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始七年春二月,長安城外千山綠,芳華初驚,草芽新發,不比江南的楊柳春煙,長安的春風中,多有幾分豪邁。
琵琶胡琴,鼓舞醉人。
遠來的書生乘興舉筆,落墨盼驚長安人。
正趁春光,五陵道上白馬相鬥,少年半醉,上得高樓聽綠琴,亦有俠客係馬垂柳邊,典裘換酒拭青鋒。
楚薑臨立高崗,放眼看去,頗為享受這樣的熱鬧。
楊郗剛與左八郎比試完一輪跑馬,落了下風,不願再玩,借著看護楚薑的借口跑了出來。
“如今三郎與六郎竟都不得閑,還是你我自在。”
楚薑聽到身後聲音,回身笑道:“自在歸自在,卻也閑得慌。”
楊郗撇撇嘴,“如今你這身子也大好了,倒不必如從前一般拘束,過幾日我領你去黃河裏玩。”
“隻是稍好了些,又不是乍變神勇,黃河我是不敢去的,不過我要去看看齊王的宅邸。”她笑得靈動,“在金陵時聽了不少齊王的事跡,我實在想瞧瞧這齊王現今如何了。”
楊郗卻十分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去年九月我跟左小八扔了條巨蛇進齊王院中,把齊王的一個小妾給嚇瘋了,齊王去宮裏邊找陛下告狀,陛下特意囑咐了,不許我們再靠近齊王府。”
左八郎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憤憤道:“哪是嚇傻了,齊王那老小子當我們不知道呢,那巨蛇被他全家燉成蛇羹吃了,那可是我花了五十兩黃金從胡人手上買來的,還指望它通靈的呢。”
楚薑伸手擋了擋日光,笑道:“便遠遠看一眼,你們不得近前,我獨自前去,總不會違了陛下的聖令。”
楊郗見她怕曬,便從隨從手上拿過折扇打開替她遮陽,卻並不讚同她的話,“這齊王從年初起便好生怪異,陛下派給他的一百衛兵被他反複折騰,日夜值守在王府內外,本來我還以為是我們嚇著了他,可一想這老家夥可從來沒有如此過,莫不是從前他虐殺的那些人,化作亡魂回來了……”
“楊七,你且閉嘴吧!”左八郎似乎畏懼這些鬼神之論,提高了嗓門打斷他,“九娘聽了這些話,夜裏害怕了可怎好?”
楚薑抿唇而笑,“表兄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應是作惡多端,如今報應才是來了。”
楊郗看左八郎神色,說得更歡實了些。
楚薑隻笑看著,心中卻想或許那也是方晏的計策之一。
她不知道的是,這實則是虞八夫人命人往長安送來的消息,自她認出方晏之後不久,她在南豐的那家櫃坊①便被人給劫掠了,數百萬兩黃金頓時便沒了,可恨的是她那櫃坊多為賊匪銷熔金錢,更不敢上報官府,隻能吃了那啞巴虧。
虞八夫人在家中看著殘疾的丈夫心中火氣越來越旺,眼見複國無望,虞氏又已是破敗不堪,唯一算得上出息的竟隻有虞少嵐與虞舜卿那個在太子身邊做親衛的兒子,真是捉雞不成蝕把米。
她一深想自己隻將那櫃坊告知過陳詢,便知是陳詢盜了她錢財去,更是咽不下這口氣,遂命人將南陽王長子仍存的消息送來了長安齊王處,盼著齊王能威武起聲勢,哪怕不將陳詢剿殺,也不要讓齊王先死在了他手上。
虞八夫人這想法說來也不算錯,她心心念念複國,如今陳詢無此念,她更要寄托在齊王身上了。
然其不知,她給齊王送來數信,即便暗裏謹慎,卻每一字俱被人謄抄,齊王收到的是原本還是摹本且不知。
且不說虞八夫人的希冀,端看眼前,楊郗與左八郎帶著楚薑來到了齊王府外,遠隔一條街,便見衛兵們來往巡邏。
一個衛兵長眼尖,發現了楊郗等人,喝道:“楊郎左郎,不可近前,不然奏於聖上……”
楊郗與他似乎極為相熟,在馬上朝他拱手,諧謔笑道:“王五啊,我不過來,你別怕,我就是許久未見齊王了,想得慌。”
左八郎也一臉浪**,“王五,你記得向齊王通傳一聲,就說我跟楊七來看他了,過幾日我納妾作宴,請他務必賞光,若是他來不了,叫他家大郎來也好啊。”
王五十分無奈,揮著劍朝他們走來,心中又猜測這兩個混世魔王身邊怎還有輛馬車,不知又是哪一個,口中卻喝道:“陛下有令,楊七郎、左八郎不得近了……”
“欸,王五,我可一步未近。”楊郗拉著韁繩繞了一圈,擋在馬車麵前,“這大道寬敞,我騎馬累了歇歇也不行?”
左八郎也大笑,“王五,你再敢近前,我可要去官府告你以官身威嚇我等白身了。”
在馬車中的楚薑看著齊王府良久,回了心神才聽到二人與王五的對話,頗覺有趣,正欲掀簾就見拿王五絲毫不畏,正提劍過來。
楊郗手上韁繩一緊,往車中說了句:“明璋,看夠了就該走了。”
話音剛落,他便催車夫趕車,自己跟左八郎卻又奔馬繞過王五,在齊王府院牆外跑了一圈,哇哇一通呼叫才追上了馬車。
王五看著生氣,追他們時卻並未盡力,隻因近一月來齊王總是折騰他們,要他們日夜不停在府內外輪值看守,叫他們俱是身心疲憊,如今楊左二人這一遭,倒是解了他心頭一點氣。
另一邊楚薑得見二人騎馬追來,掀簾笑問道:“方才表兄與八郎在齊王府外是喊些什麽?”
