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劉鈿的話,皇後掩唇輕笑,“你二人素來愛鬧,是為了什麽而爭吵?”
劉鈿像是怕誰趕在她麵前答話一般,急忙道:“隻是阿鈿怨她先一步搶了我的餅子,害我沒得買了。”
皇後頓時樂不可支地笑起來,“你要拿這樣的借口叫我替你討公道,這卻是難了,不過想來她能將你氣成這般,必然是精氣壯了,不如我將她叫進宮來,你二人好好相處幾日,就在我眼前,好叫我看看你兩個誰對誰錯?”
她對劉鈿說話時,絲毫沒有姿態,如同尋常母女般說笑,倒是襯得一旁的謝昭儀像個外人了。
謝昭儀卻是笑望過來,碧眼盈波,也瞧不出幾分腳崴傷的痕跡,“那孩子自小便懂事,又深得娘娘喜愛,聽聞如今身子大好了,是該進宮叫陛下與娘娘瞧瞧才好,正是花一樣的年紀,鎮日在家中待著才是耽擱青春。”
皇後心頭雖不待見她,卻著實有幾分意動,餘光看見身上的披襖,便向林姑姑道:“明日去詔明璋進宮來,將西邊元娘住過的那屋子收拾出來,再叫東廚裏給她辟個煎藥的地方。”
她說完不忘問劉鈿一句:“你的寢殿一直都空著,也給你收拾出來?”
劉鈿越受她溫柔相待,心頭便越是痛苦,此時即便不願與楚薑共處,也不願意她失望,便低聲答應了下來。
謝昭儀怎看不出女兒心思,略一思忖便笑道:“娘娘想著她二人好,妾身卻怕鈿兒吵著您,九娘是個冷性子,一天爭不上一句的,偏偏她與鈿兒在一處,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怕是要掀翻了廣陽宮的屋頂了,尤其是鈿兒這幾日性情越發狂慢,因著她二哥……”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嘴快,不安地掩了口,“妾身多言。”
這頗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連劉鈿都察覺了出來,她僵直著背,不敢置信謝昭儀能如此堂而皇之地說出口來,等她看到皇後笑容稍凝時,立刻出聲道:“母後,兒臣與明璋吵嘴,都是因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隻是兒臣也不願與她再多來往了,她在的時候我便不來了,免得打攪母後。”
皇後忽而一笑,“吵便吵了,廣陽宮裏總是靜得很,多些熱鬧才好。”
謝昭儀未料她竟全然蓋了那句話過去,心中不鬱,也知道今夜自己再皇後這裏是討不了什麽好了,不過想著今夜自己這一趟,明早便該傳遍皇城了,適時天子必然會詢問皇後,她慣來向外標榜身為中宮的賢淑仁德,便是虛情,也該假意求一聲情。
翌日午時,一乘宮廷式樣的馬車緩緩駛進宮門,禦道一側有桐葉交覆,照下濃鬱的翠蔭,遮了半分薄暑。
楚薑在宮人的攙扶下走出馬車,不過初夏之時,玉墀上反射著的光芒無端將時節帶入炎夏去,她望著眼前的九重宮闕,忽而生畏,
林姑姑站在內宮入處,見得人影將來,上前迎道:“九娘來了。”
她是有品秩的女官,楚薑對她施了一禮才回她的話:“勞累姑姑在此等侯了。”
林姑姑攜她入內,又歡喜地打量著她,“都說九娘大好了,隻是未曾見著,總是擔著心,這回看著倒是真的了,隻是不跟著元娘長了,越發有些太傅的風姿了。”
楚薑笑道:“還是姑姑好眼力,往常我便犯愁呢,長姐在前頭先長了那模樣,我再如何也好看不過她去,真要像了我父親才好,三哥是個郎君,總不會比我好看了。”
林姑姑有些訝異她如今說話竟也如此活潑了,尤其還少了些冷氣,不似從前般。
想她往常進宮,除了在皇後麵前嬌軟幾分,對待旁的人雖也十分有禮有節,卻總是隔著雲山霧海一般,哪有今時這般鮮靈氣?
