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壯山癱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椅內,肥胖臃腫的身體深陷其中,但卻明顯可以看出他以前要比現在還胖的多,因為他雙頰皮肉鬆弛,額頭上縱橫的溝壑與脖頸間一道道鬆懈垂墜的皮膚堆成的皺褶使他看起來就像一隻老態龍鍾的沙皮狗,如行將就木般渙散的瞳仁更讓人感覺他已經隨時準備好與世長辭。
他突然開始用呆滯的目光打量起身處的這間裝飾華麗的大廳,炫目的水晶吊頂照得他目眩神迷,精美的象牙雕刻仿佛正發出大象被宰殺時撕心裂肺的哀嚎立即使他的耳膜強烈刺痛起來。還有大廳正中的那架布羅德伍德古董鋼琴,透雕花紋桃木琴身,手工雕刻紫檀木琴腿,象牙琴鍵,據說已經有近兩百年的曆史,是他花高價從英國一位收藏家手中買來的,所以此時他昏花的眼中似乎看到一個披頭散發的外國瘋子搖頭晃腦地坐在鋼琴前拚命胡亂敲打著琴鍵,可他卻聽不到任何琴音,耳中傳來的仍然隻有大象撕心裂肺的悲鳴。
這間極度奢華的別墅內所有的裝飾與擺設全都是按照他兒子的喜好改了又改,經過多年才最終確定下來的。這裏就像一個夢幻的王國,兒子是王子,他則是為其實現夢想的國王。可如今,王子沒了,他這個國王該去為誰築夢?誰又能來填充他的夢呢?從前總能為兒子換來快樂的錢,如今卻換不回兒子的命。
但他此時卻有機會讓兒子在另一個世界裏重生,他為此感到欣喜若狂,突然大笑起來,臉上的鬆懈的皮膚全都不停地顫動著,眼中迸發出怪異的光芒“對!讓他重生!還要給他娶上一位漂亮的新娘!在另一個世界!”他站起身近乎癲狂地舉起雙手,急劇地左右揮動,腦袋也跟著搖晃起來,狂笑著高喊。
葛壯山出身貧寒,靠著靈活的頭腦和不錯的運氣白手起家一步步賺下了這份家業。他住上了大房子,開起了豪華車,與妻子也非常恩愛和睦,看似令人羨慕的生活,卻有著一個難以補足的缺憾,那便是妻子不能生育。在用盡了各種辦法也沒能治好妻子的不孕症後,葛壯山仍從未對妻子有絲毫埋怨,一如既往地對妻子關愛有加。
盡管思想極其傳統的他對於自己沒有子嗣這件事深感遺憾與痛心,但他始終以“糟糠之妻不可拋”這句話在心中不斷告誡自己,因此從未動過其他腦筋。他的妻子也曾提議去領養一個孩子,卻被他斷然拒絕,理由是他不想辛辛苦苦替人照看留著別人骨血的孩子,提議也隻得作罷。妻子因愧疚而越發對他體貼備至,夫妻二人依舊恩愛非常。
直到葛壯山周圍的親戚朋友中好多人都當上了爺爺奶奶或外公外婆,一場場婚宴,一桌桌滿月酒像一把把尖刀不斷剜向他內心最脆弱柔軟的地方,讓他痛不欲生。終於,他拋卻了所有曾製約則他的顧忌,經朋友介紹包養了一個剛滿二十歲的女孩。第二年,他便如願以償地當上了父親,這個長相與他十分相像的男孩讓已經年過半百的葛壯山頓覺如獲新生,他仿佛一夜之間年輕了二十歲。他花高價請來了有名的命理大師為孩子取名偉倫,對孩子的未來給予了巨大的期望。
然而隨著孩子漸漸長大,葛壯山陪伴孩子的時間越來越長,這個秘密難以避免的被家中的妻子發現了,她哭得死去活來,兩天兩夜都不吃不喝,最終卻異常冷靜地提出讓葛狀山把孩子帶回家來撫養。
又驚又喜的葛壯山用一大筆錢幹淨利落地與小老婆切斷了關係,興高采烈地將孩子帶回了家。接著又按照妻子的要求,為跟過去徹底有個了斷,舉家搬遷到了妻子的老家銀濱市。
可好景不長,在葛壯山溺愛中長大的孩子到十七歲時就已經被嬌慣的不成樣子,在被三所學校接連開除後,再沒有學校願意接收他。輟學後整日無所事事的葛偉倫便更加放縱起來。終於在十八歲生日前的一個星期,醉酒後偷開葛壯山的汽車外出的兜風時衝下了立交橋,當場身亡。
