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正楷小字中記載的除了滿達在重慶犯下的罪行,還有滿達從北方遷徙到重慶的過往。

1911年二月春,一隻秘密組織由背景逃至山城重慶,落居江北。同年四月,滿達製造了一起數年來最大的軍糧盜搶案。次月,滿達煽動難民爭奪土地房屋,被鎮壓。

八月,北京城風雨飄搖,大批難民南下,滿達隊伍不斷壯大,可與政府軍抗衡。

十月,清兵發動清剿行動,流民被打散,拘留在城郊城隍廟。有人暗中資助教徒,使其三餐果腹,襦被齊全。

十一月,滿達卷土重來,大有占據江北的架勢。

1912年元旦,清兵圍剿成功,滿達頭目靈慧違背天罡人倫,斬首示眾。餘黨多被斬殺,靈慧座下幾大護法不知所蹤。

合上資料,傅元君眼前仿若又出現了和尚跳上餐桌,鼓動人心參與反抗的,那張滿是自信的臉。

一條一條讀下來,傅元君顯得十分無力。她分不清究竟誰對誰錯,人的夢想在最初的時候總是美好的,隻是往往會在某一個節點忽然變了味。

你不能說這個夢想不好,所以人們總是說方法不對。可是什麽方法才是對的?

幾秒後,傅元君開口:“他們有做錯什麽嗎?”

“什麽?”龍北很快明白她話中的意思,他拿過傅元君手中的檔案資料,快速翻找著關於滿達的其他內容,“你剛才看到的隻是靈慧君死前,在他死後,滿達一度銷聲匿跡,可是半年後,你看這裏。”

順著龍北手指的方向望去,檔案已經翻到了最後麵。

龍北道:“半年之後,滿達做的就不是劫富濟貧的事了。”

1912年二月,皇帝終於走下寶座,時局從一種動**變為另一種動**。

1912年七月,滿達教徒再次出現在江北各處。與洋人進行交易,涉嫌挑撥新政府與各處租界的關係,製造襲擊案,殘忍殺害無辜民眾,罪大惡極。

然而四五年後,滿達再度銷聲匿跡,直至十六年前傅家和芸生堂的慘案發生,滿達二字才重歸視野。隻是這兩件事莫名其妙的發生,又莫名其妙的消失在時間的長河中,沒有知情人,人們也多緘默不言。

“你們怎麽知道是滿達做的?”傅元君問他。

如果這些事都是滿達所做,那麽爹和二叔都有可能牽扯其中。

她略有些緊張,手心冒出一層黏膩的汗。

“因為靈慧啊,”龍北道:“他們就像要故意將重慶攪成一鍋粥一樣,不過每次犯案之後,他們都會留下一個證明身份的東西。”

龍北苦笑:“隻是這個東西,洋人不信罷了。”

他們明明白白知道這些事都是滿達所做,卻隻能暗吃啞巴虧,因為洋人根本不相信江北有個名叫滿達的地下組織。

“靈慧……”傅元君忽然想起了什麽,“是蠱蟲嗎?”

二嬸曾經中過巫術蠱毒,程奕生說那是靈慧……即是說,靈慧是一個人的代稱,同時也是一種蠱術的名稱。

龍北用驚異的目光望著她,頷首點頭道:“是一種蠍子,不是我們這兒有的品種。”

“肥尾蠍……”傅元君渾身發冷,十分肯定那種蠍子就是肥尾蠍。

傅鶴清告訴她,隻有靈慧一人是從印度來的,隻有他一人能從那裏帶回這種蠍子,並且成為靈慧的象征。

虧得有了小桃仙這個小蠱師,她才能知道這種蠍子的存在。肥尾蠍毒性極強,很適合用來練蠱。

隻是,為什麽滿達的行事作風忽然變了呢?因為靈慧的死?

“龍科長,你讓我看這些……”傅元君疑惑。

為什麽讓她知道這些?

“你不是要找滿達聖地嗎?”他說:“我對滿達沒什麽好感,甚至說很討厭。你要是找傅探長,我沒工夫陪你們玩,不過你要是去找滿達,我倒是可以幫幫忙。”

龍北說著從楊寧手上拿出一本地圖,攤在桌上翻開細細尋找著,一邊道:“滿達聖地……靈慧那老賊斬首前說過,他的屍身要葬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切,不愧是個小王爺,還挺懂享受。”

“這裏,”龍北的手指指向地圖上一處四麵環山的山坳位置,“應該是這裏。滿達在江北的窩點二十年前已經被銷毀幹淨了,隻有靈慧的墳墓不知葬在何處,最有可能成為他們的下一個窩點。”

傅元君嘴角**,很想說萬花巷怡紅樓就是他們的窩點之一。但她沒有說,默默合上地圖,朝龍北伸出手,道:“謝謝!”

龍北臉上一陣尷尬,手在衣服上揩去蘿卜汁水,這才伸出手握住她的。

“這是在做什麽,我的人也不一定能有什麽作用,我有槍別人也有,總之萬事小心。”

出發前,楊寧偷摸著問傅元君:“你怎麽知道科長說的位置一定是正確的?”

傅元君不知道,“可能……他難得認真吧。”

比起為什麽相信龍北所說,傅元君更在意龍北對於滿達事情的態度。

方才她向他求助時,龍北明顯不以為然,也不想理睬。可是楊寧在他耳邊一陣耳語,似乎是提醒了他什麽事情,他竟忽然間變得如此積極,,一點也不像龍北的行事風格。

龍北標出的位置在長江下遊,從江北城出去,要翻過幾個山頭。這處山坳三麵環山,正麵抱水,正是不可多得的風水寶地。

但在很多年前,按龍北的話來說,是在他老娘還在家做姑娘的時候,這裏隻是一處丟棄夭折嬰兒的“死娃山”。

山坳因此得名,名字很不雅,也很不符合這裏山清水秀的環境。

“死娃山的山底下,有一個大洞,不宜動土,所以也沒什麽人在這裏安墳。”龍北嘴裏咬著一根枯草,緊了緊身上的警服,“當年四處搜查滿達餘黨的時候,沒人搜到這兒來。”

“龍科長……知道得很多?”傅元君嚐試性的問他。

惹得龍北睨了她一眼,淡漠道:“這是作為一個警局科長,理所應當知道的。”

隻是這樣?傅元君望一眼身旁的楊寧,卻見他撇開了眼,裝作什麽也沒有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