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有心為那些個被故意醜化的小娘子遮瞞一二,畢竟女子立世已是艱難,若是再傳出些麵相不妥的話,將來豈不是坎坷,民間嫁娶尚且講究個你情我願,昌明德治之君更不該因此事便令臣子寒心。
卻不想這道詔令才剛出了廣陽宮,市井中就已經有了流言,說是諸落選女子中,有幾位麵相頗惡,一旦娶入家中,輕則家中臨禍,重則家毀人亡。
尤為可惡的,還是這流言裏不曾指名道姓,連累了所有落選的閨秀,其中家世好些的、慣愛招搖的倒不必多愁,她們常在市井中露麵,流言真假與否,一見她們便得知了。
倒是可憐了那些人極內斂、家世又不如的,本來婚姻事都要慎之又慎,有了這些流言,對她們無異於是雪上加霜。
皇後得聞時,怒極生笑,“好個謝昭儀,這般下作的手段都能使得出來,清早本宮的詔令剛出了廣陽宮,前一日夜間樓台笙歌裏卻已是這流言野調傳唱,讓群臣得知,豈不背地裏罵本宮兩麵三刀!”
說罷正要交代林姑姑去天子麵前請禦林軍,將散播、議論謠言的人都給拘上幾日。
楚薑忙為她順著氣,心中頓時便有了一篇籌謀,稍有幾分遲疑,“娘娘,謝昭儀或許已是猜到了娘娘的反應。”
皇後聽她欲言又止,道:“你有什麽顧慮,但說無妨。”
她這才斟酌道:“明璋便大膽說了,娘娘,您若是出麵澄清此事,百官難免猜疑為何那些家世好、相貌齊整的都不得入選,怕是會參您身為國母,對身前庶子都有私心,何為天下之母?再說陛下,即使早便知曉那些官員是故意醜化女兒,可是娘娘您若一澄清,豈不是表明了您早也知情?
聖心難測,梁王畢竟是陛下的兒子,又有軍功在身,除了此次栽贓東宮,以往他在人前,可最是個恭敬謙卑的皇子,連喚殿下一聲‘三弟’都不敢,人心本就難以猜詳,萬一陛下動了愛子之心,責難廣陽宮倒是事小,萬一拖延了婚事,甚至不再提就藩之事,這便事大了。倒不如先壓上些時日,等到梁王婚後,大事定了,再為她們澄清。”
皇後眸色一深,麵有慍色,卻並非為謝昭儀。
她回身看了眼楚薑,語氣十分難過,“明璋,送上畫像的女兒家,都是在適婚年齡,本也是談論婚嫁的時候了,要等梁王離京就藩,少也有二三月,在這二三月裏,若有那些膽小的、性子少了點堅毅的小娘子想不開,又怎麽辦呢?”
楚薑怔然,忽而自疚難當,囁嚅幾聲,才覺得自己那話說得何其自私。
“寶月往昔,不知救了多少可憐的女兒家,她看到阿聶那樣苦,不惜大著肚子親手教她認字算賬,那時候,你就在寶月的肚子裏啊!”
楚薑那番話,比謝昭儀的算計更讓皇後痛心。
她看到楚薑眼中含淚,悲戚地搖著頭跪來自己膝前,摸著她與故友相似的臉,“明璋,我聽說你在金陵,也為那些歌樓女子喊過一聲可憐的,怎麽今日,你卻說出了這般自私的話?”
“娘娘,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麽說出了這般可怕的話,我錯了,娘娘,我錯了。”
她伏在皇後膝頭,為自己所說的話感到一陣陣後怕。
皇後輕拍著她,輕輕給她擦著淚,讓她抬起頭來看著自己的眼睛,“明璋,你不能隻學你父親的思謀,你母親何等慈悲,你要學她的善良,你曾經並非這般的,你在書閣裏,常與元娘議論女子之苦,讚揚史上後妃們的功績,哪怕史書上幾筆描過的婦人過錯,你都要罵史官春秋筆法,為何如今,就隻剩下你自命不凡,以為旁的女子,便可拿來利用了呢?還是說,在你眼中,不論男女,世人皆如棋子?”
她淚如雨下,痛苦道:“娘娘,我……我不會在這麽說了,我不知道我怎麽變得這麽可怕,我從前不是這樣的。”
皇後的衣襟已經被淚沾濕,看著她如此痛疚,寬懷了幾分。
她越發像個政客,可她終究還是寶月的女兒,並不曾泯滅了良心,更慶幸,自己能在她來不及長歪的時候發現這一點。
於是她捧著楚薑的臉,諄諄告誡道:“明璋,我也不是聖人,我要為太子籌謀,少不了策事謀心,但這策謀裏,要有良心,我是一國之母,是這盛世裏最尊貴的女人,可是若連本宮都不能替女子喊一聲屈,還能有誰?難不成要指望那些連女人功績都不肯承認的男人嗎?”
