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晏可不知李甫珃的怒吼,燈色下,楚薑就直直透著銅鏡凝視著他,認真地看著他將海珠比在她發間。

瑤光浮白,粒粒呈絳光。

她垂眉尋了一支銀釵,對鏡比在那海珠旁。

“這一支配得麽?”

她對鏡問,端是眼波流轉,瀲灩波光。

至少方晏二十三年來沒有見過如此姝色,如此明亮似驕陽。

他想起幾年前也是在揚州,笙歌十裏歡場,他冷眼看著隻覺人間汙穢肮髒,可憐的,可笑的,可恨的,俱在穢褻凡塵。

然而此時他伸手蓋在了她手上,帶著她將那支銀釵送至發間,又俯身來看,熱氣撲在了楚薑的頸窩。

“明月寶鏡中,物物天照齊。①”

她笑著伸手探向鏡中,纖指輕點著他在鏡中的眉眼。

方晏隻覺呼吸也急促了幾分,她觸著那冰冷的銅鏡,卻傳遞著叫人發顫的熱。

她的手移到了鏡中那銀釵上,在鏡中與他的手相交纏。

“這支銀釵,師兄可記得麽?”

她說話時,微微側了側頭,蘭氣撲在他眼前,隔著銅鏡,像是她在輕吻著他。

似有萬蟻噬心,他克製著心中那股激動的情感,對她笑道:“自然記得,那時月明,長安城裏高高在上的世家貴女,忽地心狠手辣,要我小則虧了腎陽,重則風癱。”

她將頭轉過來,細膩白淨的肌膚就這樣撞上他的脖頸,吐氣如蘭,香軟的氣息繞在他鼻尖,“那時月明,山野間的樵夫變作了匪賊強梁,要拿捏我的性命要挾我父親。”

他歎氣,闔眼感受到她的手觸上了自己的眼睛,迷醉在她的若即若離的碰觸中。

“第一眼,我還想,哪來的嬌嬌女兒,害得我每日要在東廚裏多忙上一刻。”

“第一眼,我也想,這山裏,竟有這麽個仙君似的人物,分明一身粗衣,卻比長安那些膏粱俊俏上那麽多。”

他笑,“過幾日我發現,這嬌嬌女兒倒是愛賣弄讀過幾本書。”

“過幾日我也發現,這山野莽夫分明長得如此俊俏,怎是個癡傻的,明明一把腰如此勁瘦,怎麽力氣如此驚人。”

他伸手懷抱住她,與她交頸低語,“後來見這娘子,倒是可愛得很,摔了還曉得抱樹。”

“可我後來想這郎君,怎如此可惡?竟叫我為他銷贓。”她的手探向他發間,拆了他的冠,讓他頭發落下,與她的墨發交織糾纏。

“那時候我便想,哪一日把這郎君綁去我的莊園裏,叫他做個伐桂的吳剛,無休無止地砍柴。”

他點著頭,“這郎君實在可惡,值得如此下場。”

楚薑失笑,抬頭看他,俱是歡快。

良久,糾纏在一處的頭發纏結得更為緊密了,她忽然心中一慟,抬頭望他,眼中帶著一汪似水的情意。

“師兄,回了長安之後,會有很多人來向我求親,他們不是圖我,隻是圖我父親跟我大舅舅的權勢,圖我在陛下跟娘娘麵前得到的幾分親近,往昔我病弱,他們怕攬了我反與楚楊兩氏結了仇,你可不知,長安仕宦多麽會盤算,連衿娘,從她出生起便一直有人打她的主意,師兄,我給你一年時間,一年之後你去見我父親跟我大舅舅,可好?”

他從她語氣裏聽出了一絲不確定,撫著她的發安寧她的心,灼熱的呼吸一點點地撩撥著曖昧。

“我會去的,或許不用一年,隻要半年,三個月,九娘,他們配不上你的,他們不知道你敢拿著銀釵威脅人,他們會害怕你兵不血刃擒了賊人,諸多世家男子,懦弱卑微,不及女兒勇,九娘,楚太傅怎麽可能看得上他們呢?”

楚薑隻覺頸側酥麻陣陣,聽到他氣息遊離在耳底,“寒門士子、江湖遊俠、朝廷新貴、落魄王孫,九娘,你喜歡哪一個身份,他們會接受哪一個身份?”

“他們喜歡世家兒郎,要匹配的門閥,出色的品行才貌。”她拂了拂置在自己肩上的俊美麵龐,悠悠道:“可是,都不及我喜歡的,師兄,你到時候就大大方方地來,便隻是你,是方晏,也是陳詢,帶著白茅包好的鹿,一對大雁。”

野有死麋,白茅包之。有女懷春,吉士誘之②。

方晏默念,眼中似有暗湧,她這樣平平淡淡的一句,已是極力的溫柔哀求了,他一時竟不知自己何德何能,得她如此眷顧。

於是他許道:“那之後,我便與九娘做個伐桂的吳剛,為你砍柴,為你做飯食、縫補衣衫。”

她捉住他一絲頭發繞在指尖,失笑道:“那誰去外頭討生活去?”

“我的資財,已足夠你我呼奴喚婢地奢靡一生了,若是你我坐吃山空了,我便再做賊人,往李刺史這裏使使力。”

“怕師兄適時年老了,被人捉去了府衙裏,難道還要我去求人救你麽?”

