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時疫

數日之後,張軒拔營西行。

如今雖然進入了八月,但是連綿的陰雨天氣,還是沒有一點緩解。

即便是下雨少了,但陰天時常還是有的,似乎老天爺隨時都可以給你下一場大雨。

闖營也不想在野外駐紮了。

闖營決定駐紮進中牟縣。

但是中牟小縣,根本承擔不住數十萬軍的居住。大軍之中,在中牟縣之外,重新立營,一座座營帳以中牟縣城為中心,四麵鋪開,中牟縣隻有闖營與曹營的將領才能入住。

至於中牟百姓,自然也是在外麵紮營居住。

隻是張軒進入大營之前,卻發現長長的車隊,擋住了道路,這些平車之上用草席包裹著一具具屍體,甚至有鮮血從車下麵流了下來。

張軒頓時皺眉,對身邊張元海說道:“去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有這麽多死人?”

“是。”張元海說道。

張軒第一任親兵隊長,秦猛早已下去當把總了,而新擴編汴兵,周輔臣也放下去當把總了。

如果現在下麵的人還看不出來,當過張軒親兵隊長必然被提拔的規律,就是傻瓜了,其實關乎自己前程的事情,任何人都很敏感的。不管是古代人還是現代人。

張軒本想從當初南陽老人之中挑選一人。但是張質過來說說情,張軒也就將這個張元海提拔出來了。

張元海臨潁人,與臨潁張氏是遠方親戚,其實臨潁張氏本就不大,全部加起來也不過數百人而已,這數百人之中,真正在軍中如魚得水的人,並不多,其中最出采的也就是張元海。

攻開封城的時候,有過一次先登之功。

不要小看一次先登之功,能登上城牆,再沒有攻下城牆,還能活著回來,這就說明,要麽這家夥能力不錯,要麽這家夥運氣不錯。所以張軒選中了張元海。

如果按張軒給自己在臨潁張氏之中的輩分,這張元海要叫張軒一聲族叔。而且張軒臨潁張氏身份上的貓膩,也隻有張氏三兄弟知道,故而張元海對張軒也真拿張軒當自己人。

張軒又些不大理解古人的宗族思想,但是伸手不打笑臉人。這個大侄子這麽殷勤。而且張質想讓張軒提拔一下本家人,張元海本身的能力也不錯,張軒就讓張元海當自己的親兵隊長。

其實這也符合這個時代的主流思想,幾乎沒有一個將領的親兵都有自己家人帶領,所謂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是也。

張元海一會兒功夫就回來了,說道:“叔---”

“叫將軍。”張軒說道:“軍中以軍職相稱。”

“是。”張元海說道,隨即他就左顧右盼,壓低聲音說道:“營中有時疫。”

張軒陡然一驚,隨即想道:“大災之後,必有大疫。黃河缺地,淹死數百萬人,黃河之上,屍多如魚,接下來陰雨連綿,軍中有時疫也是應該的。隻是瘟疫---”

張軒的眼睛之中閃過一絲驚恐。

現代瘟疫已經與尋常人的生活相隔很遠了,即便是那04年那一場,其實也沒有死多少人,當然這種沒有死多少人,是與古代相比的。與古代瘟疫大爆發,整城整城的死人,現在那一點小瘟疫,根本算不得什麽。

張軒立即下令道:“傳令下去,全軍退後十裏紮營。”

張軒決定不與大軍連營了,他軍中軍法最嚴,其中的有專門的衛生條例,當然了,張軒製定出來,軍中未必不折不扣的執行下去。但是最基本的卻是執行下去了,比如全軍上下喝熱水。比如糞便集中處理。等等。

再加上張軒也病了一場。

張軒一病,羅玉嬌立即將義軍之中最好的醫生李正方給叫過來,張軒的身體不好,李正方就不準走。張軒的病,對李正方是一個小問題,開了藥就想走,但是你不要想與一個女人講道理。

李正方隻好留了好幾天,等張軒身子好的差不多再走。

不過,這幾天李正方也沒有閑著。

李正方的確是醫者父母心,他來了,張軒營中上下凡是身子之上有一點毛病的都來看病了。李正方可以說是藥到病除。即便有時疫的苗頭,也被控製住了。

但是闖營就不一樣了。

闖營的老弱多,比張軒營中多得多,張軒營中老弱也編組了,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直屬上司,直接到張軒這裏,一旦下麵有人死人,張軒就可以知道。

但是闖營沒有這樣的組織能力。

先有老人死去,大家都不在意。

因為在行軍打仗之中,這些老人承受不住,這是常有的事情不足為怪。後來有青壯在一兩日之內死去,才引起了上層的注意,此刻李正方也過來,立即診斷出是時疫。

張軒讓曹宗瑜去安營紮寨,他帶著羅岱,張元海一行人,先去見了羅汝才。

羅汝才正發愁的,沒有時間與張軒詳談,所發愁的時候就是時疫。

羅汝才見張軒來了,說道:“正好,李神醫你營中處置時疫的手段相當之有效,你這就去找李神醫,去幫幫忙。”

“是。”張軒立即答應下來,問了李正方在什麽地方,立即就去找,還沒有到地方,就聽見李正方與一人在吵。說道:“你們不能這樣做,他們還有救,他們還有救。”

張軒一聽,就知道是李正方的聲音。

張軒走過去,卻見在一排帳篷之中,李正方站在中間攔住數十名甲士。

張軒心中一動,他心中暗道:“這是那名將領的親兵。”

甲胄可是一個好東西,不說義軍之中,即便是官軍之中,也很少有士卒有,一般成建製裝備甲胄的士卒,大多都是某些將領的親兵。

“怎麽回事?”張軒走了過來,說道:“你們怎麽敢這麽對李神醫,太沒有禮貌的嗎?你就不怕將來你們生病,李神醫對你們袖手旁觀。你們是誰的人?”

“我的人。”這一群甲士裂開,卻見一人走了過來。張軒一看,居然是劉宗敏。張軒立即行禮道:“見過劉將軍。”

張軒雖然與劉宗敏之間沒有隸屬關係,但是劉宗敏是闖王的左膀右臂,在義軍中威望很高,張軒與之一比,就是小輩了,張軒不敢失禮。

“曹營駙馬這是怎麽了?”劉宗敏帶著幾分陰陽怪氣的說道:“什麽時候,我闖營的人,也要你曹營來管了。”

“憑之不敢。”張軒說道,他似乎有些習慣明代說話的語氣了,說道:“李神醫卻是我曹營之人,又在義軍之中活人無數,無論如何這些人也不該對他無禮。”

劉宗敏一聽,轉過頭來說道:“我讓你們對李神醫無禮了嗎?”

“沒有---”身後的甲士聲音有些低。

劉宗敏厲喝一聲,說道:“張嘴。”

“啪,啪,啪。”劉宗敏身後幾十名甲士左右開弓,向自己臉上招呼。

“好了,好了。”李正方先看不下去,說道:“區區小事,何至於此。”

但是這些甲士依然不敢停。一連十幾個結結實實的耳光下去,每一個人的臉都腫成了豬頭。

劉宗敏說道:“李神醫都為你們求情了,那就停吧。”

“多謝,李神醫。”幾十個甲士一起說道。

“不過,該辦的事情,還是要辦。”劉宗敏一揮手說道:“去吧。”

“劉將軍,他們還有救。”李正方臉上帶著懇求之色說道。

張軒腦中忽然想到,剛剛入營的時候,從車上流下來的血。立即想到:“那些人不是得瘟疫而死的,而是被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