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我,進入痛苦之城,
通過我,進入永世淒苦之深坑,
通過我,進入萬劫不複之人群,
正義促動我那崇高的造物主;
神靈的威力、最高的智慧和無上的慈愛,
這三位一體把我塑造出來。
在我之前,創造出的東西沒有別的,隻有萬物不朽之物,
而我也同樣是萬古不朽,與世長存,
拋棄一切希望吧,你們這些由此進入的人”。
我看到這些文字色彩如此黝黯,
陰森森地攜寫在一扇城門的上邊;
我於是說:“老師啊!這些文字的意思令我毛骨悚然。”
他像一位熟諳此情的人對我說:
“來到這裏就該丟掉一切疑懼;
在這次必須消除任何怯懦的情緒。
我們已來到我曾對你說過的那個地方,
在這裏你將看到一些鬼魂在哀慟淒傷,
因為他們已經喪失了心智之善”。
他隨即用他的手拉起我的手,
和顏悅色,帶我去看人間所見不到的秘密,
我立即感到無限慰藉。
——但丁(意)《神曲》之《地獄之門》
今天正是2017年元旦,張燈結彩的大街、大促銷的百貨商場、喧鬧的人群都沉浸在新年的喜慶氣氛中,但方程透過後視鏡瞄著興致勃勃地朝窗外望風景的元驍,心情卻怎麽也輕鬆不起來。因為今天也同樣是“冥梟”每年一度如期舉行的新人甄選的日子。過去一年中那些被新近招募進來的濟陽人或借陽人會通過在這次甄選中的表現被分派到不同的部門,經過本部門培訓從而擔任更加專業的職務。原本這樣例行公事般的甄選也沒什麽可令人擔心的,但老杜卻不顧方程的反對強行將元驍分配到了“地獄組”進行考核,這才是最讓方程擔心的地方。
“冥梟”的甄選分為兩類,主要是根據被甄選者的職業、性格、受教育水平以及過去一年裏與其搭檔的“冥梟”老成員的推薦進行分類。共有“光組“和“影組”兩個組別。被分到“光組”的人將要進入的部門相對“影組”來說在眾人眼中明顯要“幹淨”許多,大多為協調組織內部事務、查訪案件、收集情報等事務。
而“影”組在習慣上又多被人稱為“地獄組”,進入此組進行甄選的人大部分將要進入的部門都是從事逼供、行刑、刺殺等陰狠事務,因此其甄選也就對被甄選者的心理素質、承受能力以及各方麵綜合能力都有極高的要求。
原本,依照方程的想法,他是想讓元驍安安穩穩地去到後勤部門,推薦的說辭他都早已經準備好了,可老杜卻直接通知他已經把元驍分到了“地獄組”。方程為此跟老杜大吵一架,鬧得不歡而散,結果卻根本無濟於事。麵對這樣的安排,他隻能在事前把甄選考核中可能出現的狀況耐心地反複叮囑了多遍,可元驍卻像沒事兒人似的完全不在狀態,這也讓方程愈發為她擔憂。
“你根本猜不到擔任主考的白無常是個多可怕的人物!”方程一遍遍警告元驍,可元驍卻隻說這個名字聽著就像是虛張聲勢的樣子,真人一定不怎麽樣。麵對如此冥頑不靈的元驍,方程也隻得無奈地放棄對她的忠告,口頭上隻勸她自求多福,心中卻猶自忐忑難安。
元驍所乘的汽車最終駛離了銀濱市鬆南區,跨過江橋到達了鬆北區一家地段偏僻的木材加工廠,按了幾下喇叭後,高大的院門被從內推開,一位看門人模樣的老頭麵無表情地為車子開了門,隻見院內已經整齊地停放著十幾輛車。
“看樣子來參加‘地獄組’甄選的也沒幾個人。”方程瞧著那幾輛車道。
“可這也是隻是銀濱市和附近市縣的其中一個甄選地點,也不知道其他考點的人多不多?”何冬銘邊下車為元驍打開車門邊回應道。
“新人入選‘地獄組’進行甄選的概率大約是五十分之一,這樣的概率下參選的人數就不可能多,看來各部門又要開始搶人了”
“現在才八點半多一點,咱們早到了整整三十分鍾,後麵可能還會有沒到的吧,誒?你說會有多少新人被選入‘那個’部門?”何冬銘神秘兮兮地問道。
