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州城內,最大、最紅火的花樓莫過於“清音閣”了,據說這間花樓有著極其雄厚的背景,有大人物為其撐場麵,等閑可不是有點銀子就一定能光顧的地方。而那裏麵的姑娘個個國色天香,且都擅詩文會書畫,眼界更是非尋常之人不屑與之相交的高傲,想要做她們的入幕之賓,沒有幾分財力不可得,沒有品貌更不可得,最重要的,沒有厲害的背景實力和顯赫官職,也絕難一親芳澤。聽說在那裏叫姑娘過夜,便不是頭牌的也以百兩白銀為底限,生意好的時候甚至要競價來論,誰出的銀子多才能得眠那裏的姑娘一夜。
有著這般噱頭在,清音閣的名聲莫說在肅州境內,便是在整個西北那也是高不可攀的所在,於平頭百姓而言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靡銷金窟。
站在清音閣對麵的簷下,楊嘉謨一邊慢吞吞啃著王家莊村民送的幹糧,一邊聽小刀把打探來的消息娓娓道來。
聽到這裏,楊嘉謨皺眉問道:“一個勾欄妓館,竟有這般大的排場,你沒打聽出來背後是誰為其撐腰嗎?”
小刀搖頭撇嘴道:“我去探問的都是些小買賣人,平常之家哪裏能得知那些個隱秘?不過,肯定無疑這不是個一般的地方,楊大哥真決定在這裏動手?”
楊嘉謨吃完了手中的幹糧,輕輕拍著手:“隻要確定那廝就在裏頭,我便舍了一身剮,也要叫他給眾弟兄償命。”
小刀崇拜地看著楊嘉謨:“楊大哥,我做別的不行但打探消息絕對是一流的,那狗官的確進了這間花樓。”
說著努嘴示意斜對麵一家賣零嘴的小商鋪,鄙夷道:“呶,那邊那個猥瑣不堪的就是他身邊跟隨侍奉的小卒子,清音閣進不得就隻能跟那些暗門子裏的女人動手動腳了。”
順著小刀指的方向看過去,斜對麵昏暗的燈火下,一個半老徐娘賣弄著**正跟約莫二十出頭的一個年輕人擠眉弄眼的調笑嬉戲,竟完全不管店鋪臨街從半敞的門扉裏路人探過去的目光。
楊嘉謨對此也頗多鄙夷,但世風如此也是無奈,在清音閣旁邊開門撩客做皮肉生意的,應該多多少少的在地方上有點背景,否則的話,誰敢在這裏胡騷情?
“那個小卒子,你去幫我引他出來。”楊嘉謨吩咐小刀。
見小刀為難,知道他還沒想到辦法,楊嘉謨又低聲道:“看到他腰間那隻荷包了沒?趁其不備搶了就跑,他肯定要追趕,你隻管將其往僻靜之地引過去,剩下的事就交給我來做,明白了嗎?”
小刀眼神一亮,輕笑一聲:“放心,這是我的強項,你就瞧好吧!”
說完,裝作要買東西的樣子直奔店鋪而去,進了門也沒容許女店主嫌棄出聲驅趕,就趁單澤的侍衛涎著臉討好女人之際,瞅準機會一把拽下荷包來,返身跑出了店門。
侍衛情急之下伸手往腰間摘刀,一摸才驚覺自己今日乃是便衣而來,雖說打著護衛單澤的名號,但往常也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件,疏忽中根本就忘了他原該是侍衛的職責。沒有長刀不要緊,這廝急忙伸手入懷取了短刃,也顧不得再糾纏女人,發足了勁兒追趕小刀而去。
楊嘉謨在對麵簷下看得清楚,一邊暗讚小刀腿腳利索,一邊盯住侍衛的身影跟了上去。轉過幾道街角,前麵果然越來越偏僻,隨著夜幕的降臨街麵上已看不到什麽行人蹤跡了。
小刀拐進一條幽暗的小巷,侍衛追到巷口猶豫起來,看樣子略有些擔心 ,駐足不前卻大聲喝斥道:“小毛賊,快把爺的荷包還回來,我便饒你不死。”
小刀有意引他進去,轉身站下晃了晃手裏的荷包,嘻嘻一笑故意撩撥道:“有本事來拿呀!這荷包蠻重的,裏麵差不多有四五兩銀子吧?嘖嘖,夠小爺我喝一個月甘州老燒的了。”
侍衛見狀氣怒難當,快速打量下周圍發現並沒有小刀的幫手,便放心大膽地追進了暗巷裏,心下思忖對付一個小毛賊他還是有把握的,卻完全沒注意到楊嘉謨隱在暗處,等他進了巷子也快步跟了上來。
進了昏暗的巷子,侍衛一步步逼近小刀,亮出手裏的短刃威脅道:“小毛賊,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現在乖乖把荷包扔過來我就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否則別怪我手下無情。”
小刀不跑不躲,依然笑嘻嘻地回道:“為著區區幾兩銀子你至於追上幾條街嗎?難道銀子還比命值錢?”
