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閱讀記憶

1 9 8 9 — 1 9 9 8 年, 是中國逐漸轉入經濟建設和法製建設的十年。隨著經濟的發展,圖書出版也逐漸走向繁榮,品種多樣,題材豐富,頗有百花齊放之勢。

印象較深的首先是1990年作家王宏甲的長篇報告文學《無極之路》,這本描寫河北無極縣縣委書記劉日反腐倡廉、銳意改革、負重前行的長篇報告文學一經出版便風靡全國,不但造成了“洛陽紙貴”的局麵,而且還被全國各地的報紙、電台乃至電視台轉載或轉播。那時候,北京電視台由此改編而成的電視報告文學《無極之路》,每天播出一集,我跟眾多的北京市民一樣每集必看。那深沉激昂的主題歌,至今還都記憶猶新:不論世上已是什麽季節,

希望總在沃土之中;

不論大地呈現什麽景象,

她依然是我親愛的家鄉。

葉落在走來的路上,

我理解了所有的艱難。

陽光千秋萬歲地流淌,

追求光明就是信仰。

掬一捧很早以前就憧憬過的泥土,我們上路,我們上路。

作一次壯麗的遠征,

與你同行,永世永生。

現在看來,此書熱銷的原因大概是因為契合了當時反腐倡廉、呼喚改革的社會心態。

值得一提的是,《無極之路》之後,作者王宏甲以睿智的思辨和鮮明的時代性與前瞻性,又先後寫出了《智慧風暴》和《中國新教育風暴》等諸多與大眾生活和情感甚為相通的報告文學,社會反響十分強烈。在《無極之路》熱銷數年之後的1993年,山西作家張平的《法撼汾西》再度引起讀者強烈反響。這部長篇紀實文學以率真的筆調,形象地展示了20世紀80年代中期的偏僻山區汾西縣紛繁複雜的社會現實。農民和鄉長打官司,農民被關;兼職律師和公安局長打官司,兼職律師被扣;兩個女子被幹部子弟奸汙,兩女子卻被押上審判台——一樁又一樁無情的現實給汾西人的心靈蒙上了一層層陰影。法律何在?正義何在?難道真理便是官官相護?劉鬱瑞,新上任的縣委書記正是這時候來到了汾西縣,他以超人的膽略,召喚起一切正義的力量,驅除了惡勢力,被譽為“當代青天”。全書情節跌宕,一旦捧起,便不忍釋手,許多地方催人淚下。

與王宏甲相似,張平後來的紀實性長篇小說《天網》《抉擇》也都熱銷並在讀者中引起強烈反響。

王宏甲和張平兩位作家的作品之所以引起反響,共同之處是直麵現實、幹預生活,而且都是紀實性作品。可見,紀實性作品自有它強大的生命力,而且是具有感染力和戰鬥力的作品。人民群眾喜愛它,自有喜愛它的理由。

這一時期,值得一提的還有文化讀物、教育研究專家楊東平寫的《城市季風》。1994年出版的這本《城市季風》影響了一代中國人對城市的認知,它突破了“國家”的籠統觀念,開啟了地域文化和城際文化個性及特質比較的話語空間,被譽為“中國的雙城記”。而後的修訂版除保留了初版的原貌外,還介紹了北京和上海兩個大都市曆史文化、風俗的差別,以及在市井故事、現代文化現象等方麵進行一一比較敘述。《城市季風》既是文化的,又是文學的,它為文化注入了文學的氣息,又為文學融入了文化的內涵。這或許是多年之後以餘秋雨為代表的文化散文悄然興起的肇因吧?

2008年11月8日

2016年元旦隨感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間,2015年一去不複返,2016年撲麵而來,我們每個人生命的年輪又多了一圈。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過去的一年,相信我們每一個人都有所收獲,也都會有遺憾。

長年累月、年複一年的收獲與遺憾,便構成了每一個人的人生軌跡,無論筆直還是曲折,無論輝煌還是落寞,那都是自己築就的,不怨別人。

不同官二代比,也不與富二代論,僅就平民百姓而言,同在藍天下,同樣是從自己娘肚子裏降生,同樣有胳膊有腿,怎麽就會有不同的人生呢?

有人說,人與人之間的差別,主要體現在八小時以外。此話雖然不假,卻隻是說到外在表現。而內在原因呢?我以為,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更主要的是體現在人生的態度方麵,直觀地說就是人生的價值觀。

近現代國學大師王國維說過,“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當然,王國維說的這三種人生境界,對於我們絕大多數普通人來說,可能太過“高大上”了,離我們太遠。

但即便是芸芸眾生,細究起來,人生也有三種態度:渾渾噩噩,無所事事,得過且過,甚至怨天尤人,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無酒明日愁,此其一;認認真真,按部就班,安於現狀,隨波逐流,機械地聽命於生活和工作的安排,木偶般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此其二;胸懷理想,樂觀向上,積極進取,創造性地學習、生活和工作,不斷奉獻著自己的聰明才智,同時也不斷創造出人生的業績,此其三。

不同的人生態度,自然決定著不同的人生走向。

雖然大千世界,人各有誌,怎麽活都是活,怎麽活也是每個人各自的自由,別人無權指摘,更無權幹涉。但活出品質,活出精彩,那可事關你自己在生活和社會中的位置,更事關你個人的生活質量甚至人生浮沉。

十幾年前,我有一位在某大報副刊工作的朋友,他是北京人、名校畢業的高材生,長得人高馬大,文質彬彬,相貌堂堂,一表人才,用如今流行語形容是“顏值很高”。此公大學畢業後在那家大報當副刊編輯,工作順風順水,春風得意,令人羨慕,平時熱情開朗,能說會道,人緣也很好。不料數年之後風雲突變,報社人事製度改革,優化組合時,他意外下了崗,妻子也棄他而去;後來領導照顧,安排他到體育部值夜班,沒多久他承受不了夜班高強度的辛勞和下崗的打擊,鬱鬱不得誌的他有一天竟然選擇在自家廁所上吊自殺,年僅40餘歲。一個年富力強的名校畢業生,就此結束了自己本來應該風光的人生,可悲、可歎。究其原因,是此公平時安於現狀,遊手好閑,不思進取,居安而不思危,心理承受力又差,導致被時代潮流殘酷淘汰。

前些天有新聞說,韓國有人發明了一種獨特的生命體驗,讓活著的人躺進棺材,蓋上棺材蓋十分鍾,以體驗死亡的感覺。接受過體驗的人,紛紛說躺在棺材裏黑咕隆咚、陰森森的,令人窒息,令人恐怖,有一種末日來臨、生命行將終結的感覺。出了棺材,重見天日,才覺得生活原來是這麽美好,人生這麽值得留戀。體驗者紛紛表示從此以後將更加珍惜生活,善待親人和朋友。

