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嘉謨在肅州衛正式升任指揮同知的軍令下來正好是中秋,這與達奇勳新晉指揮使的任命是一同到的。總兵府、行都司等各部衙門這次辦事倒是出奇地效率高、速度快。
雖說西北的氣候這個節氣已經早晚寒涼,但老天爺若肯給臉,深秋的景致還是頗有看頭的。這一天早早收了操練,將士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盤算著如何過節,大營裏難得嬉鬧歡笑,不用擔心官長嗬斥。
達奇勳一手提著馬鞭走過來,笑嗬嗬地問楊嘉謨:“給個麵子,晚上一起賞月?”
楊嘉謨擦拭長劍上的灰土,淡笑回應:“不行,我已經有約了。”
“我就知道。”達奇勳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其實我是想跟你商議,恐怕今夜的月亮賞不成了,邊牆外有動靜。”
楊嘉謨不以為意:“早料到了。我帶人去巡邊。”
“你不是說約了人嗎?”達奇勳有些過意不去:“要不我去吧!”
楊嘉謨收劍入鞘,挑眉問道:“你確定?”
達奇勳怔了怔,咧嘴而笑:“怎麽什麽都瞞不過你?”
“行了,我去巡邊。營中主將都不在也說不過去,何況……”楊嘉謨斂容冷酷道:“蠻夷定然覺得我們今晚過節會疏於防範,正好,我也想打他們一個埋伏。”
達奇勳笑著讚同:“好主意!你剛說的有約了就是指這件事吧?還跟我打馬虎眼。”
楊嘉謨一眼瞥過來:“你不是也一直跟我在推太極?是要去會那些人分贓了吧?”
“你這話委實難聽!”達奇勳不滿:“什麽叫分贓啊?我是去領軍餉。”
楊嘉謨眼睛裏光芒一閃,掀唇笑道:“你去吃香的還是喝辣的我不管,能分多少真金白銀我更管不著,但是,你要敢全都送去總兵府,我就領著衛所五千將士去達總兵府上討飯吃。”
達奇勳黑下臉,一把拽著楊嘉謨往旁邊走了幾步,不悅道:“你別胡來!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我做不了多大的主。”
楊嘉謨嗤之以鼻:“那我不管,你如今是肅州衛指揮使,將士們能不能吃飽肚子打勝仗,我說了可不算。”
說罷,楊嘉謨抬步就走,語氣輕快地鼓勵:“我們大家都等著達指揮明早發餉領賞!”
達奇勳還想再說,楊嘉謨已經快步走掉,和幾個軍士談笑著遠去了。
“這頭倔驢!就知道抬杆!”達奇勳略有氣惱,又略帶好笑地瞪了楊嘉謨後背一眼,轉身往自己的營房去了。看看天色離約定的時間還早,但從大營去城中的清音閣還有一段距離,他不能遲到,否則又要惹得詹德賢那條鷹犬說三道四了。
至於邊牆外的敵情,有楊嘉謨在,達奇勳沒什麽不放心的,在整個甘肅鎮數百將校當中,他能看得上且視為伯仲間的也就一個楊嘉謨了。當然,父親除外。名震西陲的達總兵,那是他和楊嘉謨的榜樣,也是要努力追趕的存在,再過若幹年,或許有與之比肩的文韜武略,但現在他們兩個還差許多火候。
中秋,是豐收的句點,但亦是百姓人等最為煎熬的時節,因為過了這個節緊跟著就是官家催秋糧交賦稅的開始。經過大半年的辛苦勞作,好容易收到倉中的糧食,自己都沒敢放開肚皮吃上一頓,就得轉手上交官府了。遇上災年,上交的官糧都湊不夠,自家肚皮便注定了要受罪挨餓,這都是沒辦法的事情。因此,過中秋節,這並不是多值得期待的一個節日,反而成了壓在百姓們頭上的一重枷鎖。