左八郎眉飛色舞,“我說過幾日我雇幾個遊俠去偷他的小妾。”
楚薑掩唇,又問楊郗,“表兄呢?怎麽我聽著表兄吼的那幾聲怪裏怪氣的。”
“我那是學婦人叫呢!”他臉上盡是得意,盡顯齒牙春色,“我說我是被他虐殺的宮娥們,齊齊來要他的命。”
“可惜這話未必能嚇得著他。”楚薑黯然道:“我去了金陵才知道南齊竟無史官敢記他,倒是幾本野史寫了齊王的殘虐,想他殺人如麻,或也不怕鬼魂索命。”
楊郗笑意稍淡,不平道:“忠良齎誌不得善終,卻叫小人安坐高台,若不是陛下留他一命,早該有俠士去取了他狗命。”
楚薑看他神情,心想若是天子不保齊王,怕是她這表兄第一個就要充作俠士去殺了齊王。
不過這也隻是她心中作想,又聽到左八郎難得地讚同了楊郗的話。
他神情悠遠寧靜,“南齊雖亡,那虞劍卿與南陽王倒是風骨長青的。”
楚薑還以為他會有一番感慨,卻不想他忽然一臉向往地望著自己,“九娘,我聽說虞劍卿的女兒就在東宮,是個絕色美人,你可有見過?”
她忍俊不禁,“八郎這話好笑,好好說著齊王,怎麽又念起了旁人?”
左八郎咧咧嘴,“這長安城裏的大大小小的娘子我都見過了,倒是想看看南方女子如何,九娘,你且說說那虞娘子如何?”
楚薑知他並無穢褻心思,便笑道:“與我們長安的女子並無多大區別,倒是性子堅毅,又大方溫煦。”
“你這話聽著倒是尋常了。”他驟然失了興趣,百無聊賴地甩著韁繩,“九娘啊,江南有趣麽?”
楊郗也投來眼神。
“並不算有趣。”隻是剛說完,她忽想起了方晏,瞬間笑似熙春,輕緩道:“不過也算有趣,有好人,也有壞人。”
左八郎立刻作聲道:“這我知道,我聽我母親說了,你在金陵遇險,說是那些賊人還未動手,見到金銀便先自相殘殺了,九娘,多虧了那時你運氣好,六郎又及時趕到,不然真是凶多吉少。”
楊郗也唏噓道:“江南一行,你也算是逢凶化吉了。”
她隻是微笑著應了一聲,想必她利誘賊人自相殘殺之事,在長安人看來並不可信,傳著傳著便成了賊人先鬥了,這樣也好,倒是少了些口舌。
三人說著話又至鬧市之中,忽見一間茶寮熱鬧非凡,方圓不過幾丈大的茶寮,竟是密密麻麻圍了數十人,一時人聲熙攘,一時又隻聽蚊聲。
左八郎慣愛湊熱鬧,一見便下馬往人群裏湊去,楊郗本也欲往,思及楚薑在此,便故作調侃,“這左小八啊,真是和尚排隊買木梳。”
她不解,“這是什麽話?”
他指著往人群裏紮的左八郎,大笑道:“瞎湊熱鬧。”
楚薑啞然自笑,正見到在人群裏紮得滿頭大汗的左八郎回來。
他滿臉不屑道:“兩個呆書生辯論呢!害得我以為是鬥雞。”
他話音剛落,那邊人群中便高喝了一聲彩,“妙,秦郎君這句說得妙。”
熟料方才還嫌無趣的左八郎下意識便問了聲:“哪一句?”
楊郗與楚薑俱是發笑,楚薑看出二人都有心想聽,便指了指茶寮後的酒樓道:“正好我想聽聽,瞧著那裏清淨,應是能聽著,表兄與八郎不若陪我坐坐,一並聽聽。”
楊郗倒是好說,左八郎卻別別扭扭,好半晌才似十分為難般應了下來。
三人始在酒樓坐下,便聽下方聲音傳來:“方才秦兄以韓非子《五蠹》‘上古競於道德,中世逐於智謀,當今爭於氣力。’一句,陳明當今斯以武力為先,然而若及教化,百萬雄師不及一本《論語》,且《五蠹》中尚有言‘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是以聖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論世之事,因為之備。’
其中上古、中古、下古不當以年歲久遠分,當適其時,或今日可適中古,或明日可適上古。亦如我朝,若當從前,自是力氣爭雄,故收南齊。而今天下一統,得有敵萬乘之能,以此根本,再施教化、行仁義,秦兄當見東宮於南地興辦官學蒙館,仁義教之,故得江南民心,若以兵刀馭之,或見壟上田間怨言,必不如今日多矣。”
左八郎聽得咂嘴,“那秦郎君照本宣科,這人倒是有幾分真才實學。”
說完又欲交代下人去探聽姓名身世,楚薑一笑,“八郎不必去了,那是東宮的陸司直,吳郡陸氏陸十一郎。”
左八郎當即便有些失望,“還當是哪個寂寂無聞的書生呢。”
楚薑深看了一眼,知道陸十一不會狂妄到在鬧市之中與人隨地辯論,這是太子,要為自己挑門生了。
作者有話說:
①唐都市中代客保管金銀財物與借貸的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