侍衛不願和他眼裏的一個小毛賊多廢話,短刃往前一指就要發難,卻聽身後一道聲音突兀而來。
“你若傷他必死無疑。”楊嘉謨冷冷說道。
侍衛駭然,急忙轉身正對楊嘉謨,待看清了對方的容貌,他驚疑莫名的表情像是活見鬼般不可思議。
“你……你怎麽會……”侍衛緊盯著楊嘉謨的臉孔結結巴巴問道。
楊嘉謨冷哼一聲:“認得我?看來你沒少跟著單澤做惡事。”
這侍衛當然認得楊嘉謨,作為單澤身邊最殷勤的狗腿子,主子的喜惡他自是一清二楚,也少不了偶爾幫著出個餿點子啥的以博主子歡心。比如這次,單澤要置楊嘉謨於死地,這侍衛亦是知情人之一,因此見楊嘉謨突然出現在這裏,他便覺得超出預料而難免驚駭了。按照原計劃,明日一大早單澤就會組織人去裝樣子找尋楊嘉謨,然後宣布他的死訊,定性為巡邊遭遇沙暴意外身死,再追授其一個戍邊壯士的榮譽稱號也就翻篇了,卻絕沒有想到計劃中必死無疑的楊嘉謨居然在這裏出現,怎不令人驚懼。
“楊……楊指揮……”侍衛的恐懼不是裝出來的,看看身周環境,再聯係前兩天的計劃一想,他聰明的預感到楊嘉謨不會輕易放過自己,便見風使舵換了口氣,意欲討好對方。
楊嘉謨緩步上前,緊盯畏畏縮縮的侍衛命令道:“把你的衣服都脫了。”
侍衛更為驚疑:“脫……脫衣服?”
楊嘉謨沒有耐心跟他多說,眼睛一瞪不耐煩道:“怎麽,你不願意?”
侍衛聞言駭在當場,一瞬間關於“斷袖”“分桃”之類的字眼充斥了自己的大腦,他的思想頓時跑偏。沒想到楊嘉謨竟是這樣的人?可是,轉念又想,若一番折辱能換得性命在,那還是可以考慮的。當下,這廝急忙扔了手上的短刃開始動手解衣,而臉上倒難得展露出一副慷慨就義的表情來。
楊嘉謨一件件接住侍衛扔過來的衣服,寒著臉並不說話,與小刀一前一後緊緊盯住此人以防生變。
侍衛脫得隻剩一條中褲,抱著光膀子在深秋的寒涼中哆嗦道:“楊……楊指揮……真的……真的要全都脫光嗎?”
楊嘉謨自是不明白這侍衛的心中所想,一眼掃過去看到了侍衛腳上那雙半新的靴子,揚了揚下巴接著命令:“靴子也脫了。”
侍衛無奈,隻得彎腰脫了靴子扔到楊嘉謨腳下。若是在白天就可發現這廝此刻麵紅耳赤的樣子,但此時此地幽深的巷子裏半明半暗,天上一輪朦朦朧朧的月亮灑下清輝來,雖可看清大致景物,但臉紅這樣的細微表情卻是難以分辨的。即便能看清又有什麽用?楊嘉謨要他衣服的用意和他自己臆想出來的情景可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回事。
楊嘉謨撿了靴子,抱著衣服走過侍衛身旁,毫不理會這廝一下子雙臂交錯抱住自己的可笑動作,徑直往巷子深處走去,順便低沉地吩咐小刀:“把他綁起來先撂這裏凍一個晚上再說。”
小刀領命,拿出不知從哪兒順來的一條髒汙繩索上前,手腳利索地套住了侍衛,三兩下便將其綁了個結實,然後推倒在地拽下他一隻襪子去塞其口舌。
拿襪子塞嘴?即便是自己的那也沒辦法接受,想想就令人作嘔。侍衛掙紮著不肯就範,一邊連連搖頭躲避,一邊大聲求饒:“楊指揮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求你饒了我這一回,我保證不喊不叫任你為所欲為還不行嗎?求你……嗚嗚……”
小刀毫不客氣將一隻襪子成功塞進侍衛的嘴裏,止住了他的喊叫。
“哼!好好嚐嚐自己臭腳的味道吧!”小刀拍拍手鄙夷地嘲諷,起身又不忘威脅道:“你給我記住了,沒當場殺你是你的造化,以後若讓小爺再看見你,就不會這麽便宜你了。”
