時尚——誰高誰低、誰更有營養價值都難分高下一樣;更何況,在如今十全十美的小說作品或鳳毛麟角或難覓芳蹤之時,作為文學期刊的編輯,我們有什麽理由蔑視大眾的審美趣味和審美選擇呢?

市場經濟和知識經濟時代,讀者普遍的審美主體就是市場需求的主體,讀者普遍的審美變化就是市場的審美變化,讀者普遍的文化素質和審美層次也並非像某些文學編輯臆想的那樣低,有的甚至比我們這些當文學編輯的還要高。那些產生於計劃經濟時代、現在仍然根深蒂固、居高臨下俯視讀者,甚至於不顧讀者需求執意要“引導”讀者的編輯思路,不僅是落伍的,而且是滑稽可笑的。

除了在每期的《北京文學》雜誌上推出大眾讀者喜歡的好看小說外,我們每年還要進一步精選、編輯一本年度的《〈北京文學〉(精彩閱讀)好看小說精選》,為的就是能夠讓更多的讀者在短時間內閱讀到經過一年時間沉澱之後呈現出來的好看中短篇小說精萃,同時也能夠讓讀者充分享受好看小說帶來的快樂。

讀者的快樂,就是我們當文學編輯的最大欣慰。

注:本文係應邀為中國社會出版社《〈北京文學〉2006—2007年好看小說精選》所作的序言

優秀作家應該有什麽樣的素質

——以李鳴生的創作為例

麵對眾多寫作對象和寫作者的競爭,作者如何知己知彼、寫什麽和怎麽寫?這是一個戰略性前提。

李鳴生的“航天七部曲”洋洋灑灑七冊、數百萬字(天地出版社2016年1月出版),不僅成為李鳴生個人創作上的豐碑,更是中國航天發展史上最形象生動、最恢宏壯闊的文學畫卷。設想一下,100年後甚至更長時間,假若後人要了解中國的航天發展史,李鳴生的“航天七部曲”將是多麽直觀生動的史詩性讀本!它比卷帙浩瀚、又枯燥幹巴的航天專業史不知要生動多少倍,也不知要普及傳播給多少想了解中國航天發展史的讀者。從這個意義上講,報告文學的價值和意義是不容置疑的,也是其他任何形式的紙質圖書所不能替代的,甚至同是文學領域中的小說、散文、詩歌也不能替代。

關於“航天七部曲”創作上的研究,評論家們已經從各種角度談了很多,幾乎已經窮盡了所有可評、可談的角度,如果繼續研討作品本身,不免會重複且了無新意。但我注意到已經有評論家超越作品內容和技巧本身,提到了報告文學創作中的“李鳴生現象”。

一個作家長達20餘年跟蹤一個領域、不厭其煩地創作航天這麽一個題材的作品,而且還不斷推陳出新,的確稱得上是“現象”了。

讓人感興趣的是,文學創作中的“李鳴生現象”究竟是怎麽產生的呢?

細想起來,作為優秀作家,李鳴生身上有以下這麽幾種素質。

素質之一,眼光。眼光也叫發現,或悟性,也就是說,麵對眾多寫作對象和寫作者的競爭,作者如何知己知彼、寫什麽和怎麽寫,這是一個戰略性前提。在這一點上,李鳴生可謂智者,他很早就選擇並確立了自己將要從事的寫作題材與創作領域。其實,李鳴生對科學題材的選擇和創作,在他寫作航天題材之前就開始了,比如他早期的長篇報告文學《中國“863”》及稍後的《全球尋找“北京人”》,前者發表在《北京文學》並獲得了魯迅文學獎。李鳴生後來將創作聚焦在中國的航天領域,更是進一步占據了題材的製高點和創作上的優勢;因為他深知,我國航天事業的發展與共和國的發展相交輝映、一脈相承,永無止境,航天領域這個題材的創作,尤其是報告文學的創作,角度和選題也會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永無止境。

素質之二,情懷。李鳴生的情懷,是對祖國的摯愛和對中華人民共和國不斷發展壯大的預見和信心,對中國航天事業一往情深的熱愛和堅守。這種堅守,表現了一位作家應有的責任和擔當。沒有對國家和對航天事業的熱愛,長達20餘年鍥而不舍地跟蹤中國航天事業發展的足跡,謳歌中國航天事業日新月異的巨大成就,這本身就很難想象。