的確,芸芸眾生,平日裏我們大多數人是那麽不知不覺地、奢侈地虛度著光陰,浪費著生命,真正有生命的使命感和生活的危機感因而倍加珍惜時光者往往隻是少數。這些人胸懷理想、目標明確、意誌堅定,他們腳踏實地、努力學習、勤奮工作、爭分奪秒,不斷積攢著生命的能量,不斷地發光發熱,他們最大限度地彰顯著生命的價值,抒寫著人生的精彩篇章。這樣的人生,即便生命像流星一樣短暫,也是光彩奪目、令人忘懷的。

歲月無邊、人生苦短,為了人生少留遺憾,為了自己和家人生活得更美好,新的一年,讓我們都更加珍愛生命、熱愛生活、努力工作吧。

莫等閑,白了自己頭,空悲切。

2016年元旦於北京

母親和魚

母親喜魚,當然是喜吃魚。

20世紀六七十年代,當鄉村教師的父母用他們每月總共97元錢的工資養活著我們全家6口——姐、我、兩個弟弟和父親母親自己。

讓人揪心的是,母親長期患有胃病。母親胃疼的時候愁眉苦臉,雙手捂腹在**“唉唉”著一躺就是半天,令全家人坐立不安。父親心疼,用小鋁鍋為母親熬稀粥,還擠出錢每周去墟上為母親買回三五兩豬肉,加水及佐料燉爛,供母親一人慢慢享用。如此奢侈的菜肴,令我們姐弟幾個直淌口水。母親吃著,卻微皺著眉,還時常趁父親不在時把肉分給我們,令我們姐弟四人既興奮又納悶。後來我們發現,母親最想吃最喜吃的東西,還是魚!

在南方鄉村,魚比豬肉便宜。父親於是後來每周摳出錢來為母親買魚,隻要有魚,母親便總是吃得津津有味。全家人於是都樂了。我們禁不住逗她:“媽,您怎麽天生就那麽愛吃魚呀?”此時,母親就訕訕地笑:“我是屬貓的,哪能不喜魚?”

那年盛夏,有一天我和二弟跟鄉村小夥伴在池塘裏遊泳戲水,忽然一條大魚受驚,在我跟前“呼”地高高躍出水麵,蹦到了岸上。我一喜,不由分說上岸奮力將魚捉住。這是條鱅魚(北方人稱胖頭魚),足有兩斤。二弟和別的小夥伴紛紛圍過來,個個眉飛色舞、羨慕至極。我和二弟好不得意,拎獎品般連蹦帶跳直奔家裏,衝母親報功。母親見狀,臉煞白煞白,衝我和二弟嚷:“……你倆不知死哇,怎能去偷公家的魚?”我和二弟使勁爭辯:“這魚不是偷的,是它自個兒跳上岸的呀!”母親大怒:“住嘴!”並強令我們將魚送回池塘放生。我不敢繼續爭辯,隻好不情願地拎著魚往池塘走,二弟也怏怏地在我身後跟著。

剛出家門,同齡的夥伴郭紹色便堵住我,壓低聲音道:“喂,幹嘛把魚放生?多傻呀!聽我的,拿到我家去,今夜玩耍完了,在我家裏煮魚粥,如何?”郭紹色眼神熱切,我和二弟雙目對望,怦然心動。我眉一揚衝郭紹色嚷:“就這麽辦!”說著,慷慨地將碩大的鱅魚遞給郭紹色,郭紹色喜滋滋地接下了。我的心也過節般充滿興奮,心想,自己和二弟一個月都難得打次牙祭,把送到嘴邊的魚送回池塘未免太虧了!再說,郭紹色家庭出身是響當當的貧農,這魚拎到他家去絕對安全,萬一出事責任也該歸他了,怕什麽呢?

這天晚上,我和二弟晚飯後便溜出家門,在月色溶溶的鄉村之夜嬉戲玩耍。雖是耍著,內心卻總記著那魚。於是,玩了個把小時,便直奔郭紹色家。郭紹色的父親和大哥已經煮好了魚粥,我、二弟和另幾個小夥伴跟著郭紹色全家美滋滋地飽餐了一頓魚粥;吃罷,卻不由得提心吊膽。幸好事後一切都相安無事,母親也一直蒙在鼓裏。

直至我讀完大學分配到北京工作,有次回家探親,全家人在一塊說笑時,我又想起當年的那條魚,才和二弟公開了那條魚的真正去向。母親聽罷,皺著眉瞪著我和二弟,嗔怪道:“好哇,你們兄弟倆原來合夥糊弄我呐!”

我和二弟直樂,一會兒,二弟收住笑,嘻嘻地問母親:“媽,要是再有魚跳上岸讓我們逮著拎回家來,您還讓不讓我們送回去放生?”不料母親橫一眼二弟:“那還用說?不是你勞動或花錢換回的東西,啥時候都不能要!”

我和二弟聽罷,沒再笑,隻是望著生養我們的母親,久久說不出話來……

原載《文學報》1993年1月7日

母親的筆記本

俗話說“人過四十不學藝”。母親已是耄耋之年,可至今仍孜孜不倦,記日記、抄文摘,寫半白不白半古不古的詩(確切地說更像順口溜或打油詩);即使近些年父親因身體欠佳,每天需要她協助阿姨忙前忙後地照顧,為父親端水送食,遵醫囑一天多次地安排父親吃藥服藥,甚或陪父親談天說地,為父親講新聞,哄父親一起唱潮曲或回憶舊時往事以打發每天漫長的時光。何況高齡的母親自己的生活瑣事還需要自理,有時候她忙得團團轉,甚至累得坐下來休息時不住地喘氣,可她依然不忘三天兩頭地擠時間,從抽屜裏掏出筆記本,抄起筆沙沙沙地記錄著什麽,並樂此不疲,幾乎從不間斷。

母親目前共有四冊不同類型、仍未寫完的筆記本(以前還有多少冊她自己也記不清了,因為她近年來到京城居住,以前的都放在廣東老家了):一本是家庭生活記錄,上麵三天兩頭地記錄著我們這個大家庭在生活中發生的點點滴滴,大到我家共同關心的國內外新聞或舊聞,小到我們全家老小生日過節、迎來送往、喜事愁事,或兒孫們的工作或學習業績,更小的還有一日三餐、購物購衣和其他的家庭收支;當然更多的還是生活隨感,喜怒哀樂、酸甜苦辣盡在她的記錄之中。母親的三兒一女四孫,每個人的性格如何,優缺點如何,家庭表現怎樣,誰工作更加出色和誰對他們二老更為孝順,全都能在母親這本“家庭生活實錄”和“家庭生活大全”中找到蹤跡。可以說,我們全家每個家庭成員的基本情況盡在母親的觀察和記錄之中,所以我們姐弟幾個甚或孫子孫女,誰都在意自己在母親心目中的形象,誰都希望有好的工作業績和好的家庭表現。

