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並非是方晏第一次窺見深宮之境,卻是第一次來到紫宸殿,竇將軍領他上了玉墀,落在殿前。
他抬頭看了一眼,這座華麗的宮殿與他記憶中的齊朝皇宮似乎並沒有什麽大的區別,一樣的畫棟飛甍,丹楹刻桷,皆是窮工極巧。
似乎也有些不同,隻是他細想不分明,幼年時他滿門俱不為齊王所喜,進宮也不過年節朝拜,隻覺得那整座皇城竇充斥著血腥與腐臭的氣息,似乎走過每一道宮道,都能聽見宮娥淒厲的慘叫。
他站在紫宸殿前,忽而心中躁鬱,這座宮城,與那座宮城,究竟有什麽分別?
竇將軍走出殿來,笑著引他上前,“戚君,請。”
他微微頷首跟著進去,入到殿中,隻見天子身著蒼色道袍,正站在雕紅漆戲嬰屏前,背對著他們,手上拿著一張絹帛,上麵是連弩圖。
他隨著竇將軍下拜,“草民拜見陛下。”
天子這才轉身,卻看他俯首,和顏道:“戚君請起,王河,賜座。”
方晏拜謝過後才起身,抬眼看向天子,正見他也望著自己,目色深沉,令人看不透其中情緒。
不過隻是一眼,他在殿前所發出的那個疑問,瞬間便有了答案,起碼兩座宮城的主人是不一樣的。他見到天子麵有疲色,卻目清神正,毫無酒色侵蝕之貌,其案上奏呈堆疊,隱見些許批閱痕跡。又觀殿中高懸一處軍情圖,正是北境之況。
天子見他竟如此大膽,竟毫不遮掩地對著那張軍情圖看了起來,笑道:“戚君可是瞧出了什麽?”
他微微躬身,不卑不亢道:“草民不敢,隻是在思量草民那張連□□,是否獻對了地方。”
竇將軍心中一驚,呼道:“戚君,慎言!”
天子卻擺擺手,“緣何這弓/弩圖就成了你獻上的?難道不是楊戎在淮左得到?”
方晏道:“正是草民令一裝瘋乞子送給楊大將軍。”
滿殿俱驚,王內官正吩咐人抬著兩張錦席,都有些不知如何安置,好在天子神色如常,叫他與竇將軍都坐下回話。
“有此圖,為何不直接遞到朕麵前來。”天子問。
方晏頷首道:“回陛下,其因有二,一則,草民乃江南人士,適時未敢遠故土,且德薄能鮮,便隻想通過楊大將軍叫此連弩圖現世。二則,草民之父,視楊大將軍為一生敵手,這連弩圖乃先父所製,先父去時弩已造成,隻是毀於人手,遺憾未曾用於戰場上,草民鬥膽,料先父悔恨者,必有不曾以此連弩與楊大將軍交手,便將此連弩圖送於楊大將軍,欲觀其是否能製出弓/弩。而今看來,先父一手製圖,一手造出弓/弩,而楊大將軍及滿朝文武,俱有不識,這一場,是先父勝了。”
天子眉宇間升上了些好奇,自他氣度間已知不凡,又聽他這語氣,似乎還是南齊哪位大將的後人,將連□□扔到一旁,問道:“爾父何人?”
其餘人都默默伸長了耳朵,實在好奇。
“南齊三軍統帥,陳爍。”
殿中霎時靜寂,隻餘香爐中香灰坍落的細聲。
天子目光移向他麵龐,心道果然,這與陳粲的長子,頗有幾分相像,卻問道:“朕聞南陽王滿門,早已葬身江河,爾從何而來?”
“先父舊部中尚有忠勇,以其弟子相易,又暗自撫養草民至今,南齊敗亡之後,才令草民現世人間。”
天子忽而一笑,“爾父冤屈,天下盡知,爾為人子,又已成人,前有幾年何不現身報仇?”
“先母遺命,萬勿有複仇之念,隻顧餘生苟且,延留血脈。而草民性怯懦,未敢有大舉,隱匿山野十數載,見天下泰平,感吾父之願不過百姓安樂,念舊南齊百姓乃今大周子民,今有胡族頻頻擾邊,必損礙百姓,故令此連弩圖現世,望驅胡族千裏之外,今見殿前軍情圖,便知獻圖不枉。”
他說得情真意切,連竇將軍都心生感慨,可天子卻凝眉道:“你若為陳爍之子,乃不恨齊王?”
方晏微微抬頭,麵有揪然,“若說不恨,神明難恕,卻感南北之堅固,若齊王活命可叫南人安心,草民亦不願以此圖作挾,前仇舊恨,盡可作煙雲。”
天子深看他一眼,也不知是信是疑,良久才沉吟道:“也罷,若你有心,朕也不該奪你之誌,隻是你獻圖有功,朕也不是昏庸之主,該記你一功,念你隱世多年之苦,又是南齊宗室,實不該令你淪作庶人。”
說罷又叫王內官近前,“陳王孫與齊王終也叔侄一場,算來多年未見,既然陳王孫願意化解仇恨,也該請齊王進宮,令他叔侄二人相見一場,你派人去請來,便說有其故人前來。”
即叫他王孫,便是認可他這身份了。
方晏雖不明天子此舉深意,卻正中了他下懷,頓首拜謝,“草民叩謝陛下恩典。”
天子抬手,溫聲問道:“如此你便不叫戚三了?”