軍戶更不例外。地裏刨了多少上頭一清二楚,聽著要比普通莊戶百姓少交一點,但收拾完莊稼還有兵役,凡是年齡範圍內的男丁通通進大營接受操練,然後被分派到各個營堡去戍守,等閑輪不到休沐難得回家一趟,打仗送死的自然也是這一部分人。
銀盤似的月亮升起的時候,楊嘉謨帶了五百人踩著月色出營巡邊,除去金刀幫二十餘眾,剩下的幾乎全是不情不願來服役的軍戶,老少混雜不說,戰力更談不上強盛。沒辦法,雖然達奇勳舉薦他做了指揮同知,是副指揮使才有的武職,但總兵府同時有文書下發,楊嘉謨還需要立下軍功才有權指揮衛所大軍,實際上能調動的還是一個百戶職權內的兵力,讓他帶五百人出去已經算是破例了。
騎在馬上,楊嘉謨轉頭看了眼身後的隊伍唏噓不已。當日剛到這裏時被單澤為難,趕到廢棄的低矮營房於屎尿堆中的憋屈而言,現在已是揚眉吐氣了。但是,這與他胸中隱忍下來的那件事相比,依然還是令人憋屈的。什麽時候能夠把芙蓉香事件徹底查禁了,杜絕住那些黑暗勢力流毒於民的途徑那就完美了。雖然達奇勳沒有說出背後的主謀之人,他也不會輕易告訴自己那些內幕,但楊嘉謨能猜測到,這個主謀一定是惹不起的大人物。因為這個大人物的主導或參與,所以這禍國殃民的事情才能堂而皇之在大明的地盤上橫行。那麽,這個手眼通天的人很可能就是侯太監。如果是侯太監這樣的人物,那作為西北藩王的肅王府也必然不幹淨,隻是不知道這件事中還有多少豪貴插手,從中漁利?
這些煩心事讓楊嘉謨最近一段時間內,一直寢食難安,偏偏又耽於軍中事務分身乏術,根本就沒有時間去查證。因此,明知達奇勳今夜進城是去做什麽了,可他隻能徒歎奈何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這樣做倒不是顧忌和達奇勳之間不好翻臉,而是在沒有確鑿的證據前,楊嘉謨並不能拿他們怎麽樣。其實,便能拿到證據又如何?以楊嘉謨現如今的身份和地位,不費一番波折他也很難將這件事上達天聽。現在可以肯定,甘肅鎮,甚至整個陝西行都司轄下,九成官員都打著朝廷命官的旗號,實際上卻聽命於肅王行事,剩下的一成怕就是侯太監的鐵杆狗腿子無疑了。而隨著侯太監升任三邊總督,這個權力分派勢必會有一些波動,但總體上還是以肅王為主的大勢不會改變多少,畢竟經營了一二百年,肅王府在自家藩地上的地位已是無人撼動了。
關於此中形勢楊嘉謨不是不清楚,但他還是堅決固守著自己的初衷,堅持不與任何一派有所靠攏,這也就難免要受到打壓摧殘。經過一次次生死掙紮,楊嘉謨總算稍稍學會隱忍了,但他忘不了陳總兵法場相送贈給他的那枚大錢,也時常摩挲著銅錢反複思量,很有些臥薪嚐膽的感觸和反思。但是,即便看得清當下情勢,他還是學不會達奇勳那樣的八麵玲瓏,身在泥淖還能遊刃有餘,或許他還需要更多磨礪才能做到吧!
楊嘉臣打馬趕上,兄弟二人並轡而行:“明宇,你說今夜韃虜真的要來犯邊嗎?”
說完,不待楊嘉謨回答,接著否定道:“韃虜挑這個時候來侵犯,我覺得不大可能,他們中也有不乏善戰善謀之人,豈能料不到越是大節大慶之下咱們的防範越嚴密嗎?”
楊嘉謨抬眼看著前方緩緩升騰起的暮靄,無奈一歎:“既是善謀就應該能想到,這個時候正是官家征收徭賦之際,我們的軍士滿腹怨氣有幾個是願意全力征戰的?”
