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樹錚帶領衛隊直入京師,到將軍府強迫各官員聯銜進呈,請政府立即削奪曹錕、曹鍈、吳佩孚的官職,並要求下令拿辦。曹鍈為曹錕的七弟,曾任近畿旅長,所以小徐也將他列入名單。呈文推段祺瑞領銜,呈入總統府,大有咄咄逼人的氣勢。徐世昌總統沒有批準,小徐竟率衛隊圍住總統府,硬要老徐懲辦曹、吳,否則不認老徐為總統。徐總統無奈,隻好按小徐的要求下一指令,撤去吳佩孚第三師師長署職,交陸軍部依法懲辦,曹錕革職留任。

曹錕、吳佩孚二人怎麽肯俯首聽令?當下由曹錕出麵,聯同東三省巡閱使張作霖,長江三督軍李純、王占元、陳光遠發一通電,曆數段祺瑞及徐樹錚的罪狀,頓時全國鼎沸。再加上張作霖回到奉天後,立即派遣重兵入山海關,並發了一篇宣言書:“現聞京城重地將為戰場,若根本動搖,國何以立足?並且京奉鐵路關係條約,若有疏虞,定生枝節。現派兵入關,扶危定亂。如有與我一致,願即引為同胞,否則視為公敵。”不過,張元帥在這篇宣言中並未指明討段,其實是為了給自己留一餘地。

曹錕得到奉軍入關的消息,料知奉軍是來援應的,於是放膽出師,親赴天津。隨後曹錕當場行誓眾禮,委派吳佩孚為總司令,號各軍為討賊軍,在天津設大本營,高碑店設司令部,一意與段軍抗爭。段軍分四路進攻,第一路統領劉詢,第二路統領曲同豐,第三路統領陳文運,第四路統領魏宗瀚。四路大軍均歸總司令段芝貴調度,總參謀則是徐樹錚。七月十四日,兩軍相距不過數裏,眼見短兵相接,一觸即發。就在這時,總統府發一通令,命各路軍隊一律退駐原防,戮力同心,共維大局。

軍閥相爭,勢不兩立,還管什麽大總統命令?當天,兩軍便在琉璃河附近開戰。邊防軍第一師第一團馬隊與第十三師第一營步軍,進逼直軍第十二團第二營,氣勢洶洶,銳不可當。直軍也不退讓,全力抗擊。就在雙方攻擊的時候,忽然見直軍步步後撤,退了下去。邊防軍越戰越猛,趁勢追逼。邊防軍總司令段芝貴邀功心切,下令軍中合力進擊。哪知直軍退到第一防線後全部避入深壕,伏住不動,所有邊防軍射來的子彈都從壕上飛過,沒有擊中一人。猛聽得一聲怪響,便有無數子彈飛向邊防軍,煙塵抖亂,血肉橫飛。邊防軍支撐不住,立即轉身往回跑。直軍變退為攻,從壕溝中一躍而出,回擊邊防軍。邊防軍四處逃竄,段芝貴顧命要緊,早已逃得無影無蹤。西北軍第二混成旅及邊防第三師步兵第二團,從張莊、蔡村、皇後店三路分攻楊村的直軍防線,全被直軍打敗。楊村由曹鍈駐守,與吳佩孚同日得勝。直軍一日兩捷,段芝貴懊恨不已,向段祺瑞報告,隻說被直軍襲擊,受了點小挫。段祺瑞想鼓勵戎行,特令秘書員草就檄文,布告中外,稱“曹錕、吳佩孚等人目無政府,兵脅元首,圍困京城,別有陰謀”,將開戰責任全部推到曹、吳二人身上。同一天,曹錕也通電各省,說戰事全由邊防軍挑起。

兵戈不足,濟以筆舌,雙方各執一詞,互爭曲直。然而戰事一旦拉開,就很難收拾,最激烈的是徐樹錚,他認為敵寡我眾,敵弱我強,根本不把曹三放在眼裏,更認為吳佩孚是個戎馬書生,不值一提。西北軍身強膽壯,隻憑那靴尖就足以踢倒曹、吳,不料第一戰就遭挫敗,前驅潰退。氣得小徐眼冒金星,投袂奮起,將高碑店戰事交段芝貴主持,親自到楊村一帶指揮三路大軍,進攻曹鍈。隨後又電致鄂、豫、魯等省,密令同黨起事,響應京城。