他眼神遙遠,也暢想著,“那便金盆洗手罷了,到時候叫方祜供養你我。”

她再忍不住笑,在他懷裏顫著身子,烏發如雲,一點點拉拽著他俯身。

終於,他已經盡數將她抱在了懷裏,攬著她玲瓏的腰。

楚薑心跳如雷,麵上結了紅暈,眼中水光瀲灩,芙蓉泣露,手攀在他肩上,低聲伏在他耳邊道:“師兄,你我還不見長久之像,怎能如此親近呢?”

催命的穿腸毒藥也不及她這一聲逼人,他俯身一息,她便拿著銀釵調撥著他的眉心,輕敲著逼他後退。

然而她眼神又如此纏綿,紅唇輕啟,令他氣血上湧。

她感受到身側的肩膀硬得似鐵,緊繃著,似乎要將錦衣掙裂,心生頑劣,用銀釵挑起他的下巴,“師兄,夜深了,仍不歸麽?”

他咬住銀釵,唇齒翕動,生出靡豔之色,“九娘當真如此狠心,要趕我走麽?”

楚薑心頭一熱,竟是愣了一瞬,片刻後便醒了神,惱羞成怒地想他竟以美色惑人,閉上眼道:“師兄每每夜來,傳出去也不像話。”

“什麽話?”他以唇齒從她手中奪過銀釵,棄在地上,在銀釵碰擊地板的錚錚聲中,他聲氣低迷,“楚氏九娘,楚明璋,竟與山野莽夫暗夜來往,二人情意纏綿,互訴衷心,互許姻緣,是這樣的話嗎?”

楚薑閉著眼,能感受到他越來越近的氣息,知道自己是玩火自焚了,便壯起膽子睜眼,看到他眼睫與自己的眉相抵,入目,是他挺直的鼻,向下,他的唇隻差絲毫便要碰到她的鼻尖。

她咬了咬唇,等著他的動作。

然而他卻停住了,隻是呼吸更加急促,撲在她臉上的氣息越加灼熱。

她不敢再激他,剛要伸手,被他叫住,“九娘,不要動,也,不要說話。”

如此已經過於刺激了,他該敬她,未有婚聘之書,豈能孟浪?

然情之不可抑,便致忘形,放浪形骸。

楚薑卻大著膽子抬起了頭,與他唇鼻相接,隻蜻蜓點水的一觸,她便盈盈笑著推開了他。

“師兄,夜深,該歸矣。”

方晏被她如此眷顧,一時且無法平靜,手撐在妝台上冷靜著。

楚薑自他懷間抽離,未料二人頭發相纏,拌著她不能動。

他見她眉一蹙,撫著她的肩笑問:“頭油呢?”

她嗔了他一眼,反手拿起頭油,向兩人糾纏的頭發抹去,“我這頭油,可就最後一盒了,還是我長姐從益州給我送來的。”

“明日我叫人去益州置備上一箱子。”

她抬眉,“三五盒也該用膩了,不過益州我沒去過,將來我也要去瞧瞧。”

他脫口笑道:“也可,那裏有我一處……”

見他稍有遲疑,楚薑笑問:“一處什麽?一處賊窩?”

他本也不想瞞她,“也算是,不過也是正經賊窩。”

“賊窩還有正經的?”

“專挑富人們做生意,隻掙他們的錢,如何不是正經呢?”

她慢慢分開頭發,漫不經心問道:“什麽生意?”

“殺人越貨的生意。”

他本以為這話會嚇到她,不妨她眼睛一亮,“便是我予你金銀,你替我殺人?”

他失笑,探向她的手,“替你殺人,不要金銀。”

楚薑輕哼著拍開他的手,“我又沒有要殺的人,倒是師兄這樣,怕是殺孽深重,哪日我要始亂終棄了師兄,這便是一條原因。”

“你若始亂終棄我,我便夜夜探你閨房。”他見她終於將頭發分開,心有不舍,俯身攬住她,“不僅如此,我還去長安哀告,這楚明璋玩弄我青春年少,見我容顏老去,便棄了我,如此無情女子,必引世人口舌。”

她攀著他的胸,仰頭道:“那我便說是這郎君先欺我哄我,騙我青春年少不知事,哄得我以為他是朗朗君子,不想他是個登徒子,探我閨房,久久不離,壞我聲名。”

他又欲開口,門外響起了楚衿的聲音,“采采,九姐姐睡下了麽?”

方晏咬著她耳尖,“說睡下了。”

她忍住笑,“當真麽?”

而不等他出聲,她便向外道:“我睡下了。”

楚衿直樂,“哈哈哈,九姐姐真傻,睡下了怎麽會出聲呢?”

她抵著他的胸,笑得滿臉得意,“是啊,我真傻。”

方晏啞然,乍然神色低落,“我明日便要去長安了,卻不知……”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不在朝夕,思卿朝暮。”

她推開他,“便等三十朝與暮。”

他無奈地搖搖頭,從懷中遞了塊牌子給她,“每至一驛,以此令牌示於驛外茶寮之主,便能得我消息。”

她伸手接過,忽生不舍,門外楚衿卻又喚了一聲,方晏翻身出戶,笑著與她對視了一眼,“九娘,我等你來。”

她握著令牌,笑著點了點頭。

夜深時,楚衿在她**滾了一圈,懊惱道:“九姐姐,方才我睡了一覺,神仙也不曾再來,看來是真的不會再有機緣了。”

楚薑隨口應答了一句,撫著袖中那塊令牌,懷著繾綣入了夢。

作者有話說:

①孟郊《寒溪》②《詩經召南-野有死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