母親的第二本筆記本,是唐詩宋詞等經典名篇和古往今來、古今中外的名言警句摘抄。可貴的是,母親不是為摘抄而抄,也不是僅僅為了練字,更不是抄了之後將其束之高閣。母親抄那些唐詩宋詞或警句名篇,是為了閑暇時反複研讀、欣賞,甚至是為了默記背誦。都八九十歲的人了,可母親至今能背誦嶽飛的《滿江紅》,蘇軾的《水調歌頭》,關漢卿的《竇娥冤》、周敦頤的《愛蓮說》等。她甚至能背誦更長的名篇,如白居易的《長恨歌》《琵琶行》,諸葛亮的《前出師表》,李密的《陳情表》,林覺民的《與妻書》,等等。至於《毛主席詩詞》,母親能背誦的就更多,可以說是脫口而出,倒背如流。母親的這本筆記本的第一頁上工工整整地寫著這樣的文字:退休老人,閑暇無聊;學點詩詞,練筆練腦。

母親的第三本筆記本,則是用順口溜和打油詩寫的生活隨感,如2009年母親生日時寫的《生日頌》,之一:“天高氣爽豔陽天,楊門一派呈吉祥。盆花盛開兆頭好,瑞氣洋溢煥芬芳。九月十二娘生日,合家大小喜開顏,兒孫為娘添福壽,美滿家庭多溫馨。”之二:“大兒遠道來祝賀,二兒買來大蛋糕。三兒出差來賀電,兒媳添買新衣裳。女婿孝敬長壽麵,女兒親手煮甜蛋。歡聚一堂慶生日,兒孫齊祝奶奶好。人生有此天倫樂,二老齊全福氣厚。”之三:“國家盛世民發展,兒女成家又立業。各展才能為家國,奉獻社會創詩篇。孫輩一代有出色,奮發攻關列前茅。下代前景更美好,堪慰桑榆上輩人。但願滿門平安福,孝順美德代代傳。”近年父親年邁生病,母親終日圍著照顧父親,難以出門活動遊玩,有時候不免心生怨氣,可這怨氣都是曇花一現,她很快會自我調整。

母親在2014年10月20日寫的《真情相待心才安》中這樣描述她的心境:“風雨同舟五十年,相濡以沫兩相依。病痛之中多安慰,悉心關照細護理。再苦再累仍挺住,壓力多大責不辭。老伴老伴永為伴,真情相待心才安。”

母親的第四冊筆記本,是專用於收集、記錄生活尤其是健康保健常識的,比如生活中的小技巧,諸如淘米水的妙用、米飯怎麽做更好吃等,還有水果怎麽保鮮、每天什麽時候吃水果更科學、換季衣物應該如何清潔保存等,當然更多的還是健康保健常識。我因工作原因,這些年報刊界的朋友每年免費為我家贈訂了好幾份報紙雜誌,像《文摘報》《報刊文摘》《作家文摘》《北京晚報》《北京法製報》《北京青年報》和《家庭》《知音》等。每當我從報箱將報刊帶回家裏,母親就又愁又喜,愁的是本來就瑣事繁多、終日忙碌的她又增添了時間的壓力;喜的是這些報刊中又有很多的新聞和知識吸引著她。而我發現,無論她多麽忙碌和心煩,沒多久,那些新來的報刊就會被她用剪刀裁剪得千瘡百痍;而她那本專門收集知識的筆記本則又會新添大小不一的各色剪報,同時新添的還有她那娟秀有力的一行行字樣。不難想象,母親收集剪報時就如辛勤的蜜蜂快樂地扇著翅膀,穿行於報刊的百花園中,貪婪地采集著知識的花粉、吮吸著知識的瓊漿蜜汁……以前我隻知道母親喜愛收集知識、抄抄寫寫記錄些什麽,不知道她究竟寫了什麽、寫了多少。因為應文友之約要寫這篇短文,在征得母親同意後要翻看她的筆記本,不料她一下子搬出了厚厚幾冊,而且還如此分門別類。母親當了數十年鄉村教師,辛苦操勞了一輩子,晚年本可以徹底放鬆享受天倫之樂,沒想到她仍如此孜孜不倦、勤奮好學。我心疼母親的身體,勸她悠著點,也好奇地問她這麽大年紀為何還要如此辛苦地記錄、抄寫、收集知識。母親笑著說:“不為什麽,就是喜歡。”此時此刻,母親笑得是那麽舒坦、那麽甜蜜,那笑容像秋天的壽菊一樣燦然開放、芬芳四溢。我明白了,母親忙碌之餘仍樂此不疲地記錄、抄寫著什麽,肯定是樂在其中,也必從中得到了充實與滿足。

而後,我又從母親的記錄本中發現她2008年抄寫的一首《台灣歌謠》:“人生七十正開始,八十滿滿是。九十算來不稀奇,一百笑咪咪。六十還是青少年,五十小孩子。四十睡在搖籃裏,唉唷唷,三十才出世。”

2017年5月1日寫於北京廠窪寓所

原載《人民日報·海外版》2017年5月14日悼嶽父

原本他跟我沒有任何關係,因為我娶他的女兒為妻,他成了我的嶽父。

嶽父也是父,對於世間的任何一對夫妻來說,公公婆婆和嶽父嶽母,兩父兩母四個老人,誰都是血脈相連值得尊敬和孝敬的長輩,缺了誰對夫妻雙方來說都會是天缺一角,家庭的幸福自然也不圓滿。

然而,世間從來就沒有不散的筵席。生老病死乃古往今來之自然規律,隨著時間的推移和生命的蒼老,誰能阻擋美滿家庭裏生離死別的到來呢?