楚薑抬眼,為她的話感到一陣陣慚愧,又同樣地,也感到一絲慶幸,若是晚了,自己怕會成為塵世中惡鬼。
“明璋,你身而不凡,你是楚崧的女兒、楊戎的外甥女,楊氏、楚氏兩族都疼惜的嬌兒,是陛下和本宮都疼愛的小娘子,有著這樣的身世,你驕縱些都不是大事,可偏偏不能丟了良心。你總說女子不輸男兒,往常看話本時也最為鄙夷女子相輕,如今你非要自己掙進權力漩渦中,明璋,你這般做的意義是什麽?假使將來你為太子臂膀,連朝官也不敢輕看你,那時你身在高位的意義又是什麽?”
楚薑明白她的意思,為自己先前的話一再羞愧,擦了擦淚,凝然道:“身在高位,是想要自己掌握命數,是要叫別人提到我時,不必先提我父兄,是要護住家族,令我父親無憂,更應,為女子抱不平。”
天地陰陽,男女各半,怎偏偏,束了女人的天地?
這句話,才是她慣常記得的。
皇後囅然一笑,滿意地拍了拍她的手,牽著她起身來到殿前。
二人的視線越過宮牆,遠處是蒼茫雲海,翻湧起層疊起伏的濤浪。
“明璋,我救不了所有受苦難的女子,你也做不到,可是一朝天子能做到,或許一年不能,五年不能,可是十年、三十年,我不信不成。明璋,你自傲本領不下男子,那便在太子前麵站穩了,不要被那些男子給擠了下去。百年之後,要史官罵你顛倒陰陽,罵你濁亂朝綱,罵你一手遮天,如此方為天子臂膀,也至少為那些你我看不見的,似曾經的阿聶那般在苦難裏掙紮的女子,搏一個活路。”
“娘娘。”她眼睛還紅著,說話帶著一絲鼻音,“我還是喜歡下棋,往後的棋,卻不會被折殺了。”
皇後失笑,伸手刮了刮她鼻頭,“這樣哭得倒是好看,像寶月。”
夜中靜寂,阿聶落著淚,在縫補一條披風。
“娘娘竟還留著這一條,這上頭的牡丹還是夫人病中繡的,至最後幾針時,實在拿不動針,還是老奴給補上的。”
楚薑替她掌著燈,看她撐起壞了的那一處,又紅了眼睛,輕喃道:“母親的針線活不算頂好呢!”
阿聶帶淚而笑,“與女郎的針線活一樣,不上不下,偏偏娘娘喜歡。”
她一說到皇後,又是感動得盈了滿眼的淚,趕緊將披風拿遠些,不讓淚水沾濕。“娘娘與夫人,皆是慈悲之心,老奴記得那年被接回府中,府中幾個老人並不待見,夫人引著老奴往宮裏走了一趟,就隻是留老奴在廊子上吃了幾塊糕點,回去她便說老奴得了娘娘歡心……”
她說著慢慢凝了神,抬頭看向楚薑,“女郎,先前老奴總想您該與那方晏斷了,嫁個家世相當的郎君,今日聽了娘娘的話,老奴才是醒悟了,若是夫人在,定然會讚許女郎的行為,那方晏,若是能叫女郎高興,留著也無妨。”
楚薑聞聲便放下燭台,想要說些什麽,在她慈祥的注視下,半晌才笑道:“阿聶,從前母親是怎樣將你與你母親,從你那惡父狠父身邊帶回來的,往後我便如何將那些受苦的女子,從折磨她們的人手中帶走,阿聶,我會做到的。”
阿聶含笑點頭,“老奴信女郎。”
昏色透過桃花窗紙,映在窗外的芭蕉葉上,錯落燈色,疏落了月光。
屋中話音,一一入了窗外人的耳。
楚明璋少了點自私。他吟著這句話,莫名有些歡喜,聽了許久,屋中話音漸漸瑣碎,阿聶似乎並無離開的意思,他有些迫不及待了,像是闊別了三秋,卻分明,隻是想見見她而已,想看看不再自私的楚明璋,是否比珠釵環繞下更為美麗。
終於他輕扣了一下窗,想著阿聶都接受他了,自己露一麵才好。
屋中阿聶卻陡然一驚,顯些便紮著了手。
楚薑疑惑看去,不敢相信方晏竟敢夜探皇宮,卻看映在窗上的身影,不是他又是誰?
阿聶正欲喚人,被她壓了下來,她疾步去往窗前,微開了一條縫隙,便見到方晏熠熠的目光。
“怎麽還哭了?”他伸手探上她的眼睛。
楚薑有些高興,他這回不曾戴了那些醜陋的麵具,便後退一步,將窗戶開得更大了些,視線越過他看了四周一眼,才拍著他的肩讓他進來。
麵對阿聶審視的目光,方晏麵色稍有些不自然,然而不過一瞬,他便笑著走過去,“嬸子是在補壞損了的花樣?”
阿聶仿佛又回到了藥廬,在東廚裏,那個淳樸的郎君問自己火勢大了沒有。她便點了點頭,“是,這塊兒花樣不好補。”
方晏在她身前蹲下,拿起燭台看了一眼才道:“是有些難補,不過我聽過一種繡法,可先在底下鋪一層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