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警局的時候,舟無岸還沒有回來。高梁叫人收拾出一間幹淨的牢房,差人將道人送進去,嚴加看管。
他們始終沒能從道人口中問出他的名字,即便程奕生親自為他診脈換藥,他也不出一言,沒有一個謝字。
他倔強並且忠誠,像一顆堅硬的花崗岩,如何也撬不開他的嘴。
換完藥已是晚上,舟無岸還是沒有回來。
“高科長,”程奕生邊走邊道:“這個道人在江北有命案在身,即便他與這起案子沒有關係,也是一名逃犯。還請高科長多費心,人別無緣無故死了才好。”
“哪的話,”高梁陪笑道:“江北這起案子我略有耳聞,實在窮凶極惡,人神共憤。我一定會把人看好,你盡管放心!我送送你們......”
幾人從警局出來,一路回了酒樓。誰也沒有注意到房頂上的身影。
......
牢裏昏暗,四周偶有犯人痛苦的呻吟,此外便是一片寂靜。
忽然,在這片寂靜裏出現一道強而有力腳步聲,像是在提醒牢房裏的人,來者有多麽恐怖。道人努力睜著眼睛,看著那一雙穿著黑色布靴的腳步步走近。
“嗬嗬,來啦。”他像同老友打招呼一般,盡管他低垂的頭難以抬起,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臉。
“銅級?”來者輕笑一聲,蹲下身來,打量著道人落魄的模樣:“你居然還沒死。”
“這要問你的女人。”道人用幹癟的聲音笑笑:“左使。”
“你叫離一是吧?”
道人瞳孔驟增,努力抬起頭,滿眼驚恐:“你怎麽......知道?”
“這要問你的主人。”他提醒道人:“你這麽拚了命的為他做事,他最後反而將你賣了,毫不含糊。”
“你想說什麽。”名叫離一的道人問。
“你知道的。”
“他的計劃?”離一笑道:“你認為我會這麽輕易告訴你嗎?”
“其實你說不說無所謂,”他露出危險的笑:“我想紅娘應當告訴過你,我出手會有什麽樣的下場。我要你死,就不可能讓你活。”
“你!”離一激動得咳嗽,驚恐道:“傅元君需要我活著!你更需要!”
他忍不住笑了,手中的戒指閃著銀森森的光,如同羅刹。他好笑道:“你真把自己當回事,怎麽,現在怕了?”
“你要我做什麽?把計劃都告訴你?我區區一個低等銅級,如何能得知他的計劃!”離一急道:“我知道的隻是皮毛......”
“噓......”
離一立即噤聲,低眉順眼的望著來人。
“我隻是要你,實話實說。”
“實話實說?......”
“江北、巴縣,把你做過的事一五一十的說出來,對了,給我把骨笛嚼碎了咽下去,一個字也別漏出來......”
......
舟無岸消失了兩日,音訊全無。
說不擔心是假的,可若是真論擔心,傅元君更加擔心舟無岸看破他們的企圖,從此消失。如果真是如此,她和程奕生想要尋找與滿達有關的訊息會更加困難。
兩日光景,牢裏的道人已經好了許多,能吃下一些粥,也能多說幾句話。他不再那麽抗拒他們的接近,盡管他們的好意都帶著目的。
甚至,他主動要求與程奕生和傅元君談話。
所謂的談話,隻不過是交代他所犯的罪行。
傅元君很詫異。
道人還是被關在牢房裏,躺在一張墊了棉絮的牢**,傅元君和程奕生進到牢房裏,高梁帶著人在牢房外等候。
“你說吧。”傅元君翻開自己的筆記本,道。
“說什麽?”道人反問她。
“你!”傅元君有些惱火,他在故意耍她嗎?
“傅小姐,”道人努力打起精神,笑道:“審問不是應該你們問,我答嗎?隻由我來說,一不小心說多了怎麽辦?”
他倒是清醒得很。
傅元君冷哼一聲:“姓名。”
“離一。”
“年齡。”
“三十九。”
“巴縣因缺失左腿流血而亡的少女是不是你殺的?”
“你也說了,她們是因為失血過多才死的,我隻是砍掉了她們的腿,並沒有殺死她們。”
“強詞奪理......”傅元君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怒,程奕生輕按了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連殺這麽多人的殺人犯就在眼前,傅元君咬牙,良久才就將火氣按壓下去。
程奕生接著問他:“你為什麽殺死她們?”
離一指了指自己的腿:“見不得人好,還有,為了賺錢。”
“這麽說,你和那些屍販子是一夥兒的?”
“不,不是......算是吧,”他道:“我負責殺人,他們負責倒賣,賺的錢分一些給我。”
“你砍掉她們的腿,隻是為了泄憤?”
“是。”
“胡說!”傅元君忽的站起身來:“骨笛是怎麽會回事,你拿走她們的骨頭,是為了製作製作骨笛吧?十六年前......”
程奕生忙拉住她,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隻聽得離一輕蔑的聲音響起:“骨笛?什麽骨笛?傅小姐可真會編故事,人骨頭做的笛子,能下得了口嗎?”
“阿君......”程奕生在她耳邊低語。
掙脫程奕生的束縛,傅元君冷冷笑了一聲。
笑聲森然,寒意滿滿。離一渾身一寒,竟有些發抖。
“你是怎麽殺死她們的?”程奕生問起了作案過程。
“啊......”離一懶洋洋道:“做起了老本行。”
老本行......又是迷藥和算命。
“你們應該知道,算命這種事,向來是瞎子算得比較準,磨難越多越是糟了天譴的緣故。你們也知道,她們實在太蠢,竟然主動跟著我走......所以我就......”離一笑道:“順手拿走了她們的腿。”
“那些腿呢?”
“扔了,喂狗了。”他說得輕鬆,好似隨手扔掉的隻是一截豬骨。
“所有的都扔了?”傅元君問。
“所有的都扔了。”
“哪家的狗,胃口這麽大?”
“阿君!”
“抱歉,你來審吧。”傅元君起身,將高梁換了進去。
同離一說話有一種沒由來的惡心,一種你明知他說得話十有九假卻沒有證據反駁的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