侍衛強忍著作嘔連連點頭,比起嘴裏被塞臭襪子這種事自是保住小命更要緊。聽對方沒有要殺他的意思,這已經是莫大的幸事了,隻等捱過今晚得逃一命,他就遠遠的離開此地隱姓埋名過日子,絕不敢在這方地界露頭了。
正這麽想著,見楊嘉謨穿著自己剛扒下來的衣服從暗影裏走出來,侍衛立即醍醐灌頂般的明白了。原來楊嘉謨要他脫衣服並不是要……而是借他的服飾喬裝打扮了要去做別的事情,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冒充了自己去單澤身邊了。至於到底要做什麽,這不是他所能想象的,或許刺殺、或許還有其他盤算?總之絕不是什麽好事。看來單澤要倒黴了,楊嘉謨大難不死活著回來,就代表著單澤的陰謀暴露了,還不知道接下裏將會有怎樣一場腥風血雨的較量呢?還是及早躲了的好。
不理這侍衛是怎麽想的,楊嘉謨拽著並不十分合身的衣衫走過來,頗為不屑地瞥了眼倚在牆根下狼狽不堪的侍衛,轉頭招呼小刀:“走吧!”
小刀幫楊嘉謨拽了拽衣襟,乖巧道:“楊大哥,要蒙麵嗎?”
楊嘉謨邊往前走邊回道:“不需要,此地認識我的人沒幾個。”
二人邊說邊出了暗巷而去,仿佛綁在牆根下的那侍衛真是一條無人理會的流浪狗……
清音閣的頂級豪華廂房內,一桌精致的菜肴還未動筷子,桌邊圍坐著四個人,其中一個長相富態麵白無須的正是新晉三邊總督侯大鵬侯太監,側首一個中年文士打扮的也不是陌生人,乃是甘州肅王別院的管事詹德賢,而下首作陪的則是單澤和一個形容枯槁之人。席間還留著一個空位,在侯太監右側。看桌上的菜肴和座次排列,空位上還未落座的人一定是個身份顯赫,或是頗得侯太監賞識之人了。
廂房裏垂著一方琉璃珠子穿成的珠簾,其後有歌伎撫琴,朦朧中那道窈窕身影若隱若現,在婉轉悠揚的琴聲裏端得引人遐想,頗有種銷魂的意味在裏頭。
侯太監閉目聽著琴曲似乎完全陶醉其中,詹德賢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看起來滿麵不快的樣子,而單澤和另一人卻臉顯謙卑不敢稍有動靜,生怕打攪了侯太監聽琴的雅趣。寂靜之中琴聲更為純澈,從外麵偶爾傳進來一聲兩聲的鶯聲燕語和各種聲響,在這樣的情境中顯得俗不可耐。
一曲終了,侯太監緩緩睜開眼睛,拊掌笑讚:“不錯不錯,紅綃你的琴技已臻化境,隻聽得咱家欲罷不能飄飄欲仙了,不愧是清音閣的頭牌姑娘呐!”
撫琴的女子在簾後輕笑一聲:“督公謬讚,奴家有今日全賴您老人家栽培,紅綃萬死難報大恩。”
紅綃嬌滴滴的嗓音宛如天籟,簡短幾句話直聽得人骨頭都酥軟起來,單澤賊眉鼠眼直瞪著珠簾,恨不得眼神變成實質,也好一睹這位馳名西北的紅綃姑娘之芳姿。他來這清音閣本是不夠資格坐在第一等廂房,還得紅綃親自撫琴伺候的,這都是沾了侯太監的光。隻是,在這之前,他並不知道清音閣的背後東家就是侯太監,而這裏的姑娘們都是侯太監一手培養用來斂財和收集消息的。
單澤尤為慶幸攀上了侯太監這棵大樹,讓他在位居高官的同時還能盡情享受芙蓉香,且有絕色美人作陪。這可真是十八輩子都修不來的福氣啊!
念及此,單澤拿出十二分的諂媚本事,極盡所能地拍起了馬屁:“原不知督公乃是樂中大家,今日可是令我等開了眼界了,適才那首曲子想必就是督公所做的了吧?真正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呢!”
