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楚薑起身時,隻看見阿聶在屋中忙碌。

昨夜方晏是何時離開的,自己又是如何睡著的,現下想起來隻有一點模糊的影跡。

阿聶聽到動靜看向床帳處,看到小娘子手撐著錦綃帳子,微微歪著頭向屋中四處張望著,盡顯少女嬌態,含笑道:“女郎可是忘記了?昨夜老奴煎好藥回來時,女郎都已經困倦得趴在案上睡著了,那藥也隻半睡半醒地喝了幾口。”

經她提醒,昨夜記憶又回來了些。

她與方晏胡天胡地地說著話,又哭了一場,竟是不覺間睡了過去,又見到阿聶麵色欣慰地走過來,“昨夜方郎君走時,與老奴說往後他若再來,便不是藏頭露尾了,女郎,這般才好,總要……總該要有個正經身份才好。”

楚薑被她戲謔的眼神看著,麵上微紅,梳洗時胡亂扯了幾句話應付她。

等她來給皇後請安時,在殿外見著了劉鈿的幾位侍女,想起之前與劉鈿的不愉快,她不免有些擔心,等進到殿中,就看見劉鈿在陪著皇後用膳,忙曲身行禮。

皇後見她來笑道:“聽阿聶說你昨夜看書看得晚,便不曾叫人去催你,阿鈿卻比你來得早些。”

劉鈿低頭飲著羹湯,未曾言語。

她便順著皇後的招呼坐去了她另一側,赧顏道:“是明璋懶惰。”

皇後輕笑,“我似你們這樣的年紀時,也是恨不得日上三竿才起,那時候做太子妃……”

她頓了頓,眉宇間有些追憶之色,“那時候真是好年紀,雖知道些愁,又覺得青春光景,出了再大的事也落不到我的頭上,隻記著胡鬧玩耍了。”

劉鈿抬頭,視線掠過楚薑時刻意避了避,隻衝著皇後撒嬌道:“母後這樣說,阿鈿倒是有些不信,人人都稱讚母後最是沉靜賢淑,哪裏會有胡鬧的時候?”

皇後揚眉,“說出來也不怕惹你們笑話,那時候中宮娘娘慈愛,總親手做糕點給我們吃,我與你父皇有一日夜裏餓了,偏偏饞中宮娘娘做的,夜半悄悄跑出東宮往未央宮中的小廚房去,隻看見幾塊麵團子,我與陛下動了玩心,夜裏在那小廚房裏動起火來,可憐我二人誰也未曾經手庖廚之事,將那小廚房給點著了……”

她尚未說完,殿中已是一片歡快,林姑姑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感歎道:“那時老奴就在廚外候著,一見裏頭亮了起來便衝進去,便瞧見娘娘與陛下手上臉上全是粉印子,還來不及擦呢,未央宮的宮人們都匆匆趕了過來,陛下急忙將娘娘往身後藏,一點兒也不許別人瞧見娘娘的狼狽模樣。”

楚薑與劉鈿俱是笑得不住拊掌,皇後麵頰緋紅,嗔了眼林姑姑,“這樣瑣碎的事偏你還記得。”

說罷自己卻又笑了出聲,放下筷子感慨道:“青春好年歲,實在不應當辜負了去,我瞧著阿鈿與明璋如今都很好,你們愛同楊七與左八一道玩也是好事,他們兩個是紈絝了些,卻玩得瀟灑。”

楚薑有些不明白她為何便將話頭轉到了這兒,隻是仔細聽著。

劉鈿卻別有所思,她自明白她母妃的心思後,便知道劉嶠陷害東宮是不爭的事實,故此對皇後懷有深深的愧疚之情,卻也因為親緣血脈,害怕劉嶠早早去了封地以後兄妹再難相見,兩種情感在她心中交織,簡直要令她發狂了。

故而今早廣陽宮的宮人去請她來用早膳之時,她在感到不安的同時,又懷著一絲解脫,卻不想隻是聽見了皇後與天子少年夫妻的情意,她忽然為她母妃的想法感到困惑,皇後與天子如此恩愛,為何她母妃不能好好地做她的昭儀娘娘,安心等到她二哥過了三十歲之後,隨著她二哥一起去封地,做個無人規束的太妃呢?

忽而她的手被碰了碰,“阿鈿,你聽見我的話了嗎?”

她忙回神看向皇後,羞赧道:“我方才看見桌上的糕點,想起了五福餅來,不覺入了神,母後恕罪。”

皇後也不怪罪,“這宮裏頭,就你最嘴饞,回回自己出宮去買,還為了個餅子跟明璋置氣,說出去哪有一國公主該有的氣度?”

楚薑被點到,笑道:“是明璋不懂事說話惹著了殿下,殿下並未對我使脾氣。”

劉鈿才對她放了一回狠話,在皇後麵前卻不得不好好與她相處,便也笑道:“是我小性子了,明璋大度不怪罪我,我卻知道錯了。”

皇後見她們和好,倒是歡喜,又見劉鈿挽了她胳膊問道:“母後先前與我說什麽?”

