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倒也平靜無事,楊嘉謨兄弟趕著破騾車曉行夜宿,不過幾日便趕到了他們此行的目的地——甘州府城。和離開涼州衛不同的是,現在的車上還多載了一個半大小子,自然就是他們深夜從肅王運糧隊伍裏救回來的孩子。
在城外排隊等候檢查的空檔,楊嘉謨下車仰望著甘州城門。
由青磚壘砌的城牆古樸而堅實,巍峨的城門慣例留有拱形的城門入口,中間大兩邊小的三道門常年都有守城軍士把守,素日隻開兩邊為百姓人等出入所用,中間那道紅漆鉚釘金光閃閃的大門,隻有在遇到大型事件時才會開啟,比如督撫出行,或者是迎接欽差巡按時,開了正門表示尊崇和重視。
“甘州,甘之如飴,還是甘心情願?”楊嘉謨看著城門上方兩顆石雕大字“甘州”暗自咀嚼。這讓他想起了他們兄弟倆出發時,腦海裏湧現出的那句“甘州甘州,甘甜之州,難道有苦盡甘來的意思?”的話來……
這裏既是陝西行都司衙門、鎮守太監衙門駐地,也是甘肅鎮總兵府的所在地,更是肅王藩地王府大本營的坐落地。盡管第一任肅王擔憂戰火波及,早早便遷了新王府到千裏之外的蘭州去了,但他的根基和產業還在甘州,甘州是肅王藩地的中心,這是鐵定的事實。
因為甘州集合了如此多的重要官署衙門,這座城池便成為了大明西北邊塞最為繁華富庶的地方,仿佛所有人都在擠破頭似的湧向甘州府城,令甘州府城活像一隻不停吞咽又不斷反芻的巨型怪物。
人群蠕蠕而動,終於挨到楊嘉謨兄弟倆接受檢查了。
守城軍士一貫的粗暴蠻橫,冷冰冰地幾個指令簡單,且不容置疑。
楊嘉臣早有準備,在軍士命他們張開雙臂受檢之際,從袖子裏快速拿出一包散碎銀子,含笑塞到一個看起來像是頭目的軍士手中。
那軍士不動聲色收起了銀子,眼神裏總算有了一點溫度,用刀柄撥開正在楊嘉謨身上摸摸索索的兵丁,不耐煩地喝道:“進去吧!”
楊嘉臣趕忙抱拳謝過,趕著騾車快速通過關卡往城中走,還不忘對車後跟隨的孩子招呼道:“小林,跟緊了!別東張西望!”
他們救下的這個孩子叫做小林,已經十五歲,嚴格來說不能稱之為孩子了,不過因為家境不好,長期吃不飽飯看著瘦弱才顯小罷了。
小林是個機靈的少年,一邊回應著楊嘉臣答了聲“是”,一邊偷偷覷眼看向楊嘉謨黑沉沉的臉色,見楊嘉謨表情冷峻,又急忙收起小眼神跑到楊嘉臣身邊去了。
進了城門,是一條直通內城的大道。
和大多數大型城池一樣,內城修築了三丈寬的護城河,隻在四門留有行人來往的石橋,河內有暗綠渾濁的水靜靜波動,一看就知道是人工注入的死水,積存久了散發著一股腐臭,無端的破壞了城池的整體品位。
“甘州城外不是就有黑水流經此地嗎?為什麽不將活水引流進城?”楊嘉謨皺眉想道。
有賴於同為甘肅鎮下轄的衛所,楊嘉謨雖沒有來過甘州,但並不影響他了解這裏。作戰輿圖看了無數回,他早就知道甘州城外有著一條堪稱西北命脈的大河流——黑水。神話傳說和古文獻中將黑水叫做弱水,《山海經》記載:“昆侖之北有水,其力不能勝芥,故名弱水。”又有《海內十洲記.鳳麟洲》說:“西海之中央,地方一千五百裏,洲四麵又弱水繞之,鴻毛不可浮,不可越也。”
這些都是有著神話色彩的傳說,不足為信。但在《書.禹貢》裏確有實載說道:“黑水西河惟雍州,弱水即西。”又有:“導弱水至於合黎,餘波入於流沙”之說。可見,弱水便是指甘州城外的黑水無疑了。
正所謂“蓬萊不可到,弱水三萬裏。”黑水有著如此洪流巨勢,不加以利用為民造福,反而任其白白浪費匯入流沙,豈不是暴殄天物麽?
