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初,錢鍾書一家遷入北京三裏河南沙溝的“高知樓”。三裏河大院內有四五十座公寓樓,清一色的紅磚建築,非常別致、雅靜。這裏住的全都是享有盛譽的專家學者,俞平伯、華君武、黃永玉等都住在這裏。
錢鍾書住在三樓。在兼做會客室的書房裏,錢鍾書與楊絳各有一張工作桌。錢鍾書很少與外界交往,也很少拜訪他人,幾乎終日閉門不出。
漫畫家華君武和錢鍾書都是無錫人,雖同住在一個大院中,但與錢鍾書互不相識。華君武每天早晨都在院子裏散步,他懷疑一位經常碰麵者就是錢鍾書,越看越覺得像,最後下定決心上前問詢,結果卻是另一位教授。華君武不知道錢鍾書根本沒有散步的習慣。黃永玉常對人稱讚錢鍾書是住在這裏的大儒,《管錐編》出版時,黃永玉買了不少放在家中,隨手送給來訪的朋友。作為著名的畫家、詩人,不送自己的書畫,而是送錢鍾書的大作,推崇之意可見一斑。
錢鍾書整天足不出戶,但信息卻很靈通。他訂閱了許多中外報刊,每天都翻閱。他每天還接到大量信件,有各種開會通知,有請教人生問題的,有慕名要求登門求見的,有研究者的文章請他審閱的……不一而足。他對這些打擾深感頭痛,極力躲避。楊絳曾講過這樣一件事,有一位外國女士打電話求見錢鍾書,錢鍾書對著聽筒委婉地回絕她說:“假如你吃了一個雞蛋覺得不錯,又何必要認識那下蛋的母雞呢?”
錢鍾書總是對要求來訪者客客氣氣地謝絕,尤其是新聞界,他更是避之唯恐不及。1985年,中國新聞社香港分社記者林湄從香港來到北京,采訪了不少文壇名人,但費盡心機,就是沒能見到錢鍾書。林湄找到了熟悉錢鍾書的《文藝報》編輯部的吳泰昌,通過電話與錢鍾書聯係,錢鍾書在電話中警覺地說:“這分明是引蛇出洞嘛!謝謝她的好意,這次免了。”但林湄此番來京,采訪錢鍾書在出行前就已列入計劃。她沒有更好的辦法,就和吳泰昌采取突然襲擊的方式,沒有打電話便直接找上門去。他們按了門鈴,開門的正是錢鍾書本人。一見麵,錢鍾書哈哈大笑:“泰昌,你沒能引蛇出洞,卻又來甕中捉鱉了……”看到站在旁邊含笑的林湄,他客客氣氣地招呼他們進門坐下。林湄為了充分利用這次好不容易才抓住的采訪機會,就單刀直入地提問,她的口才也不亞於錢鍾書,錢鍾書隻好用沉默來抵擋,實在被逼無奈,便隻好一一回答了她提出的問題,關於《圍城》,關於他的創作和生活近況……事後,林湄寫出了一篇題為《“甕中捉鱉”記》的精彩文章。
香港書評專欄作家黃俊東也曾“突然襲擊”過錢鍾書,他的目的隻是為了見見這位自己崇拜已久的大學者。黃俊東不善言辭,在見麵時由於緊張更顯得木訥寡言,這使錢鍾書很是感動,特意同他談了很長時間,並答應他的請求合影留念。
楊絳始終是錢鍾書的“守門人”,很多時候都是由她來出麵應對來訪者。一位在國際新聞界小有名氣的美籍華人,走遍天下無敵手,以為在中國見錢鍾書不會成什麽問題。大大出乎他意料的是:在北京他想盡辦法,最終還是沒能會錢鍾書一麵,計劃中的采訪不得不泡湯。
還有一次,中國中央電視台的《東方之子》欄目想做一檔關於錢鍾書的節目,但遭到了拒絕。欄目組的負責人不死心,通過熟人找到了錢鍾書的親戚,想著這麽一來,采訪就能如願進行,錢鍾書不會那麽鐵板一塊的。令他失望的是,無論怎樣努力,錢鍾書始終沒有同意。
但錢鍾書的性格並不乖僻,他喜歡真誠,對沒有勢利之心的平常人格外熱情。1980年前後,北京電影學院攝影係學生鄧偉先,自費拍攝中國文化名人肖像,要出版《中國文化名人肖像攝影選》。鄧偉先找到幹麵胡同錢鍾書的舊居,得知他已搬到三裏河。在三裏河住宅區居委會門前,看到為兒童捐款光榮榜上楊絳的名字及樓號,他便尋蹤而至。沒費任何周折,鄧偉先見到了錢鍾書。在這個大學者麵前,個頭1.8米的鄧偉先覺得自己太渺小了,他不敢過多占用錢鍾書的時間,馬上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並請求:“能讓我拍一張嗎,錢鍾書老師?”
“行,行。”鄧偉先的真誠感動了錢鍾書,錢鍾書很配合,讓怎麽擺就怎麽擺。錢鍾書指著屋子說:“你看在哪兒拍,寫字台前?書櫃前?”照片拍完了,錢鍾書鼓勵鄧偉先說:“你們年輕人,名利地位都是次要的,最需要的是充實思想,要學會多層次多方位地思考問題。”
智慧絮語
錢鍾書整日足不出戶,前來拜訪他的人卻是不少,而往往真誠、沒有勢利心的平常人更能得到他的熱情招待。這是因為真誠是人生最高的美德,真誠是最智慧的策略,真誠是通往一切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