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至午時,天子留在殿中用了午膳,楚薑看出他似有意與皇後深談,借著喝藥的功夫往殿外暖閣中避了避。
一碗藥尚未過半,殿中突然傳來兩聲冷喝,她初初抬頭,便見林姑姑出來掩了殿門,對著她沉默地搖頭,臉上神情有些緊張。
她不覺有些驚訝,隻聞天子愛重中宮,卻觀林姑姑臉色,也知今日這事有些稀奇,不覺思索起來。
她手上捏著一隻蜜棗,涎了幾縷蜜在指尖,宮娥忙小聲遞上藥,“九娘,藥該涼了。”
她恍然應了應,一口將藥飲盡,那蜜棗才算是落得個幹淨。
蜜棗有些膩人,將她本就糊塗的心緒攪得更亂,她起身行至窗前想要吹吹風,入目見連廊宮闕層疊,那些蔥鬱的林木錯落期間,隻似在迷宮裏增幾分他色,又似盤錯的人心。
“九娘,可要一盞清水壓壓?”服侍她的宮娥道。
她忽然一笑,頓時覺得殿中發生的事也不足為奇了,一個小宮女都能如此洞察人心,可見這宮闈中,這權力匯集之處,這樣的事情才是尋常,夫妻、父子、甚至母女,皆在彼此猜疑。
又過了半刻,殿門終於打開,出來的天子卻一臉平和,對著拜別的楚薑甚至笑了笑。
皇後也依舊儀容得體,在宮門前送別天子時與他低聲笑語了一句。
楚薑心中無端感慨,這或許便是帝後夫妻多年養成的默契了。
“明璋,你在擔心什麽?”皇後已經提步回身,望著她落在身前的手,指尖上有一點蜜色。
楚薑順著她視線低頭看了眼,才知道自己先前竟是忘了擦手,羞赧笑道:“明璋並未擔心,隻是忘了擦手。”
皇後卻不信,微微顰眉,嘴角卻上揚著,帶著些少女般的嬌態,“撒謊。”
楚薑見她從宮娥手中接過濕帕,忙伸手要接過來,卻被她輕輕拉住擦拭起來,又被她帶入殿中,看到了一枚摔在地上的琉璃茶盞。
皇後笑著叫林姑姑將茶盞撿起來,“陛下隻是問我昨夜之事,我顧著嫡母慈愛,順著求一聲情罷了,然而梁王犯下如此錯事,陛下心中正不鬱,我一求情倒是火上澆油了。不過謝昭儀卻是打錯了主意,她總裝作愚鈍癡傻的莽撞樣子,一片愛子之心,也不曾犯下什麽大錯來,陛下不會多怪她,可我為梁王求情,卻也不曾深問了去,隻說那孩子向來恭恭敬敬,絕不會做下錯事,今時之事,怕是底下人為了挑撥他們兄弟情分做下的,陛下雖惱怒,罵的卻是我不體恤太子之苦,還道太子委屈,明璋,你瞧,裝傻是真有用的,難怪謝昭儀用得這般順手。”
楚薑看她胸有成足,不覺跟著笑起來,讚道:“娘娘智慧。”
皇後嗔她一眼,悠悠道:“這宮裏數十載日月,真要是個慈悲人,哪裏能在這裏坐得長久。”
接著她卻話鋒一轉,“故此本宮才不想你摻和進來,明璋,世人皆道天子愛我,甚至以為太子都是因我之因才受寵至此,他們不在這宮城裏,沒有見到未央殿前的孤月,金碧台前的隱嶙樓閣,隻以為鸞車重門中,全是無憂宮婦,哪裏知道這裏頭的每一個人,連走路時步子該邁多大都要計算好,不知道陛下之愛,是宗法禮教之愛,誰是中宮,誰是太子,並不重要。”
她眼中憂色更甚,重提起楚薑設計一事,“明璋,你如此大膽,可有想過有朝一日本宮不在這廣陽宮了,太子不是太子了,你要怎麽辦?你是女兒家,該尋個家世相當的郎君婚配,這才能保證你的優渥,若是將來沒有了權力的庇護偏寵,你與農女、漁女皆無異,原來的逢迎都會變成奚落與侮辱,那般你如何承受得了?”
楚薑見她眉目悵然,心內跟著揪起來,知道她的話十分有理,卻細聲反駁道:“娘娘,比起被人奚落侮辱,明璋更受不了做個糊塗愚昧的人。”
皇後早便知說不通她,見她還曉得低聲下氣,一時間又是氣又是笑,“什麽叫糊塗愚昧?婦人相夫教子,你為世家婦,還能肆意瀟灑,哪裏就糊塗愚昧了?”
早在天子來之前楚薑便與她就此交談過一回,那時她的態度並不如此,楚薑便隱隱清楚是她與天子的談話讓她心中不安了。
她向前拉了拉她的手,帶著些撒嬌的意味,“若是如此,便不該叫我讀書了,娘娘若見過了十裏青山,難道還會看得上幾道矮牆?”
林姑姑在一旁掩唇笑出聲來,被皇後嗔視著便低頭笑道:“老奴是覺得九娘說得有理,放眼這長安,哪有誰配得上九娘?可不就是書中見慣如玉郎,塵中難覓知心人?”
