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忙碌了一日,等楊嘉謨告別王傳禮要回營衛的時候,王家莊的村民人等都頗為不舍地送他到村口,有上了年紀的老婆婆還拉住他的手千叮萬囑,仿佛是在為自家子侄送行一般,依依惜別。

看著如此熱情而又純善的王家莊老幼,楊嘉謨深覺感動,自從獲罪以來家人不得相見,刑場上被發配到此也沒有來得及和府裏告別,還不知道母親如何憂心牽掛,更不知道祖父又是怎樣鬱卒不快?楊府兩位嫡係子弟同時遭貶,對一向好強的祖父來說一定打擊不輕,隻希望他老人家能看得開,不要過分失望氣惱才是。

辭別了王家莊眾鄉鄰,楊嘉謨跨上從瓦剌兵手裏奪下來的駿馬,帶著小刀直往營衛而去。按照王傳禮給的路線,這裏距肅州衛大營還有一段路程,與他之前被打發出來時軍中給的那張輿圖方位上大有出入。果然單澤是故意要置他與死地,說是去往胭脂堡卻將他們一行引進了沙漠,如今看來毫無疑問就是想要借沙暴之威謀害自己了。所幸,那場大沙暴下,他楊嘉謨幸免於難,這才有機會回去興師問罪,為死在沙漠中的楊嘉臣和楊俊,以及那些金刀幫的弟兄們討一個說法。此時的楊嘉謨並不知道楊嘉臣等人還活著,且還組織了人手連夜又進了沙漠腹地去找尋自己,而他們出了沙漠見到的那個村莊與王家莊隻隔著不到三十裏地,卻因為時間有了出入兩下裏都覺得對方已經葬身沙海了。

離了溫情滿滿的村舍人家,楊嘉謨頓時笑臉全無,黃昏的餘暉中那張英俊剛毅的臉龐上滿是恨怒,他顧不得王傳禮挽留一夜的好意,早已等不及要趕到衛所去和單澤對質了。從小到大,楊嘉謨鮮少有這般憤恨的情緒外露,哪怕獄中那段難熬的日子,還有被宣判斬首的時候,他都沒有像此刻這樣有將奸惡生啖其肉的恨怒。盡管自己現在隻是一個與官長曾有嫌隙的小兵,單澤那廝就敢公報私仇、明目張膽的坑害下屬兵衛,難道真的是目無王法軍規?還是說他背後的那些勢力已經到了將人命當做草芥,看誰不順眼就隨意抹殺的地步?不管是什麽原由,也不論對方有著怎樣的豪橫,就算那股勢力形同千年烏龜殼一樣堅不可摧,謀害自己也就罷了,居然對無辜的楊啟民一幹人等出手,那他們也別想輕易揭過。現在,單澤手上的芙蓉香,便是撬開烏龜殼的絕好武器。

盤算著如何將單澤和他的靠山一鍋端的主意,楊嘉謨心頭一陣陣悲憤,便是殺了那廝終究也換不回自己的一幫子弟兄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說到底還是因為自己才連累了那幾十條無辜性命慘死,他深深覺得與單澤所做陰謀殘害的惡事,不過是主次之分,區別僅在直接和間接罷了。

楊嘉謨不禁在心內責問自己:“明知單澤不是善類,也預估到他會想盡一切辦法來打擊報複,卻還不夠防範警惕,致使大家殞命沙漠,你楊嘉謨簡直呆蠢如豬!”

小刀覷著楊嘉謨的臉色,小心翼翼道:“楊大哥,你有什麽打算嗎?”

楊嘉謨閉了閉眼,將外露的情緒極力收斂於內心,但依然有部分難以控製的憤怒顯在臉上,簡短地恨聲道:“殺人償命!”

