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霜侵透重重宮闕,禁中燈燭綿延,直將數道遊廊照作天階。
劉鈿步履匆忙地繞過一座遊廊,周身盡被霜月籠罩,兩側宮燈不堪夜冷,燈油被風吹過便凝在了青銅燈座上,隱約像是燈座上雕刻的狴犴流下的淚。
她目光緊緊隨著遠處的燈火而動,身側宮娥的提醒才將她拉回眼前,“殿下,是娘娘。”
她恍然收回視線,看到前方的的謝昭儀,隻披著一件單薄的紫綃織錦披風,正在沉靜地望著自己。
一路提著心的劉鈿頓時心頭便更委屈了,指著遠處移動的燈色與人影道:“母妃,父皇是要送二哥去哪兒?”
謝昭儀輕歎了口氣,行走間被風卷起的披風有一角探入了宮燈中,被火舌燎起一絲火光,卻被帶著冷霜的夜風剿滅,廊上竟無人能留意到。
謝昭儀牽著女兒往寢宮走去,“那些粗布,你二哥手下人並不能對上來,紫宸殿是你父皇的寢宮,他自然留不得。”
劉鈿不肯信,“那是要去何處?太學試舞弊案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審問疑犯,怎麽就憑一塊布料就能定二哥的罪了呢?”
謝昭儀麵含悲色,卻隻歎了一口氣,再未多言。
劉鈿忽然掙開她的手,流著淚向後退了幾步,“我不信父皇會這麽狠心,我去求母後,母後一定會相信二哥的。”
她提著裙子向後跑去,廊上宮人都急忙去追,卻怕積露濕滑,迫得她急了摔著她,舉止有些小心。
謝昭儀卻隻是虛虛伸了伸手,口中喚了兩聲“鈿兒”。
劉鈿跑得急,撇下了一眾宮人,並未來得及看她母妃的神情如何。
“娘娘,要不要去……”
謝昭儀抬手打斷宮人詢問,緩緩提著步子跟去,一麵走,一麵將身上披風解下。
塗著蔻丹的纖指劃在絲薄的錦綾上,不消用力,便是一副仿若被狂風驟雨吹打過的慘敗模樣,她麵目依舊沉靜,將殘破的披風虛虛掛在肩上,慢慢加快了步伐。
隻是在步下台階時,似是不慎,直直朝著青石地磚摔去,嚇得她身側宮人大驚,急忙將她扶起,卻是衣衫盡殘,發髻淩亂,那條披風因沾了夜露,更是淒慘。
扶她起身的宮娥眼見著她落下淚來,滿目悲愴地朝著劉鈿追去。
寂靜的宮道上漸漸多了聲響,巍峨的皇城中,一道纖細的身影顯得實在微不足道,她跑過的一座殿前,門口有兩個打著瞌睡的小黃門,連呼吸聲都不曾變得急促幾分。
隻在謝昭儀追來時,呼喊聲漸重了起來,兩個小黃門驚醒,不敢看形容淒慘的謝昭儀,滿懷惴惴地跪下目送著她們遠去了。
皇後所居的廣陽宮中早已寂靜下來,隻有兩隻狸貓在屋脊上打架,似是被人聲驚動,一隻貓兒不敵,順著屋脊落到一邊的桂樹上,驚起萬葉簌簌,伴著這貓兒一聲叫,劉鈿撲在了宮門前。
“母後歇了嗎?我想見她,我有急事要求見母後。”
內中守門的宮女細辨了辨,才聽出這是劉鈿的聲音,正欲回答,卻見殿中已經出來一位姑姑,低喝著她:“娘娘剛睡下,惹的這是什麽動靜?”
“姑姑,是八公主殿下在外叫門,說有要事求見娘娘。”
劉鈿夜聽到了內中對答,無措地後退了一步,口中喃喃道:“母後若是睡下了,我……我明日……”
那位嬤嬤隔著門,聽到她連明日再來都說不出,輕聲道:“殿下,娘娘已然睡下了,您若有什麽要緊事,不妨先告知老奴,待娘娘晨起,老奴定然轉告,也不多耽擱。”
她長著嘴囁嚅了一聲,忍著不讓淚落下,“我……我隻是……”
“鈿兒,鈿兒!”謝昭儀急促而激動的呼喊跟了來,隨著而來的,還有她身邊跟著的眾多宮人嘈雜的腳步聲。
環佩的碰撞,衣飾的廝磨,細碎的腳步,這在沉靜的夜裏此起彼伏地交織著,卻又顯著一點刻意的壓製,除了謝昭儀初來時的那一聲,其餘人聲都是低而細,便如謝昭儀責問女兒,“深夜來擾娘娘做什麽?趕緊隨我回去。”
也如她向門內致歉,“林姑姑,隻是八公主思念娘娘了,她慣愛胡鬧,姑姑萬不要驚動了娘娘,我這便帶她回去了。”
林姑姑嘴角掛著譏誚的笑,看到內殿已經亮起了燈,忙回道:“老奴拜見昭儀,多謝昭儀體諒,娘娘今日睡得早,明早老奴必將今夜殿下前來之事告知娘娘,不會辜負了殿下的思念。”
她說完後便靜等著門外人群離去,卻聽到宮娥們低叫一聲,“娘娘。”
守門那小宮女向她投去不解的眼神,她立刻便蹙起眉頭,看到內殿有人影閃動,示意小宮女回去稟報,又故作不知地道:“夜深露重,昭儀與殿下回去路上當心些。”
殿內趙皇後坐在榻沿上,身上披了一件素淨的煙色披襖,手上撚著一支金簪正在挑燭花,火舌輕舞時,那小宮女正好小跑進來。
不等小宮女說話,她便挑眉問道:“是哪個娘娘在外?”
