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無岸就那樣望著她,傅元君感到渾身不自在。他的眼神裏透露出的不是憤怒或者責備,而是一種複雜的,讓傅元君讀不懂的眼神。
這種莫名的目光讓傅元君心裏惴惴不安。她與舟無岸談不上誰欠了誰,這些日子的相處細細數來,不過都是輕飄飄的浮雲和幻象,風一吹就散了。
程奕生在她身邊,不時拍拍她的肩頭,示意他在。
眼下的情形不適合談兒女情長,傅元君明白這一點,她緘口不言,然而這兩人似乎在等她開口。三人沉默半晌,是聶辛先打破了寂靜。
“左使,”聶辛瞧了傅元君兩人一眼,說:“我到外間後者,以免隔牆有耳。”
舟無岸點頭,聶辛便出去了。他一走,三人陷入了更尷尬的境地。
似乎誰先開口都不對味。
不知過了多久,程奕生最終開口,問他:“你這裏……都安排好了?”
舟無岸點頭,話題均跳開了傅元君,道:“今年清算提前,一定是因為清算後有動作,除了我們,還有一群想渾水摸魚的人。”
其實所有人都明白,今夜會有一場大風暴,聰明的人早已嗅到了火藥的氣息,提前站了隊。暴風雨來臨前都是平靜的。盡管現在看起來風平浪靜,可是過了今夜,靈慧墓前隻剩腥風血雨。
“龍北混進來了。”程奕生提醒他。
“龍北?”舟無岸皺眉。他來做什麽?
“總之……今晚一切小心。”
說完這話,室內再次寂靜。那種奇怪的氣氛再次滕然升起。傅元君埋著頭,不去看他們的臉色。
有一道目光始終落在她的身上,燙得她無所適從。
良久,程奕生再次握了握她的手,而後走了出去。
傅元君明白他的意思。
舟無岸在室內走動幾步,離傅元君越來越近,最後在她麵前站定,好聽的嗓音響起,再也沒了痞氣桀驁的味道。
他問她:“你有話對我說?”
傅元君咬牙,重重點頭。事到如今,要將所有的事一道說清才好,免得好似她虧欠了他似的,心裏總是難安。
可是話到了嘴邊卻又難以說出,那些在腦海中演練了數遍的話仿若千斤重的烙鐵,讓她憋紅了臉。
“你想說婚約?”舟無岸仍在看著她,四目相對,他將傅元君眼中的猶豫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兩人相擁的畫麵刺痛了他的眼,可他隻能站在那裏,說上一句賭氣似的話。不可置否,在清算場遇見傅元君時他的確慌了神。他那時沒有戴著麵具,整個人暴露在她的麵前。
他看著她慌了神的四處尋找,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推來推去,他躲在黑暗的甬道裏不敢現身。
而在這個時候抓住她的……是程奕生,不是自己。其實舟無岸明白,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失去了站在她身邊守護她的資格和能力。
舟無岸和沈長水,是他給自己的保護屏障,同時成為了他和傅元君的阻攔。
洞窟房間裏的燭火燒出劈啪聲響,跳動的火光下,傅元君緩慢抬頭,下定決定般的,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不那麽強硬,小心翼翼保護雙方薄如蟬翼的尊嚴。
“我知道,婚約是二叔定下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知道二叔定下婚約的目的,但是……你也明白……”傅元君的舌頭又打了結。
“我明白。”舟無岸喃喃點頭,“我明白。可是傅元君……是你先撩撥我的,你都忘了?”
是她拿出那塊玉佩,確認了兩人的婚約,是她在東苑屋頂醉了酒,引出一段風月。
這些她都忘了?
傅元君瞪大了雙眼,臉上似懂非懂,十分迷惘。
“對不起……”傅元君垂下頭,態度十分誠懇,衝他鞠躬道:“我以前若是做了什麽讓你誤會的事,請你都忘了吧,但是……”
“這個婚約,我必須退了。”
舟無岸勾起一抹苦笑,心裏邪惡的念頭一閃而過。
“如果這個婚約,是你爹定下的呢?”
話說出口,舟無岸後悔了。
兩人的談話還沒出個結果,洞窟外邊出了事故。
程奕生與聶辛站在一處,兩人臉上均帶著黑色麵具,像一對門神似的杵在那裏。披頭散發的女子從門口走過,又回頭望向門邊的兩人,心裏暗道奇怪。
她湊上前來,壓低聲音疑惑的問聶辛:“不是說好這個位置給我嗎?”
聶辛無奈,他也沒有想到程奕生竟會以這樣的方式進來。他不是應該高舉屠刀,衝進洞穴的嗎?
聶辛還沒來得及回答,女子自顧的湊上了程奕生。
兩人都發現了對方的不對勁。
“程程哥?”
“小桃仙?”
“哇程程唔……”
高聲叫嚷的嘴被程奕生忽地捂住,人立即被拉到一邊。程奕生厲聲問她:“你怎麽在這兒?你不是在怡紅……”
話說一半,程奕生忽然扭頭望向了聶辛。
“你們不是保證過她的安全嗎?”
“程家少爺,”聶辛道:“可我沒瞧見這位小姐身上受了什麽傷啊。”
“你!”
小桃仙忙拉住他,“是我自己偷摸著來的……”
程奕生責備的話被她堵在了嗓子眼裏,隻得轉而問她:“你的傷都好了?”
“大好了大好了。”小桃仙笑嘻嘻的,麵具下眉眼彎成了月牙。
正說著,左使門外的彎曲甬道裏忽地傳來了響聲。那聲音如同玉髓相撞,清脆刺耳。緊接著便是腳步聲。
聶辛一驚,喊道:“什麽人!”
抬腳便追了上去。
聶辛一走,四麵八方來了人。
這些人全都衣衫樸素,像是各處來的百姓。他們無一例外的帶著麵具,有的麵具青麵獠牙,有的光滑如玉,奇形怪狀。而他們的左手都戴著一枚銅色虎頭戒指,以虎頭大小來判斷,這其中有不少屬於上等銅級。
其中也許夾雜著數量相當的銅衛。
這些人凶神惡煞地圍向這裏,顯然不會是來給左使請安。但在未弄清他們的來意之前,不可輕易與他們起衝突。
“諸位來此,為著什麽?”程奕生學著聶辛的口氣,將自己放在了銅衛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