一言出口,頓時引來一陣好笑。
詹德賢目不斜視,但說出來的話卻一點情麵都不留:“聽說單指揮是出了名的風流之人,原來竟不知道高山流水這般千古名曲出自何人之手?等閑你素日裏那些所謂的眠花宿柳之行,也隻是在牛嚼牡丹暴殄天物了。”
上座的侯太監一貫慈祥的笑臉維持著原樣,狀若無意地晲了眼舉杯飲茶的詹德賢又將目光對準單澤,笑著道:“單指揮行伍出身不通音律也是情有可原,適才那首曲子叫做高山流水已經很久遠了,卻不是咱家這樣的俗人所做,倒叫詹管事笑話了。”
這話說的並無歧義,侯太監臉上也是如沐春風,但卻讓單澤的額頭無端沁出滴滴冷汗來,連忙起身拱手道:“督公恕罪,卑職孤陋寡聞了。”
侯太監擺擺手輕笑:“無妨,坐下說吧。”
單澤重新落座,瞪了眼側首極力憋笑之人,不滿道:“高知府想笑便笑罷了,小心不要憋出內傷來。”
原來此人是肅州知府高覺,聽單澤點明不禁咧嘴露出一口黑黃牙齒來笑道:“按說單指揮是這清音閣的常客,當也聽過不少雅音妙曲的,怎麽竟連這名曲都不曉得,本官覺得不可思議罷了,實非有意取笑。”
拍馬屁沒有拍到點子上,平白丟了臉麵事小,單澤就怕侯太監因此而厭惡自己,眼珠一轉借著高覺的話哭起窮來:“我是清音閣的常客不過訛傳,這裏頭的事項別人不知道,難道你高知府也不清楚?是,我是常來這裏,但那不都是為了大家共同的那點買賣麽,所為皆是公幹,又哪來的閑情逸致眠花宿柳?”
說罷猶嫌不夠,緊接著嘟囔:“再說了,我一個窮大頭兵,哪有銀子消受美人呀?”
高覺搖頭苦笑,大約是在為自己一句話招來這許多怨念而覺得不值,並不再接單澤的話。
侯太監也笑了笑不做理會,接著閉目養神去了,卻不知道心底裏在盤算什麽。
倒是詹德賢略有不耐煩的樣子,動作稍大地放下茶盞,望著門口問道:“他到底來還是不來?現在的年輕人也未免太過自恃清高了吧?”
單澤自不敢得罪肅王府的這位管事,對詹德賢嘲笑他的事情自動忽略,賠著笑臉道:“再等等吧,他接了帖子就是答應赴宴的意思,肯定會來的。”
詹德賢諷刺道:“果然是新貴不知天高地厚呀!別人便不提了,侯公公親自宴請還這般擺譜,他當自己是誰了?”
單澤不敢接話,高知府更是不好隨意置評,都幹笑了兩聲算是響應,屋內再次安靜下來,氣氛頗有些尷尬。
話音剛落,屋外傳來三下叩門聲,紅綃從珠簾後轉了出來,絕色美貌中帶著一縷精明對侯太監笑道:“督公,客人到了,可要奴家繼續作陪?”
侯太監也不睜眼揮揮手:“不必了,你且退下吧!”
紅綃福了一福款款退下,身姿曼妙明眸善睞的姿容直看得單澤一雙眼珠子幾乎拔出眼眶跟了上去。
詹德賢鄙夷地哼了一聲,才算是提醒單澤回神,把那一副色中餓鬼的形貌收斂起來。
紅綃才剛離去,就見廂房門從外輕輕推開,門口站著的兩個漢子一看就是武藝精湛的高手。二人同時做出邀人入內的手勢,一位身著錦衣樣貌英挺的年輕人便笑嘻嘻地走了進來,他就是剛剛到任肅州衛任指揮同知的達奇勳。
侯太監和詹德賢並不起動,單澤和高覺卻不約而同起身相迎,滿含熱情地將達奇勳迎到了桌前。笑話,他們兩個能跟人家比嗎?侯太監和詹德賢一個是權傾西北的三邊總督,一個是肅王府裏得王爺信重的實權派管事,他們可以不將甘肅鎮總兵達雲放在眼裏,但自己和高覺卻不論官職品級還是軍功威望都與之相去甚遠,哪敢慢待了達雲的公子啊!