“我們要回大營去找那狗官報仇是嗎?”小刀也是一臉憤然。

楊嘉謨沒有作答,雙腿一夾馬腹徑直前行。

小刀見狀也加速跟上,望著楊嘉謨的後背大聲道:“楊大哥,我不怕死,要報仇算我一個。”

楊嘉謨在前高高豎起大拇指,表示對小刀的誇讚和對他提議的讚同,而眼眶卻緩緩紅了。此去九死一生,在楊嘉謨心裏沒有玉碎瓦全的僥幸,為了揭露單澤的惡行,還有那見不得人的芙蓉香黑色勾當,他已經做好了和那些人同歸於盡的準備。

……

黃昏時盡,一行百餘人疲憊地走出沙漠,個個無精打采像,像是被霜打了似的蔫敗萎頓。這群人正是進沙漠去找楊嘉謨一天一夜而不得蹤影的搜尋隊伍。

楊嘉臣滿是焦裂的嘴唇上掛著血珠子,望著沙漠欲哭無淚。

自詡風流儒雅的楊俊也早沒了氣度,看了眼失魂落魄的楊嘉臣,他忍不住氣急敗壞,對著金刀兄弟們和請來幫忙找人的村民大吼道:“不行,我們還得回去接著找,我大哥在沙漠裏多呆一刻便多一分的危險,他肯定就在哪個犄角旮旯裏貓著等我們去救援呢,隻是我們找的不夠仔細,走的不夠遠。回去,回去找,我承諾過的找到人我給你們一人一個銀元寶,現在我再加一個,兩個元寶你們務必給我找到他。”

村民中有人聽到這樣豐厚的酬勞不禁眼冒金光,但隨即又黯淡下去,銀子誰不想要,可總得有那個運氣才行啊!大沙漠裏找人和在大海裏撈針相差無幾,哪是說找就能找得到的,何況還是在黑沙暴中失蹤的人?說不定早就被風沙掩埋到隨便哪裏去了,或者即便沒被風沙吞沒,也早已成了野狼和其他野獸的腹中餐,卻要如何去尋找呢?

見村民們無動於衷,楊俊大為光火:“你們這些愚蠢的人,兩個銀元寶你們一輩子都掙不到,為什麽還要裝出這樣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來,是不信我能拿出那麽多銀子來嗎?你們給我回去,進沙漠找人啊!”

一個年級稍大點的村民歎了口氣,對楊俊言道:“楊公子,並非我們不盡心,也並非大家夥兒不肯信你,這不是銀子多少的問題。”

“那是什麽?”楊俊氣惱:“你說你是什麽意思?”

村民實事求是道:“那樣一場大沙暴下你們能夠活著跑出來已經是稀罕事了,你不能指望落了單的人也和你們一樣幸運。我的意思是,就是再找三天三夜也是枉然。”

楊俊正待發作,一旁的楊嘉臣早按捺不住了,他衝過來一把揪住這位說話的村民,惡狠狠地罵道:“你胡說!我兄弟福大命大,他不可能就這麽折損在風沙中,你敢詛咒他信不信我打得你滿地找牙?”

村民被楊嘉臣震懾,嚇得戰戰兢兢不敢再多說,但另外幾十個同村的人卻不答應了,都紛紛圍了上來指責楊嘉臣和楊俊無禮,硬是拽了挨罵受威脅的這名村民過去。這樣一來,原來同心協力找人的一幫人,頓時劃作壁壘分明的兩方陣營了。

另一個有些年紀的漢子站出來,對同樣被金刀兄弟們勸住的楊嘉臣道:“這位兄弟,我們也很同情你失去親人的心情,但是大家已經進沙漠找了一天一夜了,啥也沒有找到,我看你還是節哀順變吧!至於你們說的銀元寶不銀元寶的,我們也不貪那個心,就當是交了個朋友幫個忙算了,我們這就回去了,大家以後見麵還是朋友。”

說罷,一眾村民呼啦啦遠去,盡管個中尚有一些為沒有得到酬勞而不甚甘心的人,但在這個漢子的吼喊之下也不情不願的乖乖走了,看來此人在村裏是頗有威信的。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楊嘉臣也是無可奈何,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狠狠捶了把自己的腦袋追悔莫及道:“你說你怎麽就腦子不夠使的?明知道單澤那廝不懷好意,還任由他吆五喝六,怎麽就不知道攔上一攔別讓明宇出去呢?”