皇後身居高位,雖從未親手攪弄權謀,卻是實實在在處在權力漩渦的最中心,比起林姑姑口中的情愛,她更明白楚薑是在表達對權力的向往,這在世家兒女中,本也是很尋常的,旁的女子要權力,借著父兄夫婿的手行事,毀譽大多不在己身,她卻另辟蹊徑,未嫁之身,父兄未在,便敢施大計。
半晌,皇後才是悠悠歎道:“你真是大膽。”
已經含著一些妥協的意味了。
楚薑坐在她身邊,笑道:“明璋不敢揣測陛下與娘娘都說了些什麽,卻知道如今梁王是難以翻身了,而殿下,從來就未曾因明璋是女子,便認為我插手有何不妥,娘娘,殿下他才是真正的唯才是舉。”
皇後假作嫌棄地推開她,“倒是臉皮頗厚?說自己是才,我倒要看著你能被提撥成個什麽官!”
“明璋不愛做官,可以做個幕僚。”
這是劉嶠第一次來到離台,此處清幽僻靜,四周都是荷塘,入耳盡是清流淙淙,晨**暮,更有蛙鳴陣陣。
不是個修心的好地方,偏偏天子叫他來此修心。
謝倓不知何時進入了殿中,刻意加重了腳步令他察覺。
劉嶠轉身,“今日早朝時,可有提及本王?”
“陛下並未主動提及,馮舍人才剛提起殿下,左丞相便出來打斷,用太學試舞弊案的結果蓋了過去。”
他心內冷笑,“他以為把孫女嫁給趙氏,太子便能讓左氏越過楚氏?哼,庸夫之見。”
謝倓頓了頓,看他麵色恢複了才道:“隻是太學試一案的結果,與我們所想大有出入,顧晟與陸詡確實曾指點過一份試題,那些涉案士子,也實實在在拿到過一份試題,可那試題,與太學試的真實卷冊,無一題相同。
尤其是顧陸二人自從祭禮當日起,便是被分別關押的,皆由禦林軍看守,二人並未會麵,亦未有一字書信相傳,卻都將假試題一字不差地默了出來,與士子們默出來,幾無二致。
顧陸二人說是士子好學請教,他們隻以為是尋常卷冊,未有多想。殿下,這一點,方先生並未與我們說過,我們都隻以為,他們拿到的就是真試題,今早左丞相稟報說那些士子承認了舞弊行為,他們以為那就是真試題,也向顧陸二人說明了,那就是真試題。因此如今懸而未決的,隻有顧陸二人是否故意舞弊。”
劉嶠微微眯眼,眉間帶著怒意,“假試題?所以如今,最嚴重的隻是顧陸有罪,楚崧、左融,連一個泄題之罪都沒有?孫顯呢?頂替孫顯的陸十九不是楚崧的擁躉嗎?”
謝倓低頭,“殿下,隻有我們知道陸十九頂替了孫顯,陸十九所答的卷冊上,又已經被掉換成他人字跡,若出來告發他,反而惹嫌疑,那位真的孫顯,又被禦林軍護著,他似乎也不想追究,左丞相提到他時,隻簡單略過。
屬下以為,這孫顯與陸十九,倒更像是方先生為了令我們做局,為了殿下深信他,而故意在我們麵前鬧大的。陛下今早也不曾定了顧晟跟陸詡的罪,叫禦林軍竇將軍將案子接了過來,命他嚴刑審問顧陸二人……”
“顧氏陸氏如何本王並不關心!”劉嶠厲聲打斷他,“兩顆廢子罷了,本王要知道的是方晏何在?為什麽說好的真試題,卻成了假試題,為什麽本該泄題的楚崧沒有泄題,本該從東宮搜出來的士子書信沒有搜出來,謝倓,你去找到他,去……去找齊王,去問齊王羅瞻的家人……”
謝倓被他怒火所驚,猶豫道:“方晏稱其與楚九娘相識,楚九娘又陷害殿下至此,會不會,楚九娘知道他的行蹤?”
他得話十分嚴謹,沒有說方晏就是楚薑或是太子安插的暗線。
劉嶠卻不得不如此作想,手撐在黑漆螺鈿四扇圍屏上,屏風上簌簌落了木屑。
謝倓聽他念得咬牙切齒,似乎要將口中之人以言語淩遲,“劉呈,楚明璋,楚明璋啊,本王真是錯估了你。”
荷風入簾,有幾道細碎的腳步聲從廊子上傳來,謝倓顧不得安慰他,低聲提醒了一句便側身隱入了內室中去。
劉嶠緩緩放平神色,深籲了一口氣,轉身望著來人,見到不過是幾個來送飯的宮娥,便失了幾分遮掩的心,顧自坐回榻上凝神。
卻不防領頭的那小宮女竟傳話道:“奴婢拜見梁王殿下,奴婢等人奉陛下之命前來,陛下命奴婢傳話,因皇後娘娘求情,陛下特許殿下不必再於宮中陋處,隻需回府靜思便是……”
劉嶠抬眼,不信皇後的話會對天子有這麽大的作用,她或許能夠動搖天子的懷疑,卻不足以打消,不待他再想,果然下一句就是:“陛下還交代,殿下此番雖鑄成大錯,然太子亦上書求情,可見殿下與太子兄弟情深,殿下犯錯,不過一念之差,皆因身側小人煽誘,特命殿下暫且交出兵符,並遣散門客幕僚,清靜門庭。”
他心中一時難以置信,惶惑交加,太子求情?太子為什麽要求情?沒有人要他求情,他……
小宮女的話卻還沒有完:“陛下仍有命,梁王殿下年已二十有六,府中卻隻姬妾幾位,尚無正妃,特命皇後為殿下擇挑婉順淑女,陛下已命太史令擇良辰吉日,定日即可大婚。”
這些話仿似一道道驚雷,不停地轟擊著他。
大婚,大婚過後就該讓他就藩了,交回兵符,遣散門客,清淨門庭,他梁王府除了迎進來一個木頭傀儡,還剩下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