2007年9月29日上午10時44分,妻子從住於千裏之外哈爾濱市的黑龍江省人民醫院發來短信:“爸爸走了。”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卻讓我如遭雷擊,正在辦公室工作的我刹時呆若木雞,愣在辦公桌前半天緩不過勁來。盡管對於身患絕症、病重在醫院連續臥床已經40多天的嶽父來說,我早就預感到這最殘酷的一天遲早都會到來,但當這一刻真的到來的時候,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受到內心深處一如被重錘狠狠一擊。那種疼痛是那樣的劇烈和長久,讓我久久難以承受。我知道此時此刻,“爸爸走了”這條短信,這簡簡單單四個字的背後,隱藏著妻子內心深處多麽巨大的悲痛啊!當然,和她同樣經受著悲痛煎熬的,還有她娘家那些一直守候在嶽父遺體旁的親人們……嶽父的名字叫馬馳,生於1932年7月,遼寧海城人,生前曾先後任哈爾濱師範大學中文係副教授、學校教務處處長、學校副校長,主抓教學工作。他生性開朗坦**,為人善良寬厚,走起路來風風火火,做起事來興致勃勃,一如他“馬馳”這個名字,除了向前還是向前,永遠保持著積極進取的姿態,永遠沒有停歇的時候。在長達數十年的教學生涯中,他就像一頭有使不完勁的老黃牛,不爭名、不圖利,工作勤勤懇懇,兢兢業業,任勞任怨。隻要有工作幹,他就春風滿麵勁頭十足,要是哪天賦閑在家,他就或坐臥不寧,或如遭霜打蔫蔫地打不起精神。

嶽父退休之後也閑不住,先是被哈爾濱北方聯合大學聘為教授前去講課並協助抓教學,後又被哈爾濱師範大學返聘做教學督導工作。退下來又重新有了工作,使得年過六旬頭發花白的他猶如枯木逢春,每天都心花怒放、興致勃勃,就像年輕時那樣早出晚歸,每天都往學校跑,每天都忙著聽課開會,每天都忙著與教師學生交談。即便有時候在家,他也是翻閱報刊查看筆記,看材料或寫教學論文,好像永遠有幹不完的活,他似乎也喜歡永遠有幹不完的活。

退休的歲月,本來應該在家陪老伴頤養天年、過閑適生活,可他似乎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年齡和身邊的老伴,就這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永遠與工作為伴,永遠視工作為生命。他從工作中得到了樂趣,同時也在工作中耗費著精力與生命。有時候為了給學校趕寫材料,他睡不好覺,滿心思琢磨著學校裏的那些事,以至於半夜兩三點鍾就起床,開燈夜戰。這勁頭哪裏像年過七旬的老人?弄得我嶽母心疼不已,時不時數落他。他卻總是嘿嘿一笑,滿不在乎,殊不知可惡的病魔正是在嶽父這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勞累中悄悄侵入他的身體的。

就在他被醫院診斷出身患絕症並且已經做了第一次手術之後沒幾天,他還是不顧家人的勸阻,執意一天天到學校去履行他以此為榮、以此為樂的教學督導組組長的工作職責。甚至在他病重得臥病不起期間,當學校領導前來看望他,安慰並許諾將繼續聘任他擔任學校教學督導的顧問時,他竟然高興得像個孩子,蒼老憔悴的臉上綻開了壽菊般的笑容,那藏不住的欣喜與滿足顯露無遺。但是,他不能隻拿俸祿不幹活,依他的行事風格和做人準則,他必須對得起在病**得到的這份信任和關照。他隨即給遠在北京的女兒、我的妻子打電話,囑咐她無論如何一定得幫他買到由高等教育司組織編輯、教育科學出版社出版的《名師頌》。

嶽父住院臥床不起的那段日子,妻子每個周末都要從北京跑到哈爾濱,周五晚上火車去,周日晚上火車回,上班盡孝兩不誤。對於病重的父親,妻子自然是有求必應。她專門利用午休時間跑到出版社買來了《名師頌》。這書是厚厚的兩本,分上下冊,普普通通的紙張和普普通通的裝訂,定價卻高得嚇人,兩冊書總價高達100元,且不打一分折扣。如此高價的書,竟然主動上門求購,以致編輯部的人誤以為妻子是被收錄到書中的名師的家屬。對於這種少人問津的書,編輯部的人怎能想到這是千裏之外一位身患絕症的老人的托咐。又怎能想到這一行為背後所蘊藏的一位教師對大學教育一生的執著和追求呢?

《名師頌》寫的是全國高校優秀教師的模範事跡,妻子將這本書帶到哈爾濱嶽父的病床前,在嶽父的要求下一字一句、一篇篇念給他聽。他靜靜地感受著書中優秀教師無私奉獻的精神和高超精湛的教學技巧,臉上浮現出一絲久違的喜色。讀到他認為重要的段落,他會讓女兒再給他重讀一遍,並用微弱的氣力評論一番。對於一些過於平淡或質量稍差的篇目,嶽父也會感到些許遺憾,因為他太希望名師的教學經曆與經驗能夠得到更好總結,希望這筆財富能夠真正被挖掘出來並被更多的人所擁有了。那兩冊厚厚的《名師頌》後來一直陪伴著病**的嶽父,直到他去世……與他所鍾愛的教學工作相比,嶽父在生活上則比較“業餘”,或者說不怎麽懂得生活,更不懂得享受。他一生儉樸,粗茶淡飯,素褲布衣,不講究吃喝,不講究穿著。聽妻子說,小時候,由於嶽母上班太早來不及做早餐,因而六個工作日做早餐的任務全由嶽父承擔起來,於是生活上比較“業餘”的嶽父就將那個年代本就很難吃的飯菜做得更加難吃,且做了幾年的飯菜一直停留在一個水準,沒有進步。年輕的時候他就埋頭工作,除了不得不做的早餐,幾乎將所有的家庭勞動全交給了我的嶽母。不僅如此,嶽父的生活幾十年來也完全是由嶽母照料,尤其是嶽母退休之後,每天吃什麽穿什麽,幾乎都要依賴嶽母的安排;以至於我嶽母有時候到北京來小住一陣,離哈來京前還得事先為他備好那一段時間的食糧,比如包一堆餃子或包子什麽的存放在冰箱裏,供嶽父一個人食用,一直到嶽母從北京回哈。所以嶽父這一生,生活上是絕對離不開嶽母的,即便嶽母隻離開他幾天,他從學校回到家裏便沒著沒落。雖然他也曾在大學裏當過領導,也時常參加公務活動,但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會在外邊吃飯的,寧可一個人悄悄回家吃嶽母做的家常飯。他時常說,再高檔的飯店,做的飯菜都不如老伴在家裏做的飯菜可口。其實嶽母在家裏做的,既沒有山珍也沒有海味,無非是白菜土豆這些東北普通人家平日再普通不過的吃食,至多再加上些普通的魚、豬肉和豆腐之類,如此普通的菜式再怎麽花樣翻新,長年累月還能做出什麽滋味呢?可嶽父就是喜歡,而且是真的喜歡,因為隻有在家裏他才能吃飽喝足。