眾人看楊嘉臣這般悔恨也是心有戚戚然,楊俊上前與他並排坐下來,憤恨道:“你先別著急,我說什麽都不會撂下這事不管的,若明宇兄還活著我是他的馬前卒,若他真的慘遭不測,我定取了單澤的狗頭來給他報仇。”

說完又不禁喟歎一聲繼續道:“原來我楊啟民果然被算命的算準了,那家夥說過,我是六親不靠的孤寡命,剛剛認了個兄弟,我也由此便有希望認祖歸宗了,可是還沒高興幾天就出了這檔子事,真是造化乃天定、半點不由人啊!”

楊嘉臣隻顧沉浸在莫大的悲悔當中,一把又一把地薅著自己的頭發。一個堂堂七尺漢子頹廢無助到這般田地,讓看著他的人都忍不住想要撞牆哭號一番。

天色緩緩暗了下來,金刀兄弟們也不敢請示楊俊是走是留,更不敢提一句關於楊嘉謨的話語,隻各自用眼神偷偷交流,意欲推選一個人出來進行勸慰,最後大家都把目光統一盯向了才被楊俊任命為副幫主沒兩天的廣毅。

迫於無奈,廣毅硬著頭皮上前,看了眼苦悶至極的楊嘉臣,才對垂頭喪氣的楊俊道:“幫主,您要是氣不過就打我,或者罵幾句也行,可這麽幹耗著也不是辦法,接下來怎麽辦您得拿個主意啊!”

楊俊聞言一眼剜過來怒道:“打你,罵你?能頂什麽用?都是你無能,號稱沙漠飛鷹卻連一兩個人都保護不了,我要你何用?”

廣毅一臉慚愧,單膝跪地誠摯道:“幫主罵得對!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敢用沙漠飛鷹的名號了,傳出去沒得讓江湖中恥笑。可是幫主,您即便現在殺了我也於事無補,還不如留著屬下這條賤命去為楊大哥報仇雪恨,等殺了那狗官,我自會在楊大哥墓前自刎謝罪。”

楊俊突地紅了眼眶:“連你都這樣說了,難道三哥他真的已遭不測,徹底沒有希望了?”

廣毅垂下頭悲痛道:“還請幫主節哀。”

一旁的楊嘉臣緩緩抬起頭來,一雙眼眶裏蘊著濃濃的化不開的仇恨,低沉而悲傷道:“此事不怪任何人,都是單澤那廝歹毒,我這便趕回衛所去殺了他為明宇報仇,啟民你帶著你的弟兄們回甘州去吧!”

楊嘉臣說完利落地起身就要走,楊俊急忙拉住他:“你這是什麽話?既然咱們拜了把子,本身又是同出一脈的楊氏子弟,為兄弟出頭怎可少了我楊啟民?”

說著對廣毅一揮手扔出去一件物事,豪爽道:“我死之後你就是金刀幫第三任幫主,這是信物且收好了,兄弟之中但有不聽號令者憑此物或殺或逐,都隨你處置。”

廣毅捧著一隻僅有兩寸餘長赤金打造的精巧小刀猶如被燙到了手的山藥,急忙又是單膝點地,把小刀高高奉在頭頂,惶急道:“幫主,此事萬萬不可如此輕率,屬下斷不敢有這等心思,還請收回成命。”

金刀兄弟們一見也都跪地抱拳,齊聲道:“請幫主三思而行。”

見此情景,楊嘉臣淒然一笑拍了拍楊俊的肩膀道:“還是回去吧,莫要辜負了弟兄們的一片誠意,殺單澤那狗賊我一人足矣。”

楊俊氣惱地甩開楊嘉臣,又一腳踢翻了廣毅氣咻咻地罵道:“我還沒死呢你們就不尊號令了,還當我是你們的幫主嗎?你們都給我聽好了,這件事就這麽定了,你們若還願意呆在金刀幫就好好聽廣毅的,多殺幾個貪官,多救濟一些貧困百姓,若是不願意留在幫裏的,按照幫規可以領了薪俸好聚好散,但不論到了哪裏都得記住義字當先,去吧!”

