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避開了蟒山上的打鬥亂戰,卻也渾身是傷,手腕和脖頸上尤為明顯。一切都如她所言,不值得,為了一個傅元君根本不值得。

並沒有下雨,窩棚外繁星密布,空氣悶得人發慌。

紅娘抬手抹去滿臉淚水,騰出一隻手在破爛的衣服裏翻找。好一會兒,她拿出一個精致的方型木盒,將盒中之物倒在手中。

盒子裏是一條巴掌長短的赤黑蜈蚣,蜈蚣忽然從盒子裏出來,身子往後曲了一截。

她將毒蜈蚣放在舟無岸傷口上。遇著血,蜈蚣顯得異常興奮,探頭就要往肉裏鑽。再次遭受劇毒,舟無岸臉色更加煞白,額頭豆大的汗水落下,整個人仿若從棺材裏倒出的屍體,冰冷異常。

見時機差不多了,紅娘一把扯下蜈蚣扔在一旁,又拿出一個瓷瓶。瓷瓶裏裝著一些米粒大小的蟲子,像黑色的蛆蟲,蟲子像是死的,硬得果真如同黑米。

紅娘到了七八顆出來,一一擺在舟無岸傷口處。遇著血,那些蛆蟲仿若活了一般,貪婪吮吸著帶有毒素的血液,漸漸越吸越多,越長越大,竟像一顆顆紅黑的雞蛋掛在舟無岸的傷口處。

直到傷口流出鮮紅的血液,紅娘才拿出火折子,一個個將大蟲燙得掉落下來。蟲子縮成一團,露出了吮血的口,才叫人看出這是血蛭。

替舟無岸將傷口包紮了,又嘴對嘴渡了他一顆保心丸,聽得舟無岸呼吸漸漸平穩,紅娘才放下心來,怔怔的抱著舟無岸,不願鬆開。

似乎鬆開,他就會逃走。

似乎鬆開,就再也無法伸手緊緊抱住。

聶辛姍姍來遲。找到舟無岸和紅娘時,已近深夜。

一眼見著兩人的情形,聶辛暗道不好,左使果然著了道。

他領了舟無岸的命令,帶人圍在程奕生之後,隻待程奕生放出信號,便前往支援。他做好了與大護法好好鬥一鬥的準備,卻遲遲不見程奕生的信號。等了半日,聶辛已察覺出了問題。

舟無岸為了尋路給他們留下印記,是與大護法一道進去的。跟著舟無岸留下的記號一路追蹤到此,不應該如此安靜。

要麽舟無岸與大護法達成和解,沒動起手弄出動靜來,要麽程奕生帶的人手已經足夠剿滅大護法一幹人等,根本無需叫他支援。

可這兩者都不可能,唯一的可能隻有......舟無岸和程奕生都栽在了裏麵。

聶辛思索到此,心裏著急,帶著人衝了進去,隻見一地狼藉,血汙滿地,卻連一個死人也沒看見。

他找了很久,終於沿著血跡找到了這裏,卻見得兩人這副狼狽模樣,顯然是與人纏鬥了一番。可是......要怎樣纏鬥才能叫紅娘的衣服破成這樣?

他心裏懷著疑惑,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紅娘身上。紅娘的衣服幾乎什麽也遮不住,白皙的皮膚上有好幾處青紫,看起來很奇怪。

衣服輕輕掛上紅娘的肩頭,紅娘一震,才將將回過神來,抹去眼淚,低聲道:“你來了。”

聶辛這才發現紅娘哭了,他心底惴惴不安,問她:“今天發生什麽了?”

“沒什麽。”紅娘露出一抹慘淡的笑,與平日裏顯得高傲的她全然不一樣,聶辛的心又沉了幾分。

他慌忙探上舟無岸的脈搏,發覺他的脈象算得上平穩,才稍稍放下心,伸手想從紅娘懷中將人帶走。

紅娘不讓。手抱得越發的緊。

“紅娘?”聶辛詫異。

“讓我再抱一會兒......”她央求道:“求求你,讓我再抱一會兒......”

“左使需要醫生,也需要休養。”聶辛說,他知道紅娘對舟無岸的情誼,見著眼前這副情形,別開眼去,道:“就一會兒。”

紅娘點頭,靜靜的抱著舟無岸,一動不動的坐在原處,直到手腳發麻。

“從前,他也是這樣抱我的,”紅娘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木噔噔的,說起這話時眼裏卻有光閃過,她說:“他讓我從那裏逃出來的時候,就是這樣抱著我的。”

“我們躲在一個凹洞裏,我聽見他的心跳聲,那時候我就在想,反正沒人要我,一輩子做牛做馬,我都會跟著他。”

“後來,他讓我吃飽穿暖,教我學會蠱醫,說我是他的左膀右臂。”

“可是......他再也沒有抱過我。”

卻對傅元君趨之若鶩,求而不得。

紅娘笑笑,終於鬆開了手。

“聶辛,你帶左使回去吧。”

聶辛心裏沒由來的焦躁,問她:“你不回去嗎?你身上......”

他沒再說,紅娘已經起身,朝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暗中走去。

“你先回去吧,我過幾日再回去。”

......

一連三日。

傅元君在**躺了三天。她的傷病早就大好,隻是有些虛弱,賴在**不起。

傅鶴清趕回來時已是傅元君平安脫險後的第二天,然而因為自己同樣一身傷痕累累,曉得傅元君無礙後,歇息修整了一日,第三天才去看她。

日上三竿後,傅元君悠悠轉醒,睜眼見著的是站在床邊瞪著眼瞧她的小桃仙,以及坐在床邊的二叔。

“二叔?”她動了動胳膊,想起身。

“噯,躺著,躺著!”傅鶴清叫她:“馬車翻在陰溝裏,這回曉得厲害了吧?”

“二叔你......怎麽傷著了?”

麵對傅元君的疑問,傅鶴清隻笑笑,摸著臉上的青腫,道:“不小心撞上了,改日要叫傅宗把突出來的梁柱子砍了。”

傅元君將信將疑,想開口問些什麽,又礙於外人在場,張了張嘴,終是沒有開口。程奕生知道她又許多疑問,也知道傅二爺身上疑點重重,他不動聲色的拉著小桃仙,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傅元君的房門。

待人都走了,傅元君才爬起身,盯著傅鶴清一雙不再年輕的眼,手中被子握了又鬆,問他:“二叔,你是不是和滿達......有什麽關係?”

傅鶴清的笑容滯在臉上,心裏猶豫很久,終是歎了口氣,從錦袋裏摸出一枚銅戒指,戴在了左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