聞著腐臭的水汽,楊嘉謨腳步沉重地踏上了通往內城的石橋。
進內城又是一番搜檢,楊嘉臣如法炮製,在塞了銀子後順利放行,三人一破車終於到達了甘州的中心——甘州府城。
內城中人們摩肩接踵,沿街叫賣的小攤小販利用一切兜售的機會,向來往的行人推銷自己的貨物,不外就是一些自家種植的菜蔬瓜果之類,和從牙縫裏節省下來的米糧穀物,賣力兜售也隻為換了銀錢好去采購家中必需的油鹽等物。稍有家資的商賈是不必如此的,他們大多坐在店堂裏喝著茶,靜等顧客登門選購就是,頂多奉上笑臉多說幾句恭維奉承哄人高興的話,貨品便能賣個好價錢。自然,那一部分商家做的買賣也是專意針對富賈名流、高門顯戶的體麵行當,隻需巴結好了那麽幾家富貴大戶,就斷不會淪落到沿街乞討般的叫賣隊伍中來。任何時候,受苦受窮的永遠是最底層的百姓罷了。
國之不興,百姓何辜?
楊嘉謨本就不快的臉色中,又湧上一份沉重的無奈。外族欺侮侵擾邊民,朝政腐敗苛捐日重,試問這樣的國家該如何去挽救?
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楊嘉臣將騾車趕到比較偏僻的一條巷道口上,左右張望半晌才指著一家門庭破舊的院落道:“到了,就是這裏。”
楊嘉謨一臉凝思的頓住腳,抬眼看著楊嘉臣所指的門戶眉頭更深的皺起來道:“這就是甘州遞運所?”
楊嘉臣明白這話的意思,苦笑一下道:“門口那不是有牌子嗎,確實便是甘州遞運所,咱們今夜就在這裏借宿,然後明日去都司衙門辦理戶籍,完了才能知道,我們到那個衛所去。”
楊嘉謨不答話,隻黑著臉默默上前,先行邁步進了甘州驛遞所的破落門戶。
小林歪頭看了看楊嘉臣的臉色,小聲問道:“楊大哥,明宇大哥是誰惹著他了嗎?”
楊嘉臣和藹一笑,往前揚了揚下巴道:“不該問的別問,前麵先走吧,我卸了車就來。”
小林非常聽話乖覺,知道是楊嘉臣讓他跟上去隨身服侍楊嘉謨的意思,一對大眼睛眨了眨就進了驛遞所去追楊嘉謨。
楊嘉臣趕著騾車到驛遞所旁邊的拴馬樁前,將騾子從車轅裏卸下來拴好,又給了負責喂馬的遞運所小廝幾塊碎銀子,安頓好牲口才扥了扥衣服往裏麵走去。
剛走進遞運所就聽到一陣爭辯聲,楊嘉臣微微變色,緊趕幾步往聲音來源處循聲而去。
甘州遞運所是一座小三進的院子,前院接待上門來談遞運貨物的官民,中間一進院落裏設了一間挨著一間的庫房,用於存放即將運出去或者已經收到還沒有送到貨主手上的物品,最後麵就是驛遞所官差的住所,和騾馬等牲畜的圈舍了。
過去驛遞所隻負責為官家運送東西,官差們的薪俸自有公家發放,包括驢、馬、騾子、牛等腳力的飼養所需也一概由行都司衙門供給。但是,自打到了萬曆朝這個規矩變了,驛遞所這個原本作為官驛的分支機構被劃出了官家的圈子。所內一應嚼用花費由各遞運所自負盈虧,行都司衙門不再承擔發餉資費,每處遞運所隻設置一名驛遞官總負責,其他人員則交由驛遞官自行雇傭。
這樣的革新就意味著原來捧的公家飯碗要打碎了,遞所裏幾十號人將沒有飯吃。正所謂“窮則生變”,有人便想了主意,把遞所從官家專有改為對外開放,隻要拿得起遞運銀子,不論官民一視同仁。如此一來才算是沒讓驛遞所倒了,大家都有飯吃不說,遞所的口碑倒比以前好了許多。
近幾年來百姓生活日益艱難,遞所勉強維持著運轉的同時,又開設了一項新營生,那就是簡易客棧。當然,遞所不比真正的客棧方便舒適,也沒有飯菜提供,隻是利用空置的房間賺取幾個小錢,房屋簡陋、價格低廉隻有住不起客棧的人來投宿罷了。
楊嘉臣走進前院,就見一個穿著粗陋的漢子正在和楊嘉謨爭論什麽,一遞一聲的吵嚷驚動了前後院裏十數人圍攏來看。
漢子明顯是做慣了苦力的,赤著的上身肌肉虯凸,黑紅的臉膛被濃密的絡腮胡子遮去半張,看形貌像是個蠻不講理的粗豪之人。
楊嘉謨是久經沙場的武將,身形也算魁梧了,但在這個漢子麵前卻頓顯單薄。
漢子堵在內院門口粗聲粗氣嚷道:“你講道理倒是去住客棧呀,誰請你來這破落戶了,八成也是豬鼻子插大蔥裝象,還神氣什麽!”