這種習慣於嶽母照顧的日子,在長達幾十年的時間裏,嶽父是心滿意足、心安理得、習以為常的。盡管嶽母年輕的時候也有自己的工作,可那時候的嶽父似乎沒有意識到要幫助嶽母分擔點什麽,甚至於像接送孩子上下學這種男人最應該幹的工作,也全由嶽母一個人承擔。直到嶽父去世前病重臥床,與嶽母回憶起夫妻共同經曆過的幾十年風風雨雨,共同走過的那些漫長而瑣碎坎坷的日子,嶽父才恍然大悟萌生悔意。他不無慚愧地一遍遍自責,一遍遍自言自語,他對自己、也是對身邊的老伴,有氣無力地說:“唉,那時候……大冬天的……你一個人帶著孩子……上下班……擠公共汽車……那麽艱難,我……我咋就那麽傻,不去搭一把手呢……”嶽父說這些時,聲音哽咽,淚眼汨汨,那悔意真真切切,完全是真誠的流露。

確實,在生活上,嶽父是有愧於嶽母的。由於他一心撲在工作上,生活中的他向來就大大咧咧,不拘小節,不講究也不計較。退休之後,他習慣於淩晨5點左右起床,下樓到附近公園打太極拳,平時有時間他也喜歡到學校校園轉轉。前些年他生日,我們買了一部手機,既是生日禮物,也為方便他平時外出與嶽母聯係,可他執意不用,總是說他用不著。即使是後來有一次妻子的哥哥陪他們老兩口到太陽島玩,嶽父一個人走丟了近兩個小時,讓家人也焦急了近兩個小時,嶽父也不吸取教訓,堅決不用手機。直到他病重在醫院臥床不起,自己接不了房間的電話了,才在我妻子的提議下將閑置了近兩年的新手機拿出來用,為的是便於接聽家人打來的電話。

不過,在對自己子女的教育上,嶽父卻是稱職的。他對子女一向要求很嚴,比如他從小教育自己的子女:人生要有理想,有追求;工作要認真負責,要高標準嚴要求;做人要正直善良,待人要寬厚友善,寧可別人負我,也不負別人,等等。他的這些人生信條,不僅僅從小灌輸給他的一兒一女,還在我成為他的女婿後灌輸給我,在我的女兒出生之後又進一步灌輸給他的外孫女。

自從我女兒降生來到人世,嶽父跟嶽母一樣,樂得合不攏嘴,如獲至寶地將他們這唯一的一個外孫女視為掌上明珠。無論是他們到北京來或是我們帶孩子到哈爾濱去,隻要一見到外孫女,他們心裏就樂開了花。他們陪外孫女玩,給孩子買玩的帶吃的,逗孩子笑,給孩子講故事……總之,隻要外孫女在的時候,他們便滿是歡聲笑語。可一旦教育起孩子來,嶽父就鄭重其事一本正經,雖然他平時忙於工作,卻也時不時給他遠在北京的外孫女寫信,詢問、關心外孫女的學習,鼓勵、引導外孫女的學習,還時不時給外孫女寄來他翻閱報刊時剪下的有價值的學習材料……嶽父生命垂危期間,我女兒正在北京人大附中讀初三,因為即將麵臨中考,學習緊張。原本,我準備國慶長假時帶她去看望彌留之際的外公,見上最後一麵。可當嶽父得知此消息,執意阻攔,我妻子那時守候在他的身邊,再三說女婿和外孫女都想念你,平時沒有時間,雖然外孫女國慶也還要補課,但再怎麽說也應該利用國慶放假的那兩天前來看望您。嶽父一聽更是急了,囑妻子發來短信讓我立即給他打電話,我立即打通嶽父的手機。嶽父在手機裏的話急促、艱難而又聲嘶力竭:“曉升啊……你和天歌就別來啦!天歌她學習那麽緊張,隻放那麽兩天假……就別折騰她啦!你們……你們就別來啦!別來啦……”電話中,嶽父抑製不住激動的情緒,他竟然哭了,而且是那種難以抑製、發自內心極深處的失聲!那聲音在我聽來深沉悲傷、驚心動魄……這是怎樣的一種不舍和無奈?這是一位75歲老人生命的最後呼叫!妻子後來告訴我,放下電話後,嶽父說:“如果我還健康,我就希望他們都來。”萬萬沒有想到,這次通話,竟也成為我與嶽父的最後訣別!還沒有等到國慶,妻子就發來那條令人心碎的短信:“爸爸走了……”

嶽父走得倉促,那麽悲傷,卻還那麽善解人意,就如他一生與人為善助人為樂,隻願給予不願索取。他選擇這個時候謝世,讓平時工作異常緊張的我和學習緊張的外孫女用不著請假,就可以趕到哈爾濱參加他的葬禮,這到底是巧合還是嶽父有意為之呢?冥冥之中,我似乎感覺到嶽父是有意為之,他要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再關心幫助一下他的女婿和他的外孫女!

哀樂低徊,蒼天悲泣。

2007年國慶節那天,在哈爾濱師範大學為嶽父召開的追悼會上,嶽父生前的同事、學生、親朋好友數百人紛紛前來向嶽父的遺體告別,嶽父的遺體被青鬆翠柏和鮮花簇擁著,他的身上覆蓋著中國共產黨黨旗。經過病魔長達一年的折磨,原本健壯的嶽父瘦骨嶙峋,容顏雖然也經過了化妝,臉部輪廓卻已經變了模樣,讓人目不忍睹。他生命的離去,就像一支燃燒的蠟燭,燃燒著自己,照亮了別人,直到最後熄滅。

出席嶽父追悼會的哈爾濱師範大學領導在悼詞中這樣評價:馬馳同誌的一生,是平凡而偉大的一生,他工作兢兢業業,嚴於律己,寬以待人,樂於奉獻,淡薄名利,鞠躬盡瘁……有如此的評價—— 我敬愛的嶽父, 您安息吧, 此生您無怨無悔!

我和您至愛的女兒和外孫女,將銘記您的教悔,努力學習,勤懇工作,以優異的成績告慰您的在天之靈!

