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什麽道義,論什麽公正。
舟無岸從小學到的,隻有將人逼至絕地,自己才能逢生。這是大護法教給他的野獸般的生存之道。
他手拿長刀,挑起地上的毒蛇,送到對手身邊。
傅元君離開了此處,那些蛇便現出了獸性,一個個張著大口,吐出獠牙,亟待鮮血。
“我還沒料到,大護法竟會這麽早想要除掉我。”他與方戟搏鬥,不忘抽空譏諷:“倒真是看得起我。”
“養虎為患,”方戟接下舟無岸一擊,後退兩步,又猛然上前,赤手空拳與之較量,雙拳將人擊退,得空道:“既然如此,便要在虎尚幼時將其絞殺!”
舟無岸笑:“困獸是獸,病虎是虎。方戟,你真當我還是那個八歲的無知小兒?”
兩人不分伯仲,打鬥得激烈,方戟撿起地上的刀,望一眼門口,便朝著舟無岸擲去。
他冷聲道:“我倒是希望你還是那個無知小兒,那時的你,可是殺人不眨眼的狂魔。”
舟無岸一頓,快速閃過朝著自己而來的刀劍,側眼望見三樓門口站著的人,忽地慌了神。
呆怔的一秒,刀劍再次上前,舟無岸躲避不及,右臂上生生挨了一刀。
還未停,方戟發了瘋似的,趁其受傷,再次出動攻擊,一刀刀朝著舟無岸劈去,邊出招邊道:“芸生堂程家,傅家老爺和少爺,哪一樣不是你下的殺令?手上沾了這麽多人的血,如今想輕易洗幹淨?左使,背叛了滿達的是你,不是我!”
他還記著,舟無岸在大護法麵前暗示他背叛滿達的事他還急著,沾了酒的鞭子抽打在身上的感覺他也還記著。
即便大護法不想殺舟無岸,他自己也會想方設法殺了他。
而大護法下了殺令,他就不可能讓舟無岸活著回去。
“住嘴!”舟無岸接下他毫無招式可言的刀法,退後兩步,口中喘著粗氣,有氣無力的吼道:“閉嘴,別說了!”
“怕被人聽見?我剛才說得還不夠大聲啊,哈哈哈哈哈......”方戟大笑,惡著臉道:“傅小姐!你可聽見了!傅大爺和令兄的殺令,是誰下的?”
“方戟!”
舟無岸手扶著陽台的牆壁,腦中漸漸不大清明起來,他努力睜著眼望向門邊,隻見得一席紅衣飄飄,看不清那人的臉。
“紅娘嗎......”
不,是傅元君。
低頭望見手臂上的傷口,染了衣袖的,竟是黑血。
“你在刀上淬了毒?”他努力打起精神,仍舊有氣無力。
“左使是個聰明人,怎麽連滿達的手段都給忘了?”方戟望向身後,大護法留在此處的手下,已經盡數被人包圍。
程奕生攬著虛弱無力的傅元君站在門口,程慶帶著人將裏頭的人團團圍住。小桃仙拿著一個香爐,點了一塊不知名的熏香。
滿地的蛇高昂著蛇頭,叫大護法的人一動不敢動。
舟無岸輕笑一聲,隨即咳出一口血。果然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程奕生好手段。
方戟正得意著,舟無岸敗在他的手下,即便是逃回去,也有了交差的由頭。哪知下一秒刀穿腹過,舟無岸已然到了他身後。
縱使無力,那把刀還是將他插了個對穿。
“你......”
“方戟,大護法沒教過你,別把後背露給敵人嗎?還是說......咳咳......在你心中,我是個正人君子?”
話說完,舟無岸鬆開了手。他慘淡的笑著,兩眼朦朧的望向傅元君的方向。捂著右臂,忽地轉身跳下三樓。
舟無岸逃了。
傅元君怔怔的站在原處,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程奕生的人已經將戰場打掃幹淨,把滿達的人一一帶走,她才回過神來,察覺臉上濕漉漉一片。
“程奕生,他們說的,是真的嗎?”她發問。
“興許是吧。”程奕生輕輕攬住她的肩,“先回去吧,傅管家在等你。”
傅元君點頭,卻邁不開步子。
腦中是方戟的話,和舟無岸中毒之後蒼白無力的模樣。十六年前,是他殺了爹和子楠?
可是殺掉他們的,明明是個成年男人......她懂了,方戟說的是,舟無岸下的殺令。
嗬。
......
眼前越來越模糊,來自右臂的疼痛已經麻痹了他的神經。他想往沈家去,又怕嚇到家裏的人,暴露自己的身份。
可是怡紅院好遠,他已經走不到那裏了。
他最終尋了處窩棚,渾身發冷的倒在窩棚中。
很久,久到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活著還是死了,腦中跑馬燈似的浮現出兒時的點滴,卻沒有一幅有傅元君的影子。眼前盡是暗黑的滿達,他坐在寫著“左”的房間裏,看著、聽著對麵房間的**=亂和**詞穢語,一個人縮在椅子裏瑟瑟發抖。
耳邊又是慘叫,有人抱著他坐在大樹上看著眼前的大片房屋陷入火海,渾身著了火的人四處逃竄,直直的撞在刀劍上。
“大護法,他們在做什麽?”
“捉迷藏。”
“可是他們叫得好可怕。”
“那是因為他們開心,你這樣做,他們也會開心......”
開心嗎?殺了人......真的開心嗎?他從未開心過,整日惴惴不安,害怕被阿君發現,舟無岸過得謹慎膽怯,連沈長水也過得小心翼翼,開心嗎......
毒沿著血液一路流淌,所到之處一陣麻痹。漸漸的,他已經分不清哪裏是自己的手,隻是聽見了什麽聲音,而後有雨滴落在臉上。
人倒黴起來,連尋的窩棚都漏雨。他心裏苦笑,連同嘴裏也苦了起來。
雨滴是熱的,啪嗒啪嗒落在他的臉上,竟然異常溫暖。
他想離雨更近一些,汲取雨滴上的溫度。可是雨又怎麽會有溫度呢?舟無岸腦中已經辨不清楚這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這些滴滴點點的暖意讓他沉沉睡去。
......
......
“雨”啪嗒往下掉,一滴滴砸落在舟無岸的臉上。
紅娘衣衫不整,跪坐在地,緊緊將人抱在懷裏,想要離他更近一些,貼他更近一些。可是她不敢,以前尚且不敢,勿論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