素質之三,定力。定力就是執著,20餘年守候航天題材,不厭其煩地堅持寫航天題材,緊緊追蹤中國航天事業的發展,作品一部一部地寫,幾十萬字幾十萬字地寫,這需要多麽大的毅力啊!李鳴生卻堅持下來了,他知道他所寫的航天題材的價值,也知道自己早已確立的寫作目標,所以執著,鍥而不舍,充滿了定力。而定力,正是一個優秀作家應有的優秀品質。

素質之四,功力。功力的表現,其一是文學性,李鳴生寫的報告文學,自始至終都是用文學語言,大到宏大敘事,小到人物形象、人物命運、心理活動、情節、細節、場景和氛圍的描寫或烘托,這使得他的每一部報告文學作品都形象、生動、搖曳多姿、富於感染力。功力的另一種表現,是思想性,李鳴生報告文學的思想性,首先表現為對大題材的把握和駕馭,這種把握和駕馭,源於作家開闊的視野和豐厚的知識儲備,對航天題材深入紮實的采訪和了解,以及對作品宏觀把握、微觀切入與整體建構;其次是作品寫作和建構過程中思想性的深入開掘,作者謳歌成就,又直麵失敗,包括對中國火箭參與國際市場競爭的利弊得失的宏觀描述等,既客觀冷靜,又充滿了思辨色彩。作品由此所達到的思想深度、所達到的寬度和厚度,沒有相應的功力是不可能實現的。

綜上所述,眼光、情懷、定力和功力四種素質,造就了文學創作上的“李鳴生現象”。簡言之,中國的作家很多,但真正能夠像李鳴生一樣勝任寫航天題材並達到他這種高度的作家恐怕不多,沒有李鳴生那樣的眼光、情懷、定力和功力,要創造李鳴生那樣的創作豐碑和中國航天領域史誌式的文學豐碑,恐怕是難以想象的。這就是文學創作中“李鳴生現象”誕生的原因,也是李鳴生創作給我們的啟示。

【附注】

李鳴生“航天七部曲”由天地出版社2016年1月隆重推出,該套叢書是李鳴生20年的心血之作。包括《飛向太空港》《澳星風險發射》《走出地球村》《遠征三萬六》《中國長征號——中國火箭打入國際商業市場的風險與陣痛》《千古一夢——中國人第一次離開地球的故事》《發射將軍》7部,共計250萬字。

原載《深圳特區報》2016年1月15日胸中有大義,筆下出乾坤

——我經手編發的梁衡散文

梁衡是當代一位個性鮮明、成就卓著的散文家,他多年前創作的紅色文化係列散文在眾多作家的散文中獨樹一幟,他近年創作的古樹係列散文因選材獨特又引人注目。

從2011年開始至2019年的8年時間,梁衡在《北京文學》上發表了9篇作品,其密度之大,恐怕在全國眾多刊物尤其是文學刊物中獨一無二。即便不能說《北京文學》所發的梁衡散文數量最多,至少也可以說梁衡發表在《北京文學》的散文,多篇都是他近8年來最為重要的作品。從更加嚴格的散文文體角度衡量梁衡發表在《北京文學》的作品,除去《一片曆史的青花》這篇與季羨林的談話錄,梁衡近8年在《北京文學》發表的作品也達到了8篇,剛好每年1篇。這些散文從題材的類別上分,主要有三類。第一類是政治文化類,如《一個塵封垢埋卻愈見光輝的靈魂》《沈公榕,眺望大海150年》《將軍幾死卻永生》;第二類是曆史文化類,如《秋風桐槐說項羽》《華表之木老銀杏》《徐霞客的叢林》;第三類為藝術文化類,有《功夫更在筆墨外(三章)》《我的閱讀經曆》。當然,從作品實際呈現出的內容看,上述三個類別並無絕對的界線,都相互交叉或兼而有之。這8篇作品,集中起來已有10餘萬字,它們內容不同,寫法各異,也都有各自的特點和風格,已一定程度構成了梁衡散文的“叢林”,不僅枝繁葉茂鬱鬱蔥蔥、多姿多彩生機勃勃,也集中反映出近8年來梁衡散文的風格與特點。