“是,草民單字一個詢,字子晏。”
“陳詢,好名字。”天子讚歎,“你父英勇,你也不落,雖口稱怯懦,卻實有兼懷仁愛之德。”
方晏,不,該是陳詢了,他躬身謝道:“陛下謬讚,草民若得見叔父,亦了卻此生一願。草民聞說叔父自來長安,便拋盡陋習,盡改前非,若先父得見,必然欣慰。”
天子也笑,“極是。”
閑敘一番之後,才問起那連□□來,陳詢將製法說得詳細,天子也極為滿意,至晌午時甚至留他與竇將軍用了膳,又才叫竇將軍領他至偏殿休息。
待隻剩下竇將軍與陳詢時,他便感慨道:“陳君竟是……竟是這般身份,也不早早與我說了,若是陛下眼前,說錯了什麽話,什麽獻圖的功勞可都不頂用。”
陳詢看出了他麵上餘驚,聽他轉變了稱呼,拱手笑道:“是小民之過,然則秘事頗大,不好胡說於人,將軍見諒。”
竇將軍輕歎,在心頭好好消化了一番才拍拍他的肩,“南陽王威名,我朝俱有聞,亦感其冤情,陳君能如此不計前嫌,實在大義,不過陛下向來寬仁,等到連弩製成,必然少不了陳君一份大功。”
他赧顏一笑,竇將軍也體諒他初次進宮,想到他往後少不了與權貴往來,與他說了不少長安軼聞。
又過一個時辰,才剛說到左太傅的長子,便聽殿中有通傳聲,竇將軍忙止住話音,陳詢卻低聲問道:“左太傅長子,可是娶了楚太傅長女?”
竇將軍是個健談的,想著殿中還未來召見,再談談也無妨,應道:“正是,他那長子啊,大好的前途不要,慣愛遊山玩水,可憐楚元娘,那可是陛下與皇後娘娘看著長大的,也要隨他在外磋磨,可憐。”
陳詢目光微閃,“楚太傅家,不是還有個女兒?”
“還有兩個呢,一個九娘,長安是沒人敢招惹她的,有那麽個父親,那麽個舅舅,幼年與公主吵架陛下都是隻罰公主的,小的那個倒是聽得少。”
“如此說來,這楚九娘也是千寵萬愛的人物,想必求娶之人必然趨之若鶩。”
竇將軍笑道:“世家兒郎,隻要想往上頭走,誰不想娶這麽個夫人?我兩個月前還替我家侄兒問過一聲呢,奈何楚太傅不肯應呐,我那侄兒身高八尺,風流俊逸,小時候進宮來玩時,還跟楚九娘拉手看過花燈呢!要是成了,說出去也是青梅竹馬好姻緣!”
陳詢看他說得挺美的,默默記了一筆,看燈,記住了。
此時忽有一個小內監進來,說是齊王已至。
陳詢本以為自己會情緒翻湧,卻不過隻是稍縱即逝的一點波瀾,他甚至覺得哪怕見到齊王臉上的驚恐害怕,那給他帶來的快意,還比不上他拿這看燈一事去質問楚薑來得有意思,能見她煩惱,聽她辯解……
竇將軍看他神凝,拍拍他的肩,“陳君,可是不願見?”
他微微搖頭,含笑道:“非也,不過近鄉情怯,血緣所引,一時激動。”
隨即便隨著那內監來到殿中,看到一個肥碩的身影背對著他跪坐,正在諂媚地向天子問道:“不知是哪位故人,竟能勞動陛下您親自接待?”
他隻覺可笑,端正了麵色向前。
齊王聽到腳步聲,向後看來,正見他拜倒在地,“草民陳詢,拜見陛下。”
齊王聽到“陳詢”二字頓時便大驚失色,一身肥肉隨著他一塊兒轟然倒地,一邊幾個小內侍看得“嘶”了一聲,不知是心疼地板還是心疼齊王。
他渾濁的眼中浮現起莫大的恐懼,在陳詢抬頭之時,他竟是害怕得不敢看他,急忙用寬大的袖子擋在眼前,形態猥瑣慌張,醜態百出。
天子坐在案前,似乎極為心悅,“齊王這是怎麽了?你叔侄二人多年未見,何至於遮掩麵目。”
陳詢亦笑著上前幾步,“叔父,您怎看也不看一眼侄兒?”
齊王又驚又怕,渾身顫抖,陳詢他怎麽會被天子接見?天子他……是不是要讓他取代自己,虞八夫人來信說他劫了她的錢財,還害了虞氏,他來複仇了,他使了什麽詭計,讓天子叫他王孫……
可惜多年來的酒色與殘虐,令他完全喪失了深思的能力,他聽到天子的笑聲,竟是慌得伏在地上,連連討饒道:“陛下,陛下,臣當初殺了陳粲,就是為了能夠早日歸順大周啊,陛下,陳詢他,此子非善也,陛下……”
陳詢聽得滿臉惋惜,“陛下,想必叔父仍是對草民不喜,連這等胡話都說出來了。”
陳粲驟然轉身指著他,“你竟悖逆祖宗,叫你父親赴死,叫你去死,是為了告罪先祖,你卻……”
陳詢向前一步,殿門口打進來一道光,將他麵容呈現在齊王眼前。
齊王啞然失聲,臉上又是一陣恐懼,那是陳爍的臉,陳爍來索命了,他慌張地向後退去,“逆臣賊子,逆臣,朕叫你死你還敢不死……”
說著又似神智盡失一般,爬到天子腳下道:“陛下,陛下,幫我殺了陳爍,殺了他,有他在,您就永遠收服不了齊朝,朕要殺他,他妄圖奪朕的皇位,殺他……”
王內官見天子皺眉,低聲回稟道:“陛下,去請齊王時,其長子說齊王自年初起,便已有癲狂之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