2007年10月7日寫於北京廠窪寓所

原載《散文·海外版》2008年第4期我看似走了彎路,實則曲徑通幽

【采訪者】《青年報》記者 陳倉 李清川【楊曉升,曾獲“全國新聞出版行業領軍人才”稱號。著有《中國魂告急——拜金潮襲擊共和國》《告警——中國科技的危機和挑戰》《中國教育,還等什麽》《六月風暴——拷問中國教育》《隻有一個孩子——中國獨生子女意外傷害悲情報告》《失獨,中國家庭之痛》等長篇報告文學,中短篇小說集《身不由己》《日出日落》《尋找葉麗雅》等。曾獲第三屆(2004—2008)徐遲報告文學獎、新中國六十周年全國優秀中短篇報告文學獎、正泰杯中國報告文學獎、首屆浩然文學獎、第二屆《小說選刊》最受讀者歡迎小說獎。】楊曉升讀的是師範大學的生物係,卻陰差陽錯地走上了編輯家兼作家的道路,而且走向了自己整個職業生涯,他認為這並非走了彎路,而是曲徑通幽。對於自己的雙重身份,他的自我總結是,編輯職業打9分,業餘寫作打7分,至於哪一種身份會被文學史所記錄,他有些謙虛而理性地表示:

“那不是自己應該考慮的問題,甚至對所有作家來說都一樣,因為文學史是要經由漫長時間的淘洗和曆代讀者的檢驗之後才寫就的,讓自己評價自己的作品能否進入文學史簡直就像企圖抓著自己的頭發飛向天空一樣不自量力。”

1. 楊老師好。你既是作家,又是一名編輯家,請問你年輕時候的理想是什麽?你從事與文學有關的事業,有難忘的讓你經常回憶的故事嗎?

楊曉升:一個人興趣的形成與培養,與他小時候的家庭環境和生活環境是密不可分的。我出生在一個老師家庭,父母都是語文教師,潛移默化的熏陶與影響讓我從小對語文就感興趣。但是父母任教的學校在農村,文化和書籍匱乏,並沒有真正的文學書籍可供閱讀,至多是父母在家時悄悄教我背誦數量有限的幾首唐詩,即便如此我的語文成績卻一直很好,作文時常被老師當範文在班裏宣讀。

後來上了初中,假期裏偶然讀到《烈火金剛》《野火春風鬥古城》《紅岩》《青春之歌》《敵後武工隊》等等,小說中精彩的故事、人物和氛圍深深感染了我,我一下子對文學著迷了,可惜找不到更多更像樣的文學書籍。不過,真正激發我對寫作的興趣是因為我當知青的表哥在縣裏的內部文學刊物《北山文藝》發表了作品,這讓我暗暗下了決心,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動筆寫作。但真正開始動筆練習寫作,是在上大學之後。

2. 你是廣東揭陽人,請問你在故鄉生活了多久?如今你和那邊還有什麽樣的聯係嗎?作為一個文化名人,無論身份是什麽,肯定會成為你一生都拋棄不了的文化血脈,你對那塊土地的繼承是什麽,你在為人為文方麵都受到了哪些影響?

楊曉升:我從出生到上大學之前的整個青少年時期,都是在故鄉度過的。揭陽屬於潮汕地區(以講潮汕話為標誌和劃分),潮汕位於廣東省東南沿海,與東南海毗鄰,風光秀麗,氣候溫暖濕潤。

獨特的地理位置和悠久的潮汕文化塑造了傳統潮汕人的性格:勤勞、上進、智慧、正直、善良、心靈手巧,重親情鄉情,崇尚文化尤其是耕讀傳家。所有這些都在我的成長曆程中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尤其是正直善良、勤勞上進、重親情和家庭方麵,在我的血脈和性格中比較明顯。也正是這些品格進而培養了我對工作和事業的責任心和家國情懷,這種品質無論是在我主編的雜誌還是我個人的作品中都有明顯的流露。如今,我與故鄉潮汕保持著緊密的聯係,因為故鄉有我的姐姐、弟弟,以及眾多的親戚和朋友。

3. 我了解到一個非常有趣的信息,你是從華中師範大學畢業的,而且學的是生物專業,也算是改行了。“師範”“生物”,這兩個概念有著非常強烈的磁性,這對你從事的工作有什麽幫助嗎?

楊曉升:上師範和學生物,對我來說完全是陰差陽錯,是我人生中的一次誤會。無論是上小學還是上中學,我的成績算比較優秀,文理科也很均衡,語文成績好,數理化成績也不錯。高考是1980年前後,提到“從文”無論老師還是家人都還後怕,與此同時“學好數理化,走遍全天下”成了家喻戶曉的擇業口號,而我數理化成績又還不差,家長和學校老師都不主張我學文。於是我稀裏糊塗地時報考了理科,考出的成績卻不好不壞,雖然分數也已經上了一本重點線,卻未被我報誌願的學校錄取,因為誌願欄中最後填寫的“服從分配”,早早被非我誌願填報的學校和專業錄取,由於家裏經濟條件不容許我再複讀一年,我隻好服從分配上了華中師範大學生物係。本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宗旨,我總算完成了四年的大學學業。回過頭看,上師範是因為免學費和食宿,減輕了我家裏的負擔,而且綜合性的師範大學校園文化對我能力、視野、興趣和未來個人發展提供了難得的沃土。在學習專業課之餘,我在圖書館自由徜徉,廣泛涉獵,在課餘閱讀中文學興趣和寫作訓練得以強化與發展,終因參加學校文學社團並在大學文學雜誌發表過一些習作,畢業時被提前選調、分配至團中央機關刊《中國青年》雜誌當編輯和記者。生物專業的學習於我的事業發展來說看似“走了彎路”,實則“曲徑通幽”,歪打正著。假若當初我非學生物而學中文,哪怕是上北大中文係,我都不一定能分配到北京,而且是在如日中天的《中國青年》雜誌工作。何況生物學專業的學習,讓我從更開闊的視野和更深入的體悟,認識我們身外的大千世界和生靈萬物,這對我的思維方式、方法和看待事物的態度,毫無疑問有著潛移默化的作用。

4. 你去《北京文學》之前在《中國青年》工作,可以說我們都屬於青年係統,這是一個需要朝氣活力和創新意識的行業。那時候文學期刊的生存很艱難,你為什麽偏偏作出這種選擇?你覺得那段經曆對你主持《北京文學》有什麽樣的幫助?你還記得你第一天走進《北京文學》時候的情景和心情嗎?從那一天開始一幹就是20年,你堅持下來的主要動力是什麽?