“也是啊!”楊嘉臣恍然道:“這麽說,今夜來犯和明夜來犯其實都是差不多的,無所謂過節不過節了。”
楊俊從後麵趕上,插言道:“百姓軍民開懷的才叫過節,愁眉苦臉那就叫渡劫了。”
一語中的。雖然聽著頹喪一些,但這是事實。大明近幾年來北方旱災、南方水澇,民間越是連年欠收,官家越是貪腐日盛,因此中原一帶才會頻繁激起民變,大大小小的暴動此起彼伏,朝廷隻能征調官軍以剿匪的名義進行鎮壓。這樣一來,民怨就越發的四起了。
現在,鄭三彪的腿傷業已恢複了,此時亦打馬跟在楊嘉謨後麵。聽三兄弟談到這個,不禁出聲提醒:“還是莫談這些了吧,免得有什麽風吹到別有用心的人耳中,那明宇剛安穩下來的日子,又不知會生出什麽波折來了。”
楊嘉臣適時接道:“鄭大哥提醒的對,咱們還是隻管打仗莫論朝政了,啟民你這家夥以後給我注意點,別因為口舌惹了是非。”
楊俊聞言不禁叫屈:“你別胡亂攀誣人,我也不過是話趕巧了發個牢騷而已,又要借故占我的便宜。”
楊嘉臣咧嘴大笑:“你那張嘴原本就賤,我可是一片好心。”
含笑看二人鬥嘴,楊嘉謨突然想起那日在酒樓中達奇勳最後攆出來的叮囑,轉頭看向楊俊道:“啟民,你那些弟兄們什麽時候回甘州?”
楊俊一愣:“回甘州?是達奇勳不讓他們待在這裏了,還是?”
“那倒沒有。”楊嘉謨誠懇道:“眾弟兄原也並非軍中士卒,長留自有不妥。況且,我這一路而來已是帶累他們良多,若再遇到危難都覺得無法承其厚誼了。要是你再無要事,就遣了他們回去吧!”
楊俊微微鬆了一口氣,笑道:“原來是為這個。那你可就想多了,或許大家都不想回去,就願意留在你身邊效力呢?”
楊嘉謨皺眉,斂容正色問道:“你說這話我信。但是,他們大多都是習慣了江湖散漫自在的俠士,怎受得了軍中條令鐵律?莫不是你拿幫主身份強迫人家的吧?”
“這還真沒有!”楊俊笑得坦**:“不信你親自問問他們去?”
楊嘉謨瞥了眼嬉皮笑臉的楊俊,略有釋然道:“沒有就好。今天就罷了,等巡邊回來我是得問上一問。”
“這個事其實我可以代勞。”楊嘉臣笑著插言,看向楊俊的目光裏滿是懷疑:“以免有些人欺上瞞下,假借明宇你的名頭強行留人。”
楊俊沒好氣地瞪過去:“你這是唯恐天下不亂。我楊啟民要留他們還需假借三哥的名頭,你當金刀幫的幫規是鬧著玩的?真是!”
楊嘉臣撥馬往楊俊身邊靠了靠,感興趣地問道:“說真的,你那個金刀幫到底有多大,平時都是做什麽買賣的?還有魚麗她們,你都是怎麽招納進去的,都說說唄!”
“想知道?”楊俊十分得意地拿捏起來,見楊嘉臣兩眼巴巴一臉好奇,他吊足了胃口邪魅一笑:“偏不告訴你!”
楊嘉臣頓時黑臉:“楊啟民,你死定了知道嗎?”
楊俊大笑:“幹嘛啊還惱羞成怒了?我知道你想當金刀幫的女婿,看上哪個了直說就是,我也好討杯喜酒吃。”
楊嘉臣漲紅了臉,對楊俊呲牙瞪眼卻各自騎著馬行軍打又打不上,沒可奈何地轉過頭去不說話了。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雖然經曆了一些滄桑說到男女之事到底還是麵嫩,居然害羞起來了。
耳聽兩兄弟鬥嘴,楊嘉謨不由心情輕快了好多,笑意盈盈地看了眼並轡的大哥,轉頭囑咐楊俊:“啟民,大嫂能不能娶進門,喜酒什麽時候能喝上可就全在你身上了,這件事務必年內辦妥,否則軍法從事。”
“啊?”楊俊和楊嘉臣一起傻了眼。
楊嘉臣羞惱道:“明宇你怎麽也跟著瞎胡鬧?”
“是啊是啊!”楊俊為難著叫嚷:“就某些人那一根筋的性子,可未必有姑娘看得上,這事我哪裏敢承攬?”
楊嘉謨淡笑著,口氣不容置疑:“無所謂,到時候辦不成打你軍棍就是。”
“這是坑我!”楊俊不服。
楊嘉謨才懶得跟他多說,一揚馬鞭疾馳而去。大哥都二十三歲了,再不張羅親事,可真沒適齡姑娘願意嫁給他了。
看楊俊吃癟,楊嘉臣解氣地道了句:“活該!”