林姑姑暗想著,對那位神醫的本事又多了幾分歎服,想必是病症去了,心胸也疏朗豁達了,方顯得這人也有了朝氣。
楚薑卻不知她所想,與她一麵說著話,才是來到了廣陽宮。
見到尚為熟悉的殿閣,她頗有一股近鄉情怯之感,慚愧地向林姑姑道:“怪我回京之後不曾主動請見,還要娘娘念著我。”
話音剛落,皇後的身影便出現在了殿門前,正含嗔看來,“知道不對還不快些進來。”
楚薑忙笑著拜見,不過才近身便被她牽著進去,林姑姑帶著阿聶跟進去,看內中隻有兩個皇後極為親近的宮人,便吩咐外間人都不必進內。
皇後帶著楚薑坐下,細細端詳著她,又是喜又是憂,“若非昨夜阿鈿來,本宮還不知托些什麽借口才好接你進宮來。”
楚薑目中泛紅,“明璋亦然,自回京起,便不知找個什麽借口才能見到娘娘。”
皇後看著她的臉,眼睛一酸,忙將她摟進懷中,闔眼輕聲歎道:“你跟元娘,都不是聽話的,她偏就要去荒山野嶺裏奔累,你也一樣,偏要摻進渾水裏去,你們若有什麽好歹,我要如何同寶月交代。”
她口中的寶月,正是楚薑的母親,二人是娘胎裏的交情,連同夫婿,也要是一對至交友人。
楚薑知是她看見自己的臉,想起了母親,便輕聲答道:“娘娘,母親會歡喜明璋與長姐的做法的。”
皇後卻麵帶薄怒地卻拍了她一把,“她會歡喜?你怎地不想想我?太子是個不知輕重的,竟也任由你去了,若是事情傳出去了,外人知道你一個小女子竟敢摻和皇子爭鬥,你往後還如何擇婿?”
楚薑知曉她的擔憂,卻對她笑道:“娘娘,明璋若不摻和,殿下又怎麽辦呢?或許等太學試舞弊案有了結果,殿下便能獲得自由了,可是娘娘看如今舞弊案的情形,殿下若一直避嫌,是真避了嫌,還是給了他人可乘之機?”
皇後自也想得明白,卻終究是擔心她,歎道:“有眾多男子在,哪裏就想不出一個法子呢?昨夜阿鈿與謝昭儀深夜來廣陽宮,就是想著為梁王求情,我平素從不敢在陛下麵前過問一句朝政,便是因我朝最忌諱後宮亂政,可是阿鈿昨夜若是真的出了口,便不是政事,是家事了,我為嫡母,若不肯為庶子張一聲口,還說什麽國母之慈?”
她便也道:“聽娘娘這話,八公主卻是未曾說出口的。”
“她是不說,謝昭儀可不是個省油的燈,昨夜她們鬧得好大一場動靜,陛下若是下了朝,恐怕第一時間便要往廣陽宮來,陛下何等睿智,尤其如今顧氏與陸氏顯然是在太學試中動了手腳的,他即便偏愛太子,也多少會有些猜忌。”
楚薑看她想得嚴密,道:“東宮小朝廷,臣子有錯,不一定就是太子有錯,正如朝堂之上,多有臣子犯錯,可無人思及陛下有錯。況且如今梁王身上尚有兩罪,一是刺殺嫁禍,二有散傳童謠汙蔑東宮及其屬臣,他的罪若坐實了,那舞弊案中顧陸兩氏是否真的動了手腳,答案便隻在陛下心中了。”
皇後聽得心中震驚,更驚訝的是自己分明不讚同她做此事,卻無比自然地與她談論了起來。
她懊惱道:“本宮不願信你所言,卻又不得不信,怪便怪他楚伯安,將嬌嬌小娘子養成了個陰謀家。”
楚薑失笑,語氣輕快道:“娘娘,明璋在做一個陰謀家的時候,心頭是很歡喜的。”
皇後頓時不知如何應她,又聽她道:“娘娘,如今世家並不再能左右皇儲廢立,隻要陛下認可殿下的儲君之位,朝臣再多諫言,也不過是往閣子裏添些無聲案牘。”
“你……你卻是如何想到的?”
她迎著皇後驚訝的眼神,嫣然道:“娘娘,您既如此問了,那您自然早就想到了,明璋多讀了些書,常日裏多想想,便也能想到了。”
皇後眼中的驚訝並不作假,她素知她聰慧,卻不知她竟如個老道的政客。她沉默了半晌,良久才搖頭道:“你這樣子,像是頂著你母親的臉,在做你父親的事。”
她剛說完,自己便先笑開了,楚薑亦覺她說的話實在有趣,跟著開懷大笑。
一時之間,閣中俱是歡聲,直至天子駕臨。
皇後與楚薑聽到通傳,都起身相迎,“妾身不知陛下駕臨,有失候迓,望陛下恕罪。”
天子踏進殿中,親自扶起皇後的手,“朕不過是下朝路上順道過來。”
說罷他看向楚薑,笑得有幾分慈祥,“九娘真是氣色大好了,朕見了都歡喜,難怪皇後適才如此歡悅。”
楚薑笑應道:“多賴陛下與娘娘關愛,尚算好了幾分,今日見了陛下,想是晚間又該少喝一碗藥了。”
天子大笑,“不過一年光陰,倒是將你父親身上的油嘴滑舌學了個盡然。”
皇後笑道:“妾身看來倒非如此,這孩子不過是藏著性子,這回病好了便無所顧忌了,想如今妾身每每聽到她消息,都是跟著楊七和左八到處胡鬧,一會子去招人家的貓,一會子去鬧市裏買馬,哪有個閨秀該有的樣子。”
天子戲謔看向楚薑,見她麵帶赧顏,開懷笑了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