達奇勳來到桌前,大大方方向侯太監施了一禮笑道:“卑職參見督公,軍務繁忙一時難以脫身,來的晚了還請督公見諒。”
說罷又向詹德賢拱手一笑:“見過詹管事。”
侯太監慣會應付場麵,見達奇勳謙遜有禮,笑著招手道:“賢侄不必多禮,快請入座吧!”
睜大了一雙魚泡眼,侯太監不吝誇獎地又道:“真是虎父無犬子啊!一瞧賢侄的模樣,咱家便想起你還小的時候,那時你曾淋過我一身熱尿呢!”
此話一出無形中就拉近了彼此的關係,加之侯太監天生一張慈祥樣貌,並不刻意擺譜以自己是三邊總督而自居,看起來倒也是一位和藹的長者了。
達奇勳落座,不好意思地笑道:“督公切莫提起此事了,那時卑職若知您乃如今總督三邊的封疆大吏,便是借我十個膽也斷不敢造次的。”
侯太監哈哈大笑,心情愉悅道:“看看,這孩子多會說話,那時候你才一兩歲而已,哪裏就知道這些了?何況,童子尿多金貴呢,說不得就是你那一尿卻讓咱家有了如今的官運也不一定呀!”
達奇勳受寵若驚地站起身又是一禮:“督公這是折煞卑職了,您總督三邊乃是實至名歸,卑職哪裏敢有半點居功?這話若讓旁人聽去借機鼓舌生事,卑職可就有口莫辨了。”
侯太監點頭讚許,示意達奇勳坐下,轉頭對詹德賢道:“詹管事可看見了?我就說這孩子是個知禮的,達總兵教子有方不是吹的吧?”
詹德賢微一頷首,打量著達奇勳終於舍得擠出一絲笑來道:“原是我小瞧了達指揮,小將軍果然氣度不凡。”
二人對達奇勳一頓猛誇,席間氣氛頓時活躍起來。
單澤見機起身斟酒,在侯太監麵前極力表現,麵上一團和氣心下卻對達奇勳頗有微詞。仗著你老子的勢抖威風罷了,有什麽了不起的?在我麵前耍拉子,你姓達的還嫩了點!我若有一個打仗厲害的老子,也不必對這樣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點頭哈腰了。
在職務上,單澤比達奇勳還高著一品,他是指揮使,達奇勳雖有世襲指揮使的蔭封,卻在他麾下任了指揮同知一職,嚴格來說他才是官長,卻不得不淪為斟茶倒水的“小廝”,這讓單澤很感到憋屈,但這卻是沒辦法的事情,因為接下來的商談中達奇勳的意見至關重要,將關係到他以後有沒有免費的芙蓉香來吸食,也關係到將來能否往前邁一步到富庶的甘州城裏去謀個肥差。因此,在這些人麵前,他隻能委曲求全裝孫子了。
廂房裏酒宴熱熱鬧鬧的開席了,房中五人並不擔心他們的談話和行蹤被別人窺探。在清音閣,這個看似花樓的勾欄場所裏,侯太監自有他引以為傲的一套經營辦法。不明底細的人進不來,身份低微的人進不來,不是侯太監一係的人更進不來,即便進到裏麵了,不得上麵首肯也休想接觸到核心位置,像此刻他們所處的這間廂房,一周都安排著不下數十名的暗衛,在明鬆暗緊的有序護衛中,恐怕連隻蒼蠅想要靠近都逃不過護衛的視線。身處此間,你可以暢所欲言、陰謀策劃,不用擔心談話會被不相幹的人聽了去。
所以,盡管清音閣酒水是天價,姑娘是天價,可達官貴人們還是趨之若鶩。在這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老百姓是窮,吃了上頓沒下頓。但他們靠貪汙腐化卻有的是錢。由此,在這裏玩,不僅僅是追求享受,所圖的是身份和一份絕對的安全感。
當然了,越是絕對安全的地方,實際上是不安全的。就比如此刻,神不知鬼不覺當中,楊嘉謨已然以單澤跟班小兵的身份混過了第一道盤查,借口遞送緊急軍情進了清音閣的大門,然後大搖大擺向通往二層的樓梯間走去。在這個地方,除了單澤和侯太監本人,是沒有人認識他的。所以,他打著單澤跟班的旗號是沒有人盤查的。但恰恰就是在這樣一個地方,他居然遇上了達奇勳。埋伏在暗處的暗衛們正在虎視眈眈的盯著楊嘉謨,如果達奇勳翻臉不認人,叫出他的名字來,那楊嘉謨的麻煩就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