楊嘉謨一張俊臉氣得通紅,憤而罵道:“果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人心不古啊!什麽時候竟淪落到被一個無知莽漢瞧不起的境遇了。小林,咱們走!”
說著就要轉身而去,卻被那漢子一步跨上前擋住了去路。
“你敢罵我是狗?也不打聽打聽我鄭三彪的名號,在這甘州城裏便是都司、巡撫也要給我幾分薄麵,由得你這窮酸在此撒野!”漢子炫耀般地拍了把自己精赤的胸膛大聲道。
原來這漢子叫做鄭三彪。不管他有多大的名號,對於初到甘州的楊嘉謨來說並不構成威脅,因為無知所以無畏。
楊嘉謨冷哼一聲,盯著比自己高了半頭的鄭三彪怒聲道:“我希望你不要因為今天的所作所為而後悔。”
鄭三彪雖是草莽,但也聽懂了楊嘉謨話語裏的警告,大聲恥笑著向圍觀的其他人道:“看到了沒有,看到了沒有?在這甘州地麵上,還真有這種不知死活的人呢?哎,我說,你這是在嚇唬誰呢?”
圍觀者基本都是驛遞所雇傭的臨時差役,的確對鄭三彪十分給麵子,都跟著哈哈笑起來,看向楊嘉謨的眼神裏寫滿了自求多福的意味,個個都笑得幸災樂禍。
鄭三彪歪頭得意地睨著楊嘉謨,用教訓的口吻又道:“年輕人,這年頭哪有龍虎之人?英雄豪傑誰不想,可不是你這樣的。我勸你還是跟祖父虛心認個錯,念在你一個外鄉人,我也便不跟你計較了,怎麽樣?”
楊嘉謨越聽越是惱怒,直直對上鄭三彪的眼神,一臉無懼道:“那我要是不答應呢?”
鄭三彪聽聞頓時怒了,往後退一步擺出應敵的架勢,瞪著一雙牛眼喝問:“謔?這是要跟爺動手嗎?好呀!就讓我來教你幾招,好讓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清醒清醒!”
麵對挑釁,楊嘉謨自然無懼,雙拳一握“哢啪啪”爆響,說話就要出招了。
楊嘉臣趕到看到的正好就是這一幕,他急忙上前攔住楊嘉謨,轉頭對著鄭三彪抱拳賠笑道:“鄭大哥見諒,我這兄弟初來乍到,有什麽誤會咱們盡可以坐下來慢慢解釋。”
鄭三彪瞪眼看著楊嘉臣,上下打量了一通不確定道:“你是那個誰?楊什麽來著……”
楊嘉臣含笑答道:“小弟楊大郎,楊嘉臣啊!鄭大哥莫非忘了大鬆山?”
鄭三彪猛拍了一把自己亂糟糟的頭,恍然大笑:“自然記得,自然記得。那年在大鬆山得楊賢弟相助,一直銘記五內不敢相忘,說要再尋賢弟酬謝卻苦於沒有機會,不想你竟來了甘州了。太好了!”