鄭三彪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邊笑邊看著遙遙遠去的楊嘉謨心下思忖:“明宇啊明宇,你為你兄長的親事操心,那你的親事是否也得我這個結義大哥來替你操心一下呢?”
鄭三彪當然不會忘,楊嘉謨今年已是弱冠之齡,也到了成家立室的年紀了。當日結義序庚,三位義弟的生辰八字他全都記下了。
將士們沿著邊牆巡察,各營堡駐守的軍士自是不甘稍有懈怠,往年像這個時節正是蠻夷蠢蠢欲動來搶掠的時候,老兵們都有經驗了。
上次單澤在輿圖上造假的事情給了楊嘉謨一個深刻的教訓,現在他對地形方麵的問題尤其重視,借著這回巡邊又認認真真修訂了一張屬於自己的地理圖,親手製作的輿圖比營裏統一配備的要準確細致得多了。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月上梢頭時分了,而楊嘉謨帶著軍士也快走到胭脂堡了。傳說中這個地方有一眼清泉,是當年楊門女將之一的楊八妹西征,中途歇息潔麵用過的,自那之後泉水就叫了胭脂泉,而周邊這一片地域也叫成了胭脂堡。傳說不知真假,但對楊嘉謨來說卻格外親切,因為楊門女將正是自己的先祖,而另一重原由卻是上次他在王家莊的遭遇,王家莊正屬於胭脂堡的戍守範圍內。
既然到了這裏,楊嘉謨就想去看一看王傳禮等人的近況。順便,他還想讓幾兄弟好好領略一下王家莊的聽甕,學會了也好應用在軍中。楊嘉謨這幾天正在琢磨要把聽甕推廣到邊牆沿線各個營堡去,這樣一個好方法不用在對外禦敵的最前沿,簡直就是浪費。
信報上說今夜會有蠻夷來襲,可他們一路巡察過來竟是一點異常都沒有,看來所謂的信報有時候也難免不準。
辨了辨方向,楊嘉謨手指一處,對楊嘉臣道:“大哥,前方就是王家莊了,命軍士人等在村外警戒,我帶你們去見識一個好物件。”
楊嘉臣自是無有不遵,回到軍士中間叫了廣毅來照此囑咐妥當,命他和幾個小旗負責整軍布置,然後他們騎馬的三兄弟追隨楊嘉謨先行策馬前去。在楊嘉謨的引領下,四人馳馬很快來到了王家莊村口。
“這裏就是了。”楊嘉謨勒住馬笑道。
借著月光打量一眼,楊俊撇撇嘴不以為然:“你說的好物件確定是在這個鄙陋的小村子裏?”
楊嘉謨下馬,邊緩步前行邊回道:“等你親眼見識了就不這麽說了。”
三人再不多說,都紛紛下馬跟著楊嘉謨進村,直奔王傳禮家。
一年一度的豐收大節,靠種莊稼過活的人家不論是農戶還是軍戶,都異常在乎這個節日。盡管所得大半都得上繳賦稅,但短暫的歡悅和必要的儀式還是必須得有的,趁糧食還在自家倉廩之中,這晚所有人家都會準備豐盛的餐飯來以示慶祝。
楊嘉謨來到王傳禮家門前時,就聞到了飯菜的香味,隔著門縫看去,院子裏南瓜架下支起的一方桌子上有模有樣地盛放著饅頭、瓜果等幾盤吃食,正對月亮初升的東麵還擺放著一尊香爐,三支供香燃了一半正在飄散著嫋嫋輕煙,這一定是獻月的排場無疑了。
走了許多路正有些饑渴,楊嘉謨也不客套,拍著門大聲喊道:“王大哥開門,在下楊嘉謨又來叨擾了。”
門還沒有開,王傳禮大笑著從屋裏走了出來,人還沒到院門口,便熱情招呼:“楊兄弟大駕光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啊!”
隔著門扉,楊嘉謨笑著回應:“又是夜間叨擾,還怕王大哥不歡迎呢!”
門開了,王傳禮一張粗糙但帶著書卷氣的麵孔笑意盈盈出現在大家麵前:“這話說的可就見外了,楊兄弟能來說明沒忘了我們這些鄉野小民,聽說你升遷了指揮同知,我們闔村人等可都正為你高興著呢!”