她遂道:“我說你父皇為你二哥定下的王妃,馮娘子,還不曾進宮來過,我與陛下都想見見她,也叫你母妃看看,正好這時節禦苑風光最佳,順道將這回參選的小娘子們都請進禦苑遊玩一回,我念著她們有些不遠千裏從京外赴往長安,不能叫她們白跑了一趟,進宮來我一一見見,等她們回去了,也跟小姐妹們有些說辭,再來也是瞧瞧有沒有好的,雖配不上梁王,可你趙家那些表兄們好些個還不曾定了婚,你外祖母急得求了我好幾回,這次正好看看,若得成幾樁姻緣,也是善事。”

劉鈿跟著點頭,“母妃思慮得極是,我也想見新嫂子呢!”

“你若有心便好,等她們進宮了,你該管著弟妹們不許去禦苑裏玩鬧,免得嚇著她們,方才也同明璋說了,叫她伴著那些小娘子們說說話……”

話至此處,她忽然想起什麽,看向楚薑道:“太子身邊那個虞女史,陛下誇她是個妥帖的,讓她也來幫襯一二。”

楚薑點頭,心想皇後終究手段不凡,將那些小娘子請進宮來,理由又這般仁愛,不僅能得到好名聲,等到那些小娘子進了宮,被皇後稱讚了幾句,許了幾樁婚事出去,流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這廂說著話,不覺間一上午便過去了,皇後交代完了,又叫楚薑替她送劉鈿。

二人緘默著行至宮門,劉鈿才出聲道:“你不必送了。”

楚薑心情複雜,“殿下慢走。”

不妨林姑姑追了出來,“九娘、殿下留步,娘娘給太子殿下新做了一身道袍,今日廣陽宮中事多,騰不出人手來,想請殿下與九娘送一趟。”

二人如何看不出來皇後是在設法令她們和好,然而兩人心中都含著別扭,這段友情又說不上親近,兩人卻歡喜冤家般相處了十幾年。

劉鈿囑咐宮娥拿好衣裳,推說道:“我去便是了。”

林姑姑便又道:“娘娘還請九娘將太子殿下抄的□□經帶回來,哪裏需要殿下您在幾宮之間來往奔忙,九娘回來時順手帶回來就是。”

這下兩人才是沒了二話,一前一後地往東宮去了。

宮道寬闊,劉鈿餘光看見楚薑的身影落在後麵,脫口道:“你若不願與我一道走,便在這裏候著我回來,等我從三哥那裏拿了經書交給你就是。”

說完她便擰了眉,覺得自己先前放了狠話,這會兒這樣說,倒顯得自己多想與她一道走一樣。

楚薑也有些愕然,稍加快了步伐,“是我以為殿下不願與我一道走。”

劉鈿又是一陣無言,半晌忽道:“楚明璋,你也不必覺得委屈,我三哥是做錯了事,可那自有父皇跟母後管教,輪不上你,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你父親現在還關在東宮裏呢,你家裏還有個大肚子的繼母,有個蹭吃蹭喝的窮姨母,還……還有個傻妹妹,說出去,你家這攤子事才是好笑。”

這幾句話,讓楚薑瞬間以為是從前的劉鈿回來了,她頓覺頭疼,想的是自己往常盼著她不理自己,可她真不理了,自己卻愧疚了。

眼下她這番話頗有些虛張聲勢,畢竟楚府的安寧,已是長安難得了,楚薑便含笑道:“殿下,我家衿娘不傻,我繼母有孕也是喜事,我家十一姨來做客,我求之不得,怎麽到了殿下口中,竟成了笑話?”

劉鈿不自然地望了她一眼,“你就逞強吧!”

“我何時逞強了?殿下……”

宮娥們看這二人相處又回到從前那般,都鬆了口氣。

二人一路鬥著嘴,剛越過一道石橋,便見前方禦林軍列隊而,便都放緩了步子。

橋下危波橫俯,菏澤生香,一朵蓮花擦了楚薑的裙子,她伸手點了點那花瓣,忽聽耳邊女聲驚疑:“戚三?”

戚三?

是她認識的那個戚三?她疑惑地看向劉鈿,她也認得戚三,還是……

一道頎長的身影出現在了她視線中,哪裏是戚三那未長成的小孩模樣!

劉鈿卻向前多走了幾步,拉著身側侍女問道:“我沒有看錯吧!是不是那個攔我馬車的戚三?”

侍女望去,見到那道灰青色的身影隨著禦林軍進了一道宮門,有些不確定,“殿下,婢子未曾看清。”

楚薑便看見劉鈿皺了眉,似是在思索什麽,良久才甩甩腦袋道:“難道是他在二哥府中待不下去了,要投身禦林軍嗎?算了,回頭我找竇將軍問問。”

她猜測到這又是一個被方晏所蒙騙的,不過想著至多幾日方晏的身份就要大白於天下,此事自己也不必多解釋些什麽,便如常上前道:“殿下是見著了誰?”

劉鈿哼了一聲,“要你管?”

“我隻是好奇罷了,殿下若不願說便罷了。”

“你好奇我就得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