湖南督軍吳光新是段氏嫡派,繼張敬堯後任,兼充長江上遊總司令。因嶽州、長沙被南軍占據,無隙可乘,不得已寓居湖北。張敬堯被查辦後,始終不肯到京,仍在湖北逗留。徐樹錚密電湖北,吳光新接到來電,便與張敬堯會商,想奪取湖北,助攻直軍。而且吳光新的舊部趙雲龍駐守河南信陽縣,可命趙雲龍趁機發難,攻奪河南。當下吳光新發一密電囑告趙雲龍,約期舉事。湖北都督王占元與曹錕、吳佩孚本是一氣,當然暗中防著吳光新,時常派人偵查,以防吳兵變。直皖戰事拉開後,偵察更加嚴密,吳光新的所有舉動,都被王占元察知。於是,王占元借請宴為名,邀吳過府敘談。吳光新並不知秘密已經泄露,為了不使王占元生疑,自然硬著頭皮前去應酬。主客把酒言歡,暢飲了一兩個小時,雙方都已有些醉意。突然,王占元問及京城一帶戰事,究竟誰曲誰直。吳光新不覺一驚,勉強對答數語,隻說是時局危疑,不想討論戰事。王占元微微一笑道:“君也討厭戰事嗎?如果厭戰,請在敝署留宿數宵,免生事端。”說著起身出外,喚入數名武士,將吳光新押入一間暗室軟禁起來。吳光新孤掌難鳴,隻好由王處置。王占元拘住吳光新後,派出鄂軍去收吳光新的部下。吳軍暴亂,但不久便被鄂軍擊退,自是解散了事。張敬堯得到消息後,一溜煙逃出湖北,做了一條漏網魚。

直、皖兩軍互相角逐,分為東西兩路,西路是高碑店,東路是楊村。徐樹錚率西北軍,猛攻曹鍈。曹鍈倉促迎戰,一時措手不及,西北軍乘隙而入,槍似林攢,彈如雨注,曹鍈隻好號召兵士退出楊村。徐樹錚占領了楊村,很是得意,偏偏高碑店戰報傳來,段芝貴再次戰敗,小徐轉喜為憂。原來,段芝貴前次失敗後收集餘軍,於七月十五日晚,又向高碑店進攻,想乘直軍不備得一勝仗。直軍卻處處提防,小段見偷襲不成,便另生一計,密令部眾四處散開,誘入直軍。直軍踴躍前來,殺入敵陣中。小段軍陣先散後聚,又一齊合攏來,想把直軍困在中間。直軍有些情急,猛力突圍,各自為戰。小段見直軍中計喜不自禁,當下申令軍中,再接再厲,要把直軍殺得片甲不留。誰知陣後忽然來了數百人,都執著新式快槍,連續擊射,讓人沒有喘息的機會。為首的統兵大員,正是直軍總司令吳佩孚。小段被他這麽一擾,嚇得方寸大亂,忙下令分兵禦敵,偏偏手下將士不聽命令,相率潰逃。直軍前後夾攻,差點擒住小段。幸虧小段騎了一匹駿馬,得以逃脫,退至三十裏外才下馬紮營。吃了這兩次敗仗,小段才知道吳佩孚計中有計,自此之後不敢再輕敵。

吳佩孚得勝收軍,休整了一天。第二天夜間,吳佩孚命第三混成旅旅長蕭耀南與第三補充旅旅長龔漢冶,合力向涿州進攻,又令補充旅旅長彭壽莘做後應。邊防軍第一師師長曲同豐駐守涿州城中,與蕭耀南一經接觸,兩軍便打得不可開交。邊防軍連吃了幾次敗仗,未戰先怯,勉強支撐了一個小時,看直軍來勢凶猛,便全部撤退。曲同豐帶領殘兵逃入涿州,直軍便在涿州城外安營。這時又有奉軍匯集的消息傳來,曲軍已喪失戰鬥能力,眼看著直軍要殺進城,曲同豐隻好派人求和。吳佩孚隻接受投降,不接受求和。曲同豐保命要緊,也顧不上麵子,隻好依吳佩孚所言,與二十九旅旅長張國溶、三十旅旅長齊寶善,帶同殘軍二千餘人,向直軍繳械投降。直軍占領涿州。邊防軍第三師師長陳文運得知曲軍投降,竟棄師逃走,手下士兵大都棄械逃生,各走各的路。段芝貴也逃入北京城,西路軍全軍潰敗。

徐樹錚得到敗報正在憂患,驀然聽到營外槍聲大震,原來是曹鍈領軍殺來。曹鍈奮勇殺來,無非因西路大捷,鼓動士氣,前來奪回楊村。而小徐部下正因西路覆沒,垂頭喪氣,哪裏還有心思接戰?頓時四潰逃散。小徐鬱憤滿腔,想要拚死一爭,無奈兵心已散,無可挽回,隻好一溜煙逃入京城,躲進六國飯店中。

段祺瑞連續接到敗耗,又憤怒又慚愧,當即取過手槍想要自殺。左右及時奪去,並勸他入京,求總統下停戰令。段祺瑞隻好進京,上書老徐,引咎自劾。徐總統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於是令靳雲鵬、張懷芝等前去拜見曹錕、吳佩孚,商議停戰,又頒下通令,命“各路將領停止進攻,聽候命令”。