說著,熱情地上前拉住了楊嘉臣的手臂,咧著大嘴高興地要請楊嘉臣入內去說話。
楊嘉臣笑嗬嗬地指著楊嘉謨介紹:“鄭大哥,這位是我兄弟明宇,適才多有得罪,我代他向你賠個不是。”
鄭三彪揚手捋了一把大胡子,哈哈笑道:“不礙事不礙事,俗話說不打不相識嘛!我原也不知道這位是賢弟你的兄弟,不然又何至於起了紛爭,怪我怪我!”
楊嘉謨見其兄與鄭三彪攀談,還這般熟絡的套交情,頗感意外之餘也有些不好意思。又見鄭三彪雖然言語莽撞形容粗豪,倒也算得是個性情中人,便心下釋然、臉上帶了笑道:“見過鄭大哥,適才多有得罪,還請海涵!”
鄭三彪擺擺手大度地走到楊嘉謨麵前,上下打量一通笑道:“嗯,兄弟這通身的氣派真不愧是楊氏門中人,難怪適才能說出那一番話來,倒是鄭某無禮言語衝撞了恩人的兄弟,還請你不要和我這莽漢一般見識才對啊!”
“哪裏哪裏,鄭大哥乃性情中人,小弟仰慕得緊。”楊嘉謨亦是誠心實意的誇讚。
二人經楊嘉臣居中調停,互相達成諒解,一場齟齬就此化解。
鄭三彪一手一個拉著楊嘉謨兄弟往內院居處走,熱情率直的性子倒也頗令楊嘉謨感到可親。
到了內院正房入座,聽楊嘉臣和鄭三彪寒暄,楊嘉謨這才知道,鄭三彪就是甘州驛遞所的驛遞官,而他與楊嘉臣之所以有交情,也是因為前年鄭三彪運送貨物途徑大鬆山遭遇山匪,恰巧被正在大鬆山駐守的楊嘉臣所救,成了鄭三彪的救命恩人。
官辦的驛遞所淪為與鏢局搶飯吃的地步,還不得不開設簡易客棧來增加進項,從而才能維持生計。而偌大的行都司衙門卻養活著好大一幫子可有可無吃閑飯的官員,這難道不是朝政腐敗的一個標誌嗎?
楊嘉謨耳邊聽二人談笑風生,粗粗掃視了屋內一圈便看了個八九不離十,甘州驛遞所的買賣並不好做,且不論外麵那些身著破舊的差役,便是唯一享有薪俸的鄭三彪手頭怕也是拮據得很,否則又怎麽會穿著一雙打了補丁的類似官靴樣的鞋子?看步靴的顏色少說也得有兩三個年頭了,也虧得鄭三彪這樣體型的人,一雙靴子還能堅持這麽久而沒有露了腳趾。
應該是楊嘉謨過於直白的眼神讓鄭三彪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所想,鄭三彪毫不避諱地伸腳往前,指著自己腳上已經失去了本來顏色的靴子朗聲笑道:“兄弟是在奇怪我這雙靴子吧?說真話,畢竟是都司衙門發下來的,我也時常誇讚它足夠結實呢!哈哈哈!”
鄭三彪說笑完,又翹起腳尖以便讓楊嘉謨能看得到鞋底,自我嘲笑道:“如今也隻有這雙官靴能證明,我老鄭是個還在吃官糧的末等小吏了。”
這話並不好笑,倒聽得人無端一陣心酸。
楊嘉謨習慣性的皺起眉頭,問道:“驛遞官應該是從九品吧?看鄭大哥的情形,似乎也過得不甚寬裕。”
鄭三彪聳聳寬闊的肩頭,苦笑道:“倒讓兄弟恥笑了,品秩尚能綴個最末,但這年頭的從九品官吏跟普通百姓也沒什麽分別了,左不過就是個窮苦之人罷了。”
楊嘉謨眉頭皺的更深:“鄭大哥總愛說個這年頭,是近幾年生計才艱難起來的嗎?”