“那種概率幾乎連千分之一都不到!還沒有幾個濟陽人初次參加甄選就能入選呢。‘他們’部門挑人一向謹慎,且一貫不信任‘活人’,成員大多都是從老一些的借陽人裏直接進行挑選的,活人和新加入的借陽人基本都是不列入考慮範圍的。”方程頗為肯定地回答。
元驍一直在一旁心不在焉地聽著,從小到大她最不怕考試了,因為那無論對她、還是她家裏人來說基本沒什麽懸念——永遠的不及格、永遠的吊車尾,這些都成了再正常不過的常態,眼前的考核她心想也肯定好不到哪兒去,大不了被分到一個最爛的部門混吃等死唄!她之所以會有如此輕鬆的想法,完全是因為方程並沒告訴她能混吃等死的職位全都在“光組”的甄選中,而對於被分入“影組”的人來說,眼前的每一條路都是筆直通向地獄的,生存方式隻有兩種——不斷把別人推向地獄與自己不停走向地獄。總之那些通過“地獄組”甄選的人從今後的每一步都隻能在這條萬劫不複的路上不斷輾轉、徘徊,重複、重複再重複。
正如元驍所料,按照冥梟一貫的神秘作風,考核的地點正隱藏在木材廠的地下,“果然見不得人的地方都要在地下,木教授不也正深諳此術嗎?”元驍不禁在心裏嘀咕道。
一扇鏽跡斑斑的鐵紅色大門被拉開時發出的一陣驚悚的吱呀聲,莫名讓人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一位身穿褐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麵無表情地衝元驍等人點了點頭算作招呼,隨後直接便抓起元驍的胳膊拽著她向走廊深處走去。
方程急忙跟上前去,緊張地問道“這是要帶她去哪兒,時間不是還沒到嗎?”
褐色西裝回身冷冷地回答:“今年的規則變了,白無常說來人直接就帶去考核,早結束早拉倒!你們來之前我都已經送出去兩個了,都是沒用的東西!死了倒幹淨!”
元驍猛聽得“已經送出兩人”,便,開始快速思考那所謂“送出去”是送回了家,還是送去了哪裏?為什麽要說死了幹淨?!難道不合格還要被殺死嗎?平時在學校的考試可沒這一說啊!她回身慌張地回頭望向方程求助,想問個究竟,卻被褐色西裝蠻橫地拖拽走了。
不知所措的元驍被帶到一扇不高的鐵門前,右側門旁有一個低矮的木櫃,左側門旁則貼著一幅畫,畫上是各種淩亂的歐式建築,街道、汽車、摩天輪、戎裝的士兵應有盡有,儼然一座熱鬧的小城市。
此時,褐色西裝忽然開腔道:“記住這幅畫的每個細節,等下進屋後會讓你按照這幅畫拚拚圖,我們會為你計時,拚好後喊一聲就可以出來了”
元驍一聽,難以置信地抬頭瞧向褐色西裝,問“就這麽簡單?”
褐色西裝輕蔑地冷笑道:“真希望能再次聽到你活著對我說這句話”說著他彎腰打開了門旁的櫃子,取出了一件撈魚人常穿的那種連著靴子的防水連體褲遞給元驍,“穿上!”他木訥地說。
接過防水褲,元驍更覺莫名其妙,但心知就眼前的形勢,還是按他說的來做比較好,當即快速將其套上身,寬鬆的防水服連鞋都不用脫就能直接輕鬆穿上。
“現在你有二十秒時間記住這幅畫,進門後就憑借記憶去拚圖”
“什麽?裏麵沒圖?!”元驍驚道。
“計時開始!”褐色西裝抬腕緊盯著手表,對元驍的提問充耳不聞。
元驍慌亂地忙去緊盯著那幅畫,仔細觀察著,想最大限度地極力記住每一個細節,剛才褐色西裝那句“希望能再聽到你活著說這句話”和他對自己提問置之不理的樣子深深激怒了元驍,她決心要好好給他點顏色看看。
“你們現在還在考什麽注水工人一邊注水,一邊放水,問水池什麽時候能充滿的題嗎?”褐色西裝冷不丁地插話問。
“我都上初三了!那是小學應用題!”元驍回答完才反應過來,他可能是在刻意幹擾自己,忙回頭繼續去看。
“時間到!”褐色西裝不懷好意地笑著說。
見元驍忿忿地瞪了他一眼,褐色西裝笑得更加陰險,一邊抬手擰動鐵門的把手,一邊指著門內陰笑著說“請吧!”