段祺瑞四路大軍一齊戰敗,魯、豫各省的段派軍官也相繼瓦解。山東德州方麵本被邊防軍統領馬良攻入,守將商德全退走。後來,商德全得到奉軍支援,又擊敗邊防軍奪回德州。信陽戍將趙雲龍率領部下與河南旅長李奎元激戰,被打敗逐出境。察哈爾都統王廷楨響應曹錕、吳佩孚,入駐康莊,在居庸關附近與邊防軍、西北軍接觸,邊防軍、西北軍全部敗降,解除武裝。段祺瑞自我解嘲,請求徐總統將督辦邊防事務、管理將軍府事宜及陸軍上將官全部罷免,並將獎授的勳位、勳章一律撤銷,“定國軍”的稱謂也立即解除。

盡管段祺瑞返躬自責,情願去官,但依然難以平息眾怒。江蘇督軍李純發一通電,有“殲厥渠魁,指日可待,從此魑魅斂跡,日月重光。”等語。南北海軍將校林葆懌、藍建樞、蔣拯、杜錫珪也通電聲討安福派,曆數罪狀,並稱“南北實力提攜,共濟艱難”。最激烈的仍然是吳佩孚,趁著全軍大勝的機會與奉軍同到京師,駐紮南苑、北苑,請徐總統誅戮罪魁。靳雲鵬與張懷芝到吳軍軍營與吳佩孚籌商,轉述中央四大條件:一、懲辦徐樹錚;二、解散邊防軍;三、解散安福部;四、解散新國會。對於中央提出的這四條,吳佩孚仍不滿意,經靳、張二人苦口調解,吳才答複說:“應轉達曹經略,佩孚不便做主。”靳、張於是與曹錕商議。曹錕雖然同意停戰,但對中央的四條件也不滿意。靳、張雖各具三寸舌根,始終未能說服曹、吳,隻得回京複命。徐總統得知後,暗想此事非得張作霖出麵才能排解,隨即電召張作霖做調解人。隨後又派王懷慶接管京城一帶的軍隊,並兼任督辦。王懷慶奉令辦理,所有邊防軍與西北軍或編入隊伍,或給資遣散,京城一帶大致安定下來。

既而張作霖出麵調停,與曹錕、吳佩孚商定條件:一、解散安福部;二、懲辦罪魁十四人;三、取消邊防軍與西北軍及其他屬於該兩軍的所有機關;四、京城一帶保衛歸直、奉軍駐紮,京城以內由京城衛戍總司令擔負全責;五、撤銷安福派包辦的和議機關,驅逐王揖唐,另與西南直接辦理和議;六、解散新舊兩國會,重新選舉。這六項為主要條件,還有兩項先決條件:一、政府速將三年以來所借外債及用途公布全國;二、罷免京師警察廳總監吳炳湘。議定以後,由張作霖轉呈徐總統。徐總統卻仍想稍示通融,顧全段氏麵子,因此讓靳雲鵬、張懷芝二人電複張作霖,托他再為周旋。張作霖又與曹、吳磋商,大致仍照前議,隻是稍改細目罷了。於是,由中央下令,除為曹、吳洗刷罪名外,將段派的高層人物一律免職,徐樹錚、曾毓雋、段芝貴等十人分別褫奪官職、勳位及勳章,並由步兵統領、京師警察廳嚴拿。免職不過是去官而已,於身家性命沒什麽大礙,但嚴緝禍魁一令,卻要動用刑律和體罰,這是小徐等人特別畏忌的,不得不設法趨避。更何況直、奉各軍滿布京城,一旦被緝獲,怎麽可能幸存呢?於是,小徐等人全部避匿在中國政府無法過問的東交民巷。六國飯店也在東交民巷,所以小徐、小段就在該飯店藏身。徐總統下此命令,主動力在曹、吳。徐總統雖然陰忌段派,但段祺瑞下台、段派失勢已算是如願以償了,不想再咄咄逼人,所以緝拿查辦,無非虛揚威名。

徐樹錚等人避匿使館界內,軍警不能直接前去捉拿,隻得請人疏通各國公使將他們驅逐出去。各國公使團開會商議,英、美、法三國公使暗中幫助曹錕、吳佩孚,在會場中發表政見說:“此次徐樹錚諸人擾亂京城,貽害中外人民,不應照國事犯例保護。”但日本和意大利兩國公使有異議。於是東交民巷中隻有英、美、法三國公使的通告,本國僑民不準容留中國男子,如有容留,限令即日遷出。徐樹錚等人瞧著告示,禁不住慌張起來,暗想六國飯店是各國公共寓所,勢難久居,還好日、意兩國無此禁令,留有一條活路可以投奔。當下徐樹錚、段芝貴、曾毓雋等人決定向日、意兩公使館請求保護,後來又一想,與日本的感情比意大利更深厚,不如去懇求日使,更為妥當。幾人於是前往日使館中,拜會日使。徐樹錚當麵哀求,仗著三寸不爛長舌,說得日使怦然心動,大發慈悲,同意保護他們。當下,徐樹錚等九人居留在護衛隊營內,安心避難。好在九人各有私財,早就儲存在日本銀行裏,所以盡管落難,依然衣食豐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