楊曉升:我到《中國青年》雜誌工作的時候,由北京青年工人潘曉寫的一封“人生的路為何越走越窄”的信,正好引發了一場人生大討論風靡全國,使雜誌發行量高居全國期刊之首,達到期發數400餘萬份。作為引領全國青年思潮和時尚的刊物,那時候《中國青年》編輯部人才濟濟,思想解放,思維活躍,充滿團結協作、蓬勃向上的生機與活力。我正是在這樣的氛圍和背景下加入《中國青年》編輯團隊的,而且一幹就是16年。這16年是我視野、個人能力和綜合素質得以全麵鍛煉和全麵提升的時期。這16年,我先後受組織派遣參加首屆中央講師團,赴山西雁北教育學院支教一年,返京後擔任過編輯、記者、文化版和社會版主編,采訪了大量的年輕人和新鮮的事,更多的是關注了中國改革開放的社會進程以及與之相伴而來的各種陣痛和社會問題,當然也包括不同行業、不同領域普通民眾的不同命運。也就是在這16年,我開始創作小說,短篇小說處女作發表於廣東《作品》1987年第5期,之後有二三十萬字的中短篇小說先後散見於《作品》《萌芽》《芳草》《湖南文學》《北方文學》《草原》《北京文學》等刊物。與此同時,結合工作,我先後創作出一係列長篇報告文學作品《中國魂告急——拜金潮襲擊共和國》《告警——中國科技的危機與挑戰》《六月風暴——拷問中國教育》等。之所以要離開《中國青年》到《北京文學》,一是自己已經年近中年,而《中國青年》是年輕人的事業;二是內心深處的文學情結,感覺到文學雜誌無疑會更接近文學,而《北京文學》又是國內的文學名刊,那時《北京文學》又剛好需要我這樣的人。在《中國青年》16年鍛煉培養出來的相對開闊的視野、組織能力、社交能力、綜合能力,尤其是對國家、民族、百姓命運的強烈關注和社會責任感,對我後來主持《北京文學》編輯工作,有著非常重要的幫助。雖然那時候全國文學期刊普遍正處於最低潮,讀者大量分流,發行量嚴重萎縮,但我認為那不是文學本身的問題,而是文學創作和文學出版機構及文學編輯某種程度閉門造車,孤芳自賞,遠離社會遠離現實最終遠離讀者的問題。抓住了這種症結,如何辦文學雜誌我多少也就心中有數,相應的思路、辦法和策略也油然而生。不過說實在的,之前我知道文學雜誌正處於最低潮,正式到《北京文學》上班,才驚歎境況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那時候,《北京文學》辦公地點還是在北京文聯宿舍樓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僅有的幾間辦公室裝滿了桌椅、書刊、稿件和編輯員工,空氣還不時散發著異味。第一天上班走進這樣的辦公室,我內心多少還是咯噔了一下,心仿佛也掉進了地下室,原本高漲的情緒多少也變得有些灰暗。不僅如此,第一個月快到發工資的時間,漂亮的女會計在辦公室無意中向我咕叨了一句,說咱們的帳戶裏都快空了,根本就沒工資可發。待到真正將工資發到我手,我發現隻有兩千來塊,比我在《中國青年》的工資足足減少了一半多。那一瞬間,我的心仿佛又從地下室掉進了冰窟窿,懷疑自己這一步的人生是否走錯了。不過這種糟糕的心情隻是一瞬間的事,很快稍縱即逝。緊接著,我全身心投入了新的工作,而且一幹就是20年,究其原因一是我內心的執著與堅持,二是我在辦刊實踐中不斷取得了成效,刊物逐步走出困境進入正確的發展軌道,而且影響越來越大,受到了各方的普遍認可。可以說,目前的《北京文學》已經進入良性循環,正處於創刊70周年發展史中的另一個黃金階段。

5. 《北京文學》一直在發展著這種傳統,比如每期重點推出的報告文學《現實中國》。你有資深記者和報告文學作家的從業經曆,是不是暗合了這種現實主義精神?請問主編的追求和趣味對刊物的定位有多大影響?

楊曉升:密切文學雜誌與現實生活和讀者之間的聯係,同時盡可能避免《北京文學》與其他文學雜誌在封麵、欄目、內容和作品類型上重疊,是我主編《北京文學》的主要思路。而設立“現實中國”這個報告文學欄目,正體現著我的這種思路。當然,重視並持之以恒地在長達20年的時間裏堅持每期刊發關注現實、直麵人生的報告文學,這也與我本人曾從事報告文學創作、熟悉報告文學的策劃、組織、采訪以及作家隊伍狀況不無關係,也暗合了我一直倡導的現實主義精神。說到主編的追求和趣味與刊物的關係,那是明擺著的。某種意義上講,主編的風格就是刊物的風格,主編的審美趣味、情懷、視野、性格、造詣,都必定會在其主編的刊物上有所反映。可以說,刊物的好壞、得失、榮辱都係於主編一身,所以主編的水平決定著刊物的質量、寬度、深度、厚度與高度。

6. 你是從2001年開始對《北京文學》進行改版的。在此之前,《北京文學》曾經有幾次大的欄目調整。1996年,增設了“世紀觀察”和“百家錚言”;1998年,又增設“思想者訪談”;1999年和2000年增設的欄目更多更雜。這些努力試圖矯正和改變傳統文學刊物的按文體幾大塊的僵化的欄目組合方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話題的當下性和公共性、對話性很強的“世紀觀察”和“百家錚言”欄目,鑿通了文學界、知識界和通俗讀者之間的壁壘。你怎麽看待文學與其他學科的邊界問題?

楊曉升:我到《北京文學》任職之前的一段時間,《北京文學》其實已經感知外部社會生活和文化環境的變化,在文學關注現實、以期贏得讀者關注方麵,也已經進行著新的探索,這種探索的姿態是值得肯定的,這當中包括對傳統文學期刊普遍按文體劃分欄目的打破,但更重要的是對現實生活的關注與介入。中國有眾多的文學期刊,但千刊一麵的麵貌多年不變,所以打破以文學體裁劃分欄目,我是舉雙手讚成的,之前的多個欄目當然對我也有啟發。我以為,文學雜誌既不要孤芳自賞,也不能劃地為牢。在保證文學品質且不降低文本本身文學品位的前提下,題材、內容和形式上都應當盡可能拓展邊界,使文學雜誌的樣貌、內容和作品類型更加豐富多樣。但同時,我以為,對於讀者來說,欄目隻是分類的標簽,關鍵是能否為讀者提供有益且有感染力的文本,所以無論何種欄目和體裁,作品自身的感染力才是最最重要的,在雜誌的欄目確定之後,刊物必須全力組織作品,保證每期都有達到欄目要求的高質量作品,這樣才能形成讀者對每期雜誌的閱讀期待,假如作品不能持之以恒,時好時壞,再漂亮的欄目也隻能是空殼,刊物不可能有真正的生命力。我到《北京文學》之後的改版與改革,正是基於刊物之前的探索與啟發進行的,同時我認為欄目不應太多太雜,確定了就應當保持相對穩定,也不能三天兩頭變,而應當集中力量抓好每期的作品與質量,近20年來我一直是這樣要求編輯、也是這樣做的。

7. 對照了2001年《北京文學》改版之後列年的欄目設置,到現在為止,基本變化不大,像“現實中國”“好看小說”“作者人氣榜”和“真情寫作”等,從欄目的命名就能強烈地感覺到“讀者在場”的預期和預設,當時文學期刊都在走這種非常有市場的風格,但都沒能做得長久,為什麽獨獨《北京文學》堅持到現在,而且影響越做越大,以至於2003年又創辦了《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我們都是新聞人出身,我從傳播的角度分析一下原因,文學和新聞一樣,如果沒有傳播力,價值就不會得到體現。而且沒有發行,就沒有經濟來源,當時文學期刊之所以走市場化道路,會不會還是為了生存下去?