鄭三彪還未回答,楊嘉臣搶先截住隻管使眼色道:“明宇,要不你先去歇息歇息,等我和鄭大哥打聽好了路徑,好去行都司衙門簽押入籍。”
楊嘉謨理解,這是兄長變相在嫌棄他話多,便默不作聲的站起來。臉色不虞地轉身就走。
鄭三彪一見,連忙起身阻攔,又拉著楊嘉謨坐下,反而埋怨楊嘉臣道:“楊賢弟這是做什麽?老鄭落魄不假,可還不是那等病入膏肓了還諱疾忌醫的人,既然小兄弟好奇便跟他實話實說又怎了,怕個什麽?”
楊嘉臣尷尬的笑笑,又向楊嘉謨遞去一個隻有兄弟間才能明白的眼神。
楊嘉謨自然領會,適才不過是兄長擔心他問得詳細,唯恐令鄭三彪沒麵子難堪才出言阻攔,此時見鄭三彪並不在意,兄弟倆都放了心,終於可以開誠布公了。
“鄭大哥,您既然把我留下了,我就鬥膽問一個問題。”楊嘉謨笑問鄭三彪。鄭三彪拍拍楊嘉謨的肩頭:“小兄弟,有什麽話你盡管問。”
“驛遞所擔負著戰時解運軍糧、傳遞軍情的重任,如今淪落至此都司衙門竟然都不聞不問嗎?”楊嘉謨大膽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
鄭三彪長歎一口氣,無奈而又憤慨道:“這年頭的都司衙門哪裏還管我們這等人的死活,早就成為肅王專用的私人衙門了,他們隻知從百姓身上榨油水去巴結王府,便是有多的銀子那些督撫尚嫌自家倉廩不夠大,誰還能看到下麵人的疾苦?”
楊嘉謨聽得也是義憤難忍,原以為在自己曾經駐軍的那塊地盤上就夠糟心了,沒想到就連行都司和巡撫衙門所在的甘州府城裏麵,也依然少不了官吏壓榨、民不聊生的亂象。九邊重鎮兵家要塞,域外的瓦剌和韃靼從未停止厲兵秣馬對大明用兵。可以這麽說,外敵一直對大明虎視眈眈,而朝內卻抑武揚文,有些自命風流之輩尚且在那裏鼓吹盛世繁華,吟柳頌風歌舞升平,而武將則基本上沒有用武之地。吏治如此腐敗,隻有走進貧苦的最底層才能切身感受到真實的國情啊!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說的便是大明如今的情勢了,隻可恨卻沒有人意識到危機,但凡有此見識的也大多遭到嫉恨,早早的便被打壓罷黜,生怕這長在大明軀體上的膿瘡被別人看去而暴露什麽。暗室屋漏、不見輿薪。這都是那些把持著朝政大權者的所為,其中宦官群體最為可恨,他們在朝野有著不可小覷的勢力和頂天的權利。
窺一斑而知全豹,從自身受到陷害差點含冤被斬一事中就可以看出,宦官的權勢已經到了能夠隨意操縱軍政的地步,尤其是東廠一眾得勢的太監,還被人們稱作“內宰相”,由此不難理解,宦官群體猖獗到了何等地步?
堂堂一個皇朝,竟然要靠一群連男人都算不上的閹宦來主斷軍國大事,而一幹官員,甚至內閣大員也要看太監的臉色,憑他們的喜惡來治國理政,而皇上竟然形同虛設,隻需賞花養鳥、沉溺美色便可……如此種種,想一想怎不令人嘔血憤恨?
楊嘉謨恨聲一歎,憂憤而唱:“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方一吟罷,鄭三彪拊掌大讚:“唱得好!這歌子難得老鄭能聽懂,也常聽戲園子裏唱起,猛士豪傑不能鎮守四方卻整日裏為三餐愁苦奔波,活在這樣的朝代,真是讓人憋屈!”
楊嘉臣微微擔憂地看著楊嘉謨,鄭三彪都能喊出口的憋屈他卻不敢輕易去附和,便是有著一樣的襟抱又能如何?剛剛經曆的那場噩夢就是前車之鑒,身為三品指揮使和六品鎮撫的自家兄弟倆都隻能引頸就戮含冤莫辯,發牢騷又能改變什麽?
其實,楊嘉謨也是一樣,他自己何嚐不知,嘴上這般說的充其量就是牢騷無疑,真正能夠做的實在有限,自身尚且難保,還談什麽男兒誌氣、匡扶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