元驍舉目朝門內看去,一陣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隻見門內是一間不足八平米的房間,天花板上吊著一盞刺眼的白熾燈,屋內的四麵深褐色的牆壁均是汙跡斑斑,最嚇人的是屋內的地麵上覆蓋著一層殷紅色的濃稠**,從其撲鼻的腥臭氣味便可知那必定是血漿。從門口那條幾乎達到元驍小腿中間位置的門檻的高度和幾乎與門檻持平的水位來看,這屋內“血池”的深度想必也不會太淺。就在“血池”的正中心孤零零地擺著一副桌椅,桌上放著的一個紙盒想必就是拚圖。
“難怪要穿放水連體服!不過弄這麽多豬血或什麽血的來製造恐怖氣氛,也虧得這些鬼能想得出來!”元驍心道,眼前的景象和難聞的氣味無不讓她不自覺地回想起木教授實驗室內那個盛滿血水的玻璃器皿,一陣惡心不禁猛泛上心頭。
“進去吧!”褐色西裝猛推了元驍的後背一下。元驍趔趄著向前一步,高抬腿跨過門檻踏入“血池”。
褐色西裝在她身後突然冷笑道“善意提醒你一下!這屋子裏的血可都是黑無常精心攢了一年的人血哦!”褐色西裝陰笑著說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元驍感到自己的心髒猛地抽搐了一下,但轉念又想“我才不上你的當呢!人血?上哪兒弄這麽多人血去?又沒有人體榨汁機!”但她還是心存顧忌地戰戰兢兢淌著幾乎齊膝深的血水艱難地向桌椅前走去,望著那張桌腿已經破舊不堪的木質方桌桌麵上鋪著的那張異常整潔幹淨的白色桌布,她不禁詫異地苦笑道“這麽髒的一件屋子,弄這麽張白淨的桌布又能顯得幹淨到哪裏呢?真不知道這些鬼都在想些什麽!”
就在這時,屋內突然有一個冰冷地聲音在頭頂響起“裏麵的人聽好!從現在開始屋內的血池將不斷被注入血水,直到我通過屋內的監控看到你完成拚圖,否則你就將被淹死在那間屋內,別指望會有人來救你!”
話音剛落,元驍還沒等回話就發現腳下“血池”的水麵正在不斷升高,仿佛無聲迅漲的潮汐。刺眼的殷紅血色觀之即讓人頭暈目眩,心中不禁地駭然聯想到會不會有人突然從血池中伸出一雙血淋淋的手將她拖入血水中與其同歡共浴。
不一會兒的功夫,那血紅色的潮汐就已經沒過了元驍的膝蓋,她忙跳到椅子上,驚慌且憤憤不平地高聲抗議道“變態!事先你們可不是這麽說的!不是說拚完拚圖就可以出去了嗎!現在又來這一出!我抗議!我不參加了!”
隻聽頭頂的聲音冷笑道“事到如今什麽都由不得你了!要麽就快點兒拚完拚圖出來,要麽就去見先前那兩個不中用的死鬼,給他們作伴!”
元驍猛聽得先前的兩個“被送走”的人原來都成了死鬼,不禁瞬間脊背發涼,心驚膽戰起來,又眼見腳下不斷上漲的血池水麵已經沒過了椅麵,此時再不行動的話,恐怕稍後連桌麵都要被完全浸沒,到時候再想拚拚圖都沒有機會了。事已至此,除了按照那個變態聲音的指示去做,當真是別無他法。她當即強自鎮定下來抬手去打開桌麵上的盒子,艱難地忍受著已經充塞滿肺葉的血腥之氣,努力打起精神開始拚湊拚圖。
在另一間屋內的監控室中,一位身穿鐵灰色中山裝的瘦削男子,正盯著屏幕中的緊張地拚湊著拚圖的元驍。突然,他轉向身旁的褐色西裝男子奇道:“看!她拚拚圖時每放下一個,就不再挪動了!後來拚上去的竟也都沒再更換過!”
褐色西裝忙放大畫麵湊近去看,果然,元驍此時竟然已經用難以置信的速度完成成了一大半拚圖,兩人對著屏幕端詳半響後,不禁相視駭然。
中山裝男子盯著畫麵中雙手不停忙活著的元驍,微眯起眼輕緩緩吐出一個灰藍色的煙圈,悠悠道“看來,現在是不能這麽簡單地就放她出去了,她等會兒完成拚圖後,別給她開門,我倒要看看她有沒有本事自己逃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