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長安驚聞梁王交出兵符,各有議論,又過兩日,天子便下詔,命卿以下文武官員為家中女兒登冊畫像送往宮中,由皇後親自擇挑淑女,適為梁王正妃。
不過十日,所有畫像便已呈到廣陽宮來,楚薑本欲避一避,皇後卻叫她從旁佐助,遞了個小冊子給她讓她劃名。
她正有些好奇,卻見皇後隻是簡單看了幾張畫像便直接吩咐道:“留萬禦史長女萬奚、馮舍人三女馮采月……懷遠將軍齊昇四女齊槿,其餘畫像冊子都收起來。”
楚薑有些訝異她怎麽就留下了不到十人的畫像,坐在一邊仔細翻著冊子,將未入選的一個個挑出來糊掉了名字,想著皇家終非好去處,心中又有些為她們歡喜。
皇後在那幾幅畫像前凝神細看了許久,等楚薑糊完了數十個名字,仍未聽她出聲,不覺抬頭跟著看了起來,便見留下的這幾幅畫像上的女子莫不明媚嬌豔,不過紙上筆墨,竟也清眸流盼,絳唇映日,有嫵媚似芙蓉牡丹,清麗比雲邊探竹,出塵若新出明月。
皇後側頭見她目光疑惑,笑問道:“可有瞧出什麽不對?”
她有些猶疑道:“明璋曾見過其中幾位,都是貌美,卻與畫像上,有些不同。”
皇後輕笑,“這些畫像在來到廣陽宮前便已被翻閱過幾遍,本宮先前去掉的那些,畫像上都各自添了些細節,或是麵貌有瑕、身量不夠、體態不端的,要不就是在麵相上添了些病禍、夫離、妨夫之相,唯有留下這幾幅,不僅未有絲毫不良之處,反而或多或少地進行了一番美化,連冊子上的記錄都字字彰顯著她們的賢淑美德,婚事本也是你情我願,一張畫像就能得出來的東西,何必強求呢?”
楚薑恍然大悟,起身來到畫像前,細細思索了一番才道:“如此豈不是表明了他們,有心簇擁梁王?”
“留下畫像的,十之八九是,那些不曾留下畫像的,應也有不少與梁王勾連過,隻是此時看他式微,不想折個女兒給他罷了。”
楚薑忽而眼睛一亮,“是否該讓謝昭儀知曉那些刻意醜化的?”
皇後含笑,“自然該讓她知道,去將謝昭儀請來,她是梁王生母,本宮也不能獨斷了去。”
林姑姑立即應下,交代手下人去將人請來。
時近五月,風催暖意,幾張畫像被吹得微微卷起,襯得畫中人似要離畫升仙一般。
楚薑暗暗記下了這些人的官職,略想想便發現梁王似乎並不偏重拉攏低微武官,這些人中,倒是中層文官居多,其中還有三位言官,她將太子受到的攻訐理了理,發現大多是出自這三位言官,不由輕歎了一聲。
皇後將著聲微弱的歎息聽在耳中,問道:“明璋何故歎息?”
她便將心中所想一一說來,又分析道:“堯有欲諫之鼓,舜有誹謗之木,言官自古以來便是糾彈官邪、針砭時弊的,如今這幾位卻柔媚汙鄙,淪為梁王奪權的工具,實在悲哀,若叫陛下知道,定然失望。”
皇後揚眉一笑,知她話中深意,招著她來身邊坐下,“梁王是陛下的兒子,此事絕非是本宮一人能定的,這些畫像上動了什麽手腳,他必然知道,可惜梁王看錯了自己的位置,生了不該有的心,要不然也不會隻拉攏到這些蠢貨了。”
這話說得雖是刻薄,卻也字字在理,留下畫像這幾個,若不是心向梁王,畫像也不會如此獨樹一幟了,這刻意而為的舉動看在天子眼裏,不就是結黨營私?
不多時謝昭儀便已來到廣陽宮,帶著滿臉的愧意和感激,“那孽子被人煽動犯下這樣的渾事,如今還要勞累娘娘操勞他的婚事,真是妾身的罪過。”
楚薑微觀她顏色,覺得皇後說她裝傻充楞是一把好手實在沒錯,便將心緒按下不提,跟著她與皇後在畫像前看了起來。
“妾身倒是覺得,這些淑女個個人品貴重,那孽子是哪一個都配不上的。”
皇後挑眉看她,似乎頗為意外,“哦?謝昭儀心中莫非早有了人選?”
她當即慚容道:“妾身不敢,隻是想著梁王心性單純,易為身邊人蠱惑,這些小娘子雖好,怕是性子太溫柔,婚後壓不住他。”
楚薑頓時明白,這是嫌棄家世不夠呢!隱隱為這幾個花功夫美化女兒畫像的官員歎了一聲,想著該將謝昭儀這話傳給他們知道才是,挑撥離間,總要這邊離間完,那邊也吹吹風。
謝昭儀也確實嫌棄留下這些家世不夠,心想曾向梁王示好的官員中,身出世家、前途無量也不算寥寥,怎會連一個都未被選上,她自然要懷疑是皇後故意為之。
她這樣一說,正中了皇後下懷,便聽皇後惋惜道:“本宮亦有此感,隻是……唉,隻是落選的那些個,本宮實在不忍心配給梁王,他雖鑄成大錯,終究也是本宮的兒子,本宮何不想他良緣佳婦,就怕將來成了怨偶……”
說到這裏她悠悠停了下來,交代林姑姑去將落選的畫像一一拿出來,展開給謝昭儀看。
謝昭儀先是被她一句“本宮的兒子”給說得心頭一堵,又聽她語焉不詳地說下這一番話,立時忐忑了幾分。
林姑姑一麵叫人將畫像展開,一麵拿著已被標注好的冊子解說道:“李將軍長女李瑤,眉中有妨夫痣……宗正丞楊其五女,肩有不正……”
聽完謝昭儀隻覺一陣莫大的屈辱,這些人竟如此,如此折辱她母子!