顯然是被謝昭儀那些宮娥們的一聲娘娘給驚醒的。
小宮女一眼見得她穠麗的眉眼間帶了絲不悅,心有惶惶,“是謝昭儀與八公主,殿下先來的,說有要事求見娘娘,知道娘娘睡下之後本要離開的,謝昭儀又追來了,口上……說著要離開,卻似乎跌了一般,眼下,還不曾離去。”
趙後嗤笑一聲,將手上簪子隨意拋了,慵懶地扶著宮人的手起身,站在窗邊看著宮門處,見到輝煌燈色越過那道牆,將廣陽宮屋簷下掛著的數盞宮燈襯得都暗了些。
她忽笑了笑,叫宮人將殿中最明亮的幾盞燈給滅下來。
門口的林姑姑聽到幾聲痛苦的吟哦,小宮女又跑回來,伏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她麵上浮起笑意,回頭見殿中暗了下去,便關切地對門外道:“昭儀可還好麽?可有帶了步輦過來?若不然,坐著廣陽宮的步輦回去?”
正揉著腳踝的謝昭儀聞聲便是一愣,皇後的步輦,今夜她但凡敢做,明日劉嶠就得被打發到封地去,乃至她,或許都得要陪著去。
劉鈿眼中帶淚,跪坐在謝昭儀身邊,又是愧疚又是難過,聽到步輦都不曾多想,“多謝林……”
謝昭儀急忙打斷她,“多謝林姑姑,不過是輕碰了一碰,倒是不要緊的。”
說話後便要勉力起身,卻是目中一狠,連帶著扶她的劉鈿與宮人都一並摔了下去,幾聲嬌呼都不曾掩住一聲“哢嚓”的響。
謝昭儀忍著腳踝處傳來的劇痛,趴在宮人肩上,聽到林姑姑的問候,蒼白著臉回道:“無事,再不走,怕是……真要擾了娘娘。”
此時卻有宮娥捧著劉鈿的手驚呼,“公主的手給摔著了,流血了。”
林姑姑緊皺眉頭,交代了小宮女幾句,她便又躡著腳跑回去稟報。
門外劉鈿卻已然意識到了什麽,急忙將受傷那隻手抽回,吩咐身邊人回去抬步輦來。
謝昭儀看向她,忍著痛搖搖頭,她卻倔強地回視過來,還囑咐宮人將謝昭儀背起來。
然而廣陽宮內忽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劉鈿怔怔看去,心中突然有些悲傷,見到宮門打開,皇後疲憊的麵容出現,她竟不敢上前。
皇後看見她母女二人,倒是先歎了一聲,“摔著了何不叫門?難道本宮還舍不得這幾刻的睡意?”
謝昭儀痛得滿頭大汗,聞聲慚愧道:“都怪鈿兒胡鬧,妾追不上她,倒叫自己吃了苦頭,本是實在不願驚動娘娘的。”
皇後微笑,囑咐宮人將她扶進宮中,又叫人去請太醫,最後才看向目光躲閃的劉鈿,伸手要牽她,“傷到哪兒了?母後看看?”
劉鈿聽到這溫柔的一聲眼睛又是一酸,伸手給她牽著,搖頭道:“不痛的,是阿鈿不好,不該來打攪母後。”
皇後看著她掌心被挫得出了血,眼神頗有些責難,“便是急著來見母後,也不該把自己弄傷了,幸好我聽著動靜醒了,不然你這手真要拖著回去才上藥?”
劉鈿搖頭,一句不肯再提什麽求情的話,謝昭儀卻不會罷休,她們才到殿中坐下,便聽她含嗔帶怨地看向劉鈿:“這孩子也是倔,妾身都說了娘娘此時必是歇下了,她非要跑來,妾身先還罵她呢,早些不來,偏要等這時候來折磨人。”
皇後低眉輕笑,輕輕吹了吹劉鈿受傷的手,“阿鈿是有什麽事急著要見母後?”
劉鈿低著頭,悶悶道:“不是的,隻是阿鈿想念母後了,怕母妃不許我來,才撒謊說有要事。”
謝昭儀目光頓時有些黯淡,心中有些訝異女兒為何會如此說,卻見皇後向自己看來,“她若想來,你攔她做什麽?她鎮日裏胡鬧,腿腳連軍中男兒也未必不如,你又哪裏追得上她?倒是累得你自己周身狼藉,便等她胡來就是,到了廣陽宮這裏,本宮自有法子治她。”
說完她便伸指輕輕點了點劉鈿的額頭,頗為親昵,看得謝昭儀十分不是滋味,卻要陪著笑應和。
然而不過一瞬,她便愁眉輕歎,“妾身追來倒也不是怕別的,就怕這孩子嘴上沒個輕重。”
劉鈿頓時緊張起來,若說初時看不出來她母妃用意,那被連帶著摔跤時,她若再不明白,真就是愚蠢了,眼見謝昭儀還要說話,她警覺地抬起頭來,忽而慚愧道:“母妃是怕我告明璋的狀,我今日外出,與她鬥了嘴,本來想著叫母後教訓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