說罷,拉了楊嘉臣要走。

廣毅翻起身來再次攔在楊俊麵前,苦苦勸道:“幫主,既然你主意已定,那何不帶我等一起去?殺狗官不單單是你們楊家的事情,您別忘了小刀那孩子是和楊大哥在一處的,為幫中兄弟報仇我等義不容辭啊!”

“這……”楊俊無法拒絕,但明知此行很有可能有去無回,他又怎能眼看著這一幹兄弟跟他一起去送了性命?想了想還是一咬牙道:“都給我滾!你當殺狗官是那麽容易的?那廝敢這麽做難道還沒有準備善後,等著咱們萬一有幸存的去找他拚命嗎?說不定此時已經張網結陣,想要將咱們一網打盡了,你們甘心跟我一起去送死不成。”

廣毅十分堅持,滿不在乎地笑了笑道:“死便死耳,又有何懼!咱們金刀幫劫富濟貧的事情也沒少幹,一直聽幫主說要造反,可從來都沒有真的殺過當官的,這回就讓我等跟您一起把這個名聲坐實了吧!殺貪官,揚威江湖,咱們金刀幫在英雄貼上可就榜上有名了。”

“殺貪官,揚威江湖!殺貪官,揚威江湖!”金刀兄弟們高聲齊誦,一時間倒搞得熱血澎湃,令楊俊感動之餘不禁頗為自豪。

楊俊無奈,揮揮手道:“如此,那便一同行事罷了。”

廣毅起身,笑著將象征幫主身份的信物金刀捧給楊俊:“幫主,這個還是您收好了,屬下委實不敢沾染。”

楊俊氣笑不得,奪過金刀揣進懷裏兀自惱道:“眼瞎不識貨,你知不知道僅這物事若變賣了就夠你一輩子的花銷了!”

廣毅堅定道:“眼瞎不要緊,人心絕不能瞎。等哪天屬下沒了吃飯的本事再來向幫主討要就是,到那時您還能看著屬下餓死而不管嗎?”

楊俊看了廣毅一眼,歎口氣:“廢話少說,走吧!但願你不要後悔。”

“得令。”廣毅痛快地應了一聲,率先快步上前指著前方道:“屬下已經探明了方向,順著這裏出去三十裏地就是官道,咱們走得快些趕天亮就能回到衛所。”

楊嘉臣此時隻比傀儡多一顆心髒,所思所想皆被仇恨填滿,廣毅的話還沒說完,就已甩開腿直奔前方。

楊俊見此連忙趕上,還不忘吩咐:“廣毅,打發兩個腿腳快的去找點吃的來,我們在前麵歇腳等待,今夜辛苦弟兄們了。”

廣毅應了,從容不迫地安排了兩個兄弟去附近村中找食物,然後才整肅隊伍追趕楊俊和楊嘉臣而去。連日來的辛苦奔波外加一場死裏逃生的艱險遭遇,他們都疲累不堪了,但誰都知道還遠沒有到安心休息的時刻,隻得咬牙堅持繼續奔赴前行。不必多說,大家都明白此去危險重重,很可能真的如同幫主所說有去無回,但他們都無怨無悔,撇開楊嘉謨不算,單澤膽敢陰謀坑害草菅人命,這件事就不是單純的個人恩怨了,德不配位的歹毒狗官必須殺之而後快,留著他也是荼毒百姓而已。

自然,他們也料不到,廣毅所說的那條官道上,大家都以為已經遇難的楊嘉謨和小刀二人,此刻正策馬疾行,也和他們一樣抱著同樣的目的,要去為兄弟們報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