皇後坐在一旁,施施然飲了一盞溫茶,神情遺憾,“本宮先前便十分為難,想著家世低了委屈了梁王,卻是家世高了,也委屈了梁王,那幾個家世好的,要不就是克夫相,要不就是麵有大瑕,本宮正是發愁,好在你來了,你是梁王生母,畢竟更了解他……”
謝昭儀即便心中有滔天怒火,也不敢在廣陽宮裏表露出來,隻是暗暗記下來幾個名字,又才恭敬向皇後道:“娘娘思慮得周全,妾身也實在挑不出來。”
皇後便溫和笑道:“若如此,本宮也該問一聲陛下的意見,聖明在禦,比你我定然要多些斟酌。”
謝昭儀哪能有什麽二話,順著應了,等看到人將畫像送往紫宸殿,目光掃到一旁的楚薑,忽笑道:“太子殿下已是好年歲,東宮侍奉不過兩位娘子,真是可憐了我們殿下,要是見到兄長大婚,怕是年輕心事也遮不著了。”
皇後便一下子想到了虞少嵐,天子曾叫太子去請安時,將她一並帶上,說起來她在天子麵前,也是露了幾回臉的。
皇後倒也並非不滿,總之天子是絕對不會從幾大世家裏為太子選正妃的,她看中誰都無用,若不然當初有楚贏,眼下說不得都有皇孫了。
皇後又並未細問過太子,餘光看謝昭儀還在等著回答,笑道:“本宮倒是不急,陛下心中也自有決斷,眼下,隻將梁王的婚事妥帖辦好,這才是最要緊的。”
謝昭儀便也笑而不提,陪著又坐了小半個時辰才離去了。
當日傍晚,天子便定下了梁王妃人選,馮舍人之女馮采月。
是王內官親自來送的消息,皇後聽完後便笑道:“本宮本也覺得這女子最佳,不知陛下可還交代了什麽不曾?”
“陛下隻說一切依藩王之禮既是,想來娘娘心中自有裁酌。”
聽到藩王之禮,皇後心中頓生喜意,這便是定了。周朝以漢時的七國之亂為鑒,規定皇子一旦離京就藩,其與子女若無詔命便終生不得回京,且舊有權力都將一一收回,藩王所有,除了封地便隻有一座藩王府及王府屬官,況且其封地尚有刺史等官員鉗製,實在不必擔心他再翻出什麽風浪來。
她掩住心中情緒,又將一樁心事說來,“此次落選女子頗多,本宮是想著女兒家無辜,實在不該聲張落選理由,未免百官寒心,正想在宮中下一道詔令,命經手畫像的人皆要緘口此事,還請王內官將此事稟與陛下知曉。”
王內官恭敬應下,“娘娘慈悲。”
待至他離開廣陽宮時,看到楚薑與幾個小宮女在殿前放風箏,駐足笑看了片刻,楚薑察覺到,便放下風箏朝他走來,“九娘拜見內官。”
他笑著托起她,“九娘客氣了,該是老仆謝您才是,那方子用著,實在是妙,宮裏頭幾個老家夥,都向老仆討了幾回,隻是老仆念著是九娘的方子,倒是一直舍不得給他們。”
楚薑怎聽不出他的意思,笑道:“藥方在世,本就是救人的,這才是醫者慈悲之心,我既送了內官,便該由內官自由處置,說來倒是慚愧,我實在找不到理由進宮,那方子捂在我手中多日,不曾早些送給內官,竟叫內官多受幾日的苦。”
王內官眼懷感激,或是失了陽氣之人情感抒發得更自然,他眼中不覺間都閃了些淚花,“老仆殘身,哪裏就值得九娘惦記了。”
楚薑忙遞上帕子,安慰道:“我幼時來宮中玩耍,陛下與父親議事時,都是內官哄著我玩,這恩情,當然值得我記……”
不遠處皇後與林姑姑並立站在窗前,看著楚薑與王內官說得親近,皇後失笑道:“本宮記得,明璋幼時進宮來,也少有去紫宸殿裏,怎麽如今連陛下也以為明璋被王內官哄著玩了許多次?”
林姑姑掩唇,“九娘昨日方說了一句話,什麽事說多了,假的也能變成真的,陛下連八公主出宮起居都關懷甚少,哪裏會記得九娘是不是被王內官哄過?”
皇後嗔笑,“王內官最得陛下信賴,多少人千方百計地討好都不得法,偏生叫她尋到了空子。”
“奴婢倒是以為,藥方不過是引子,更多的是良機,天時地利人和,九娘占全了。”
作者有話說:
太困了,明早上班路上來捉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