王傳禮十分喜悅地迎接楊嘉謨,見後麵還有三個人,便落落大方地拱手道:“幾位想必是楊兄弟的袍澤了,快快一並入內到寒舍一敘吧。”
三人被王傳禮的熱情感染到了,俱都客客氣氣還禮後報上各自名號,與對方一通謙讓之下,踏進了王傳禮的家門。
屋內,秋官已經收拾了幾隻簡樸的茶碗過來,因著來的都是男子,王家娘子也提前避入內室去了,隻隔著簾子跟楊嘉謨打了招呼,一番溫雅嫻淑的對答倒令楊俊三兄弟著實驚訝了半晌。與當時楊嘉謨初見這家人一樣,他們顯然也是沒想到在這窮鄉僻壤間,還有如此知書達理的人家。
王傳禮招呼著四人落座,並不因自家簡陋為意,與楊嘉謨說起這幾日家裏和村莊的近況,坦然地侃侃而談,頗有魏晉隱士甘居鄉野的悠然之風,自是再一次讓楊嘉臣等人為之而折服。
“楊兄弟如今差不多算是官複原職了,當真可喜可賀!”王傳禮拱手笑道。
楊嘉謨謙遜一笑:“小弟慚愧,這還有賴於當日王大哥敢於帶著全村人等打退瓦剌敵寇的功勞。”
王傳禮擺手:“哎,此言差矣!要不是楊兄弟你運籌帷幄,我等手無寸鐵又無善謀善斷之人領頭組織,豈敢跟那人高馬大的瓦剌騎兵交手。你升遷了是實至名歸,我等可不敢居功。”
彼此推讓客套,再說下去就成車軲轆話了,楊嘉謨不願虛偽,笑了笑直言問道:“那日匆忙一別,莊子上被毀壞的屋舍和其他損失,縣府那邊可有著落了?”
一說這個王傳禮頓時沒了笑容,深歎口氣搖了搖頭:“談何容易啊!”
“怎麽?有人為難大家?”楊嘉謨狐疑詢問。
一旁的秋官搶在他爹前麵憤憤道:“他們說讓我們自己想辦法,官家也沒銀錢,便是有錢也不可能給我們修房子。”
“有什麽說道嗎?”楊嘉謨看著秋官負氣的樣子又問。
秋官正待要說,王傳禮一揮手打斷:“莫要生事。”
阻住了秋官,王傳禮勉強笑著對楊嘉謨道:“童言無忌,楊兄弟不用在意。房舍毀了我們大家一起動手重新修築就是,原本也隻是土牆泥瓦值不了幾個大錢,就不必去求人了。”
秋官一聽父親這麽說,氣咻咻地轉身跑了,顯然是在用這樣的方式表示反對和抗議。
看到這裏,楊嘉謨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當下斂容正色道:“王大哥,有什麽難處是不能對我言說的?我看得出來,你們肯定是遇到刁難了,不妨直言相告看我能否幫得上忙。”
王傳禮依然搖頭:“沒有的事,你別瞎想了。來來來,先吃點月餅再說,大過節的你們從衛所而來一定餓了,嚐嚐你嫂子的手藝。”
說著熱情地把切好的月餅端上來,招呼四人吃喝,極盡地主之誼。
楊嘉謨還待再問,坐在他側麵的鄭三彪暗中碰了碰他的腿。
“王大哥,那我等弟兄可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鄭三彪抓起一塊表皮上畫著彩畫、中秋節農戶家裏土製的月餅,對王傳禮含笑道。
王傳禮豪爽地倒上一碗酒推過來:“無需客氣,盡管把舍下當自己家就是。”
鄭三彪謝了,低頭時悄然使了個眼色給楊嘉謨,示意他稍安勿躁。
楊嘉謨無奈,微不可聞地歎口氣,捧起酒碗輕輕抿了一口,總覺得心裏很不痛快。到底王家莊發生了什麽事,連他都不能說的呢?
正自胡思亂想之際,猛聽院門被人大力敲響,還伴隨著陣陣吵鬧喧嘩。
王傳禮起身,歉意道:“諸位安心,我出去看看就回,許是村裏有什麽雜事來尋在下調停的。”
楊嘉謨頷首,看王傳禮出門對其他三兄弟講了王傳禮任村裏墅學教授的事情。三兄弟聽了也和那日楊嘉謨初次踏進王家一樣的感覺,雖是莊戶人家但王傳禮家處處顯露的是書香之氣,不容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