楊曉升:我說過,雜誌最怕動**,最怕三天兩頭換主編、變封麵換欄目。我以為,一家成熟的、有生命力的雜誌,首先是因為找對了方向,確立了正確的編輯方針和辦刊策略,然後專注、投入,一心一意、下大力氣抓質量組織作品,並且要持之以恒,要隨時傾聽各界讀者的意見,精益求精,不斷改進,但絕不能受外界幹擾,在別人說三道四指手劃腳的時候(這種情況往往會出現在改革初期),一定要有自己的判斷和編輯定力。20世紀90年代,之所以有一批文學雜誌不斷改版、三頭兩天變幻花樣,最終大都無疾而終,正是因為缺乏這種編輯定力。2003年《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的創刊,則是順應了那個階段《北京文學》的改革,順應了雜誌向讀者、向市場靠攏的大方向。20世紀90年代,文學期刊普遍陷入低潮的時候,紛紛尋求突圍、突破,改版、改封麵、改欄目甚至改刊名,成為那個時期的一個熱潮,但無論你如何改,歸根結底都必須能經受住讀者的檢驗和讀者的認可,這樣才能生存下去,這是自然而然的事。但同時,我以為市場也是廣義的,不僅是普通讀者的購買和報刊書店的銷售,還有政府、文化部門、學校、單位、圖書館等各種組織和部門的認可,隻要你雜誌的內容和質量能在各界讀者中獲得足夠的口碑,讓雜誌本身獲得一定程度的影響力和品牌價值,不僅讀者訂閱購買,各種組織和部門願意訂閱,雜誌所在的政府主管部門也願意作為公共文化產品和本地文化發展的重點項目不斷加大扶持與投入。

8. 你不僅僅主持了兩份刊物,同時還是著名作家,而且這兩方麵都很忙,你是怎麽處理二者的關係的?編刊與創作肯定會相互影響,那麽有利的是什麽,不利的是什麽?

楊曉升:說來慚愧,這正是我最苦惱的話題。俗話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確實如此。我給自己角色的定位是職業編輯,業餘寫作。我是一個做事認真責任心又很強的人,認定在其位必謀其政,幹事不會朝秦暮楚三心二意,所以平常絕大多數精力和時間都用在雜誌上。每月審稿量近百萬字,此外上班時間都忙著處理各種公務,包括會議、接待、電話、業務研討和處理郵件,難有安靜的時間在辦公室審稿,以致審稿大都得在晚上回家之後或節假日進行。而我的寫作,就像是在夾縫中求生存,偶爾有一點時間縫隙就寫一點,但寫得很少,往往是在國慶或春節長假時才有連續幾天的時間可供寫作,這時候有點像過大年大節和吃大魚大肉,感覺爽極了。但即使如此,每年下來我寫得也都很少,目前最多的時候是每年完成兩個中篇,或完成一個中篇加幾篇散文。現在我特別渴望早點退休,那時候時間都是自己的,我肯定會比現在寫得多一些也寫得更好一些。

9. 如果讓你選擇一樣,你會以哪一份作為你人生的事業?你給自己打分的話,你覺得哪一方麵的成就更大,你覺得在文學史上留下來的哪一方麵更多?

楊曉升:如果讓我重新選擇,我會選擇在當10年記者後轉向專業寫作。當10年記者是為了增長見識與曆練、完成一定的生活積累;轉向專業寫作是因為可以有大把的時間讀書和寫作。從1984年大學畢業到今年的36年職業生涯,如果非要以打分作自我總結,我給自己的編輯職業打9分,給自己的業餘寫作打7分。說到文學史,對我來說簡直就是開國際玩笑,那不是自己應該考慮考慮的問題,甚至對所有作家來說都一樣。因為文學史是要經由漫長時間的淘洗和曆代讀者的檢驗之後才寫就的,讓自己評價自己的作品能否進入文學史簡直就像企圖抓著自己的頭發飛向天空一樣不自量力。

不過,如果要評價自己寫過的作品哪一部更滿意一些,那我迄今唯一滿意的是長篇報告文學《隻有一個孩子——中國獨生子女意外傷害悲情報告》,這是我國第一部全景式揭示失獨家庭慘狀、分析一胎政策弊端並探討開放二胎政策可行性的報告文學。2004年人民文學出版社本已將此書納入當年重點圖書出版計劃,書出版前該社策劃部還大規模聯係了全國各地數十家報紙的宣傳與連載,不料卻驚動了國家計生委。計生委幹預並阻止出版社出版此書。我當即將書稿轉給一家民營出版公司,書很快由華藝出版社完成出版印刷,不料書尚未發行又被國家計生委發現,計生委這回舉報到中宣部。中宣部當即到出版社調書審查,雖未發現政治問題,但鑒於計生委認為此書所反映的問題與現行計生政策相左,故製止此書發行。此書終成了禁書,而後長達十年時間再沒有出版社敢出版此書。直到十年之後的2014年,一個偶然機會,《文藝報》總編梁鴻鷹找到我,將我這本書納入他為太白文藝出版社主編的一套中國長篇紀實叢書,我將書稿作了修訂補充,書名改為《失獨,中國家庭之痛》,於2014年10月出版。次年的全國兩會,中央宣布全國實行單獨二胎政策,有輿論將我這部書譽為“推動國家開放二胎政策的功勳之書”。我之所以滿意這部作品,是因為我對失獨問題的最早關注以及我對一胎政策弊端和呼喚開放二胎政策的前瞻性預見及深刻揭示。我曾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說過“此生我做了一件值得欣慰、死而無憾的事”。我以為,真正的作家必須有憂患意識、悲憫情懷和社會擔當,而有關失獨這部長篇報告文學的寫作,正好充分體現了我的這種寫作取向和作家意識。

原載上海《青年報·生活周刊》

2020年5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