兒子去世後的第三天,精神崩潰,神誌不清的葛壯山仍堅持不肯火化遺體,他神經質般地相信兒子還能蘇醒過來。臨近中午時,他突然接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電話,電話中的人聲稱可以讓他的兒子在另一個世界重生,並娶妻生子。葛壯山瘋狂地斥責了電話中的人竟然在現在這種時候還拿他開玩笑,他氣得渾身哆嗦,發表了一段語無倫次的咒罵後氣惱地掛斷了電話。
可就在當天傍晚,一位相貌端正,衣著考究,手提黑色公事包的年輕男人突然登門造訪。聽到保姆的通報,葛壯山的妻子不耐煩地讓保姆打發他離開,但正因妻子對兒子的去世表現的過於冷靜,而對她深感憎惡的葛壯山,卻置氣般地讓保姆將年輕男人帶到了他的書房由他單獨接待。
年輕男人見到葛壯山後先是恭敬地向他深鞠一躬,真誠地對老人痛失愛子表示遺憾。當他直起身子時,西裝左側衣領上一枚金屬物折射室內吊燈發出的光亮晃得葛壯山側頭微眯了下眼睛,當他轉頭再看時發現那是一枚精致的金字塔形的銀色徽章。他眯縫著老花的雙眼仔細端詳著麵前這位彬彬有禮,麵帶著謙和微笑的年輕男人,問道:“你找我有什麽事嗎?我好像並不認識你這麽個人呐?”
兩人在書房內的談話進行了將近兩個小時,其內容簡直匪夷所思,令人難以理解。可就是這件換做任何一個精神正常的人聽來都會覺得難以置信、荒誕不經的事,落到葛壯山的耳中時,他卻信了,而且深信不疑。可能是因為他現在就正處於這種神誌不清的狀態當中。
年輕男人介紹說自己是一家公司的推銷員,而他公司經營的業務和商品當真是聳人聽聞,令人毛骨悚然。
男子稱他的公司可以提供服務將老人兒子的遺體製成木乃伊完整保存,千年不腐,並承諾通過這種方式可以讓他的兒子在另一個世界重生。說著便從隨身攜帶的公事包中取出一個頗有些厚度的大冊子展示給他看,冊子中是一些木乃伊成品的圖片和工藝介紹,還列舉了古埃及人如何將法老的遺體製成木乃伊,並另其在另一個世界重生的相關資料,葛壯山接過冊子看得聚精會神,神情漸漸有些激動,雙手也劇烈顫抖起來。
坐在一旁始終緊緊注視著葛壯山神情的年輕男人,臉上漸現得意之色。他看準時機,又伸手從公事包中掏出另一本冊子,較之上一本略薄些。他小心地將冊子攤開推到葛壯山眼前,又介紹起公司的另一項業務——陰婚。
在這本冊子中,圖片中的木乃伊都成雙成對的躺在各式華麗的棺木之中,周圍布置著溫馨喜慶的裝飾。文字部分還說明了關於陰婚的婚禮的具體流程和禁忌等等,其服務當真是五花八門,樣樣俱全,且麵麵俱到。
年輕男人介紹說,陰婚服務中提供的木乃伊新娘都是根據客戶的要求精心挑選的,如果庫存中沒有符合條件的,便會馬上依照客戶的需求去找,保證達到客戶的期望。
在年輕男人介紹完各類服務的具體價格後,葛壯山已經下定決心不僅要將兒子製成木乃伊保存起來,還要為他娶上一位漂亮的新娘作伴!
當被年輕男人問及對“兒媳”的要求時,葛壯山凝眉苦思了半響後說:“我兒子還未滿十八歲,新娘的年紀也不能太大,最好是比他小一些,最重要的是模樣一定要漂亮!”
“好的,請您放心,我們一定會完全按照您的要求去辦,現在的女孩子都早熟的很,十幾歲就出落的有模有樣了,我們會事先提供照片給您過目,保您滿意。此外,最好請您明天交納定金的同時就立即將您兒子的遺體移交給我們保存,我們需要對其做一些前期處理,以便成品的時候效果會更好”男子麵帶程式化的微笑鄭重地說。
葛壯山沉重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隨後又問:“那新娘什麽時候能準備好?”
“十天,最多十天”年輕的推銷員麵帶自信的微笑,以肯定的語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