一、梁衡散文的政治眼光和家國情懷梁衡當過數十年的黨報記者,後來還先後當了《人民日報》副總編和國家新聞出版總署副署長,這樣的經曆,使他的工作、他的觸角、他的視野和關注點不可能脫離政治,使他的散文創作自然而然也留下了政治的烙印。當然,他的關注早已不是為政治而政治,他是從文學的角度,以文學的眼光重新打量政治生活中那些被無意或刻意遮蔽的人物、事件和玄機,以及與之相關的曆史光影,打撈並挖掘那些本不該被遺忘的人性光輝。

近8年來,梁衡在《北京文學》發表的8篇散文,最早發表的那篇《一個塵封垢埋卻愈見光輝的靈魂》(載《北京文學》2011年第5期),堪稱一篇血脈賁張、讓人心潮難平的翹楚之作。剛一落筆,作者就開宗明義:“從來的紀念都是史實的盤點與靈魂的再現。”

正是基於此種初衷,作者包含深情與匡扶正義之情,以嚴謹的態度和紮實的史料,小心翼翼、抽絲剝筍般一層層揭開曆史的塵封,一步步還原張聞天這位飽受委屈與磨難的中共第五任總書記獨特卻鮮為人知的生命曆程和人生真相。張聞天一生為了大局三次讓位(遵義會議任總書記後,一次欲讓位去開辟白區工作;二次欲讓位平息張國燾的野心;三次也是最後讓位給了毛澤東),品高功偉,卻三次受辱,長期沉埋。作者評價道:“他是為共產黨天造地設的一頭老黃牛,一個思想家,一個受難者,一個試驗品和犧牲品啊。”帶著同情與敬仰之心,作者通過濃墨重彩、令人信服的生動描寫與深度揭示,讓一顆曾被埋沒的高貴靈魂熠熠生輝重見天日。這是一篇石破天驚,銳氣逼人,力透紙背,如泰山壓頂般厚重、如洪鍾大呂般撞擊心靈的優秀政治曆史文化散文,其價值及影響,因其所涉內容和人物的重要而遠高於其他眾多的文學作品。誠如作者所言:“毛、張的恩恩怨怨、分分合合是解開黨史、國史謎團的一把鑰匙,也是留給後人的一筆文化財富。”這篇散文對於幫助我們客觀公正地重溫黨和共和國的曆史,認識什麽是真正的偉人,都是不可多得乃至多年難見的傑作。讀者的檢驗是最好的獎賞,該文自2011年發表以來,至今還掛在各種網上,不斷被轉載,這也是我們刊物的驕傲。

《沈公榕,眺望大海150年》(載《北京文學》2017年第6期),是梁衡的另一篇政治文化散文,作品選擇了另一位曆史人物沈葆楨作為講述對象。沈葆楨是晚清大臣,政治家、軍事家、外交家,更是中國造船業乃至中國近代海軍的開創者、締造者。150年前,他在福建馬尾船廠種下的一棵榕樹(後人稱為沈公榕),見證了150年來中國造船業和海軍的發展史,同時也見證了150年來中國政治和國運的興衰榮辱。麵對外敵入侵和欺淩,立誌報國且頗具雄才大略的沈葆楨致力於學習洋人造船技術,甚至辦學校育人才,並經過艱苦的努力打造出了當時排名進入世界前十的海軍。正當他雄心勃勃率領將士欲前往台灣殲滅日寇根除後患之時,軟弱無能的清政府卻選擇以賠款勸退日寇,為日後的中華民族埋下巨大禍根。作者以慧眼選擇了沈葆楨這位為人低調、卻在中國曆史上貢獻巨大的人物,以對“沈公榕”曆史的考證和探究,一步步還原曆史真相,將清代一位富有雄才大略、精明能幹、精忠報國的仁人誌士呈現給當代讀者,令人對沈葆楨這位本不該被遺忘的曆史人物肅然起敬。

梁衡最近的一篇政治文化散文,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誕辰70周年前夕推出的《將軍幾死卻永生》(載《北京文學》2019年第9期)。作者站位很高,文章一開頭就引用人民英雄紀念碑的碑文,指出歡度國慶,不能忘記各個時期為國奠基的英雄。張自忠,一位氣貫長虹、永彪青史的民族英雄,為顧全抗戰大局,他曾經忍辱負重受命任北平市長,與日寇虛與委蛇,卻被民眾誤認為漢奸。為證清白他每逢戰鬥便親臨前線,指揮將士英勇殺敵,最終以死洗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