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乙
文學館裏巴金文庫中有許多簽名本,全是他的前輩和同輩文友送給他的。
在這批珍貴的藏書中,有一套魯迅先生和西諦先生的簽名本,叫《北平箋譜》,一共六冊,裝幀極考究,是兩位先生收集的北京書肆上出售的水印套色信箋的精品。
第6冊的最後一頁上有這樣的記載:
“一千九百三十三年九月勼工選材印造一百部十二月全書成就此為第九十四部
選定者魯迅西諦”
“魯迅”和“西諦”兩個名字是墨筆簽名真跡,“九十四”也是後填上去的毛筆字。
在“第九十四”下麵有巴金先生自己的一顆印章。
巴金先生很珍惜這件珍貴的禮物,他在第一冊首頁上加蓋了兩枚印章,上為“巴金”印,下為“巴金藏書”印,都是陽文印,纖細好看。在第二冊至第五冊的扉頁裏也都各印一方“巴金藏書”印。這套書保藏得極仔細,五十多年過去了,到送至文學館時,看起來還和新的一樣,足見巴金先生之精心。
在現代圖書中很少看到有像《北平箋譜》這樣講究的出版物:選畫精、刻工精、印刷精、編排精、序言精、後記精、題簽精、用料精,無一不精,處處驚人!
而且隻印一百部,又是一精。
讓人一看就知道:絕對是個細活,在微細中每個末節都透著編定者的苦心。
看看它的目錄,能發現魯迅先生和西諦先生還有發明創造。他們居然把每一幅畫的刻工名字也印了上去,而且是和畫家的名字並列,作為共作者來署名;那些畫家的名字可都是如雷貫耳一般的響亮,像陳師曾、齊白石、溥心禽等等。為了落實這些木刻版的刻工名字,鄭振鐸先生幾乎跑斷了腿,問遍了琉璃廠所有南紙店的老板和老人。不少精彩刻版的作者早已被人遺忘,就是好不容易知道了線索,還隻知其姓不知其名。要不是遇見魯迅先生和西諦先生這樣鍥而不舍的有新思想的人,這些名字在當時就已經不被人所知,完全埋沒了。鄭振鐸先生寫了一篇題為《訪箋雜記》的文章,作為後記,與其說是一篇可讀性極高的散文,不如說是兩位有菩薩般心腸的大好人精深胸懷的**,那裏既有學者內行的精益求精和頭頭是道,又有思想家的真知灼見和超人突破,還有啟蒙人道主義者的平等待人和對普通勞動者的尊敬。
鄭先生在文章中說這部《北平箋譜》的出版全都是魯迅先生的力量,是他發起,是他選定。其實,鄭先生的功勞也大得很,他的跑腿,他的窮追不舍,他的苦苦央求(一百部無人肯印),他的任勞任怨都是極感人的。這部書,除了它的藝術價值之外,還展示了兩位大文人的親密合作和無私。
從許多方麵來看,對我們後代來說,這部書是典範,值得好好學習。它是保存民族優秀遺產的典範,它是文人合作的典範,它是出版的典範。
看看今日許多漫不經心的出版物,在這部不朽的《北平箋譜》麵前,大概要滿身大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