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午後(白銀納紅光村)

本就稀薄的冬日陽光被山風吹得七零八落,漫不經心地撒在臉上,不帶一絲暖意,元驍踏著齊膝深的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一對步履矯健的父女身後,小心翼翼地踩在她們在雪地上留下的足跡上。前麵的女孩不時回身伸手要拉上元驍一把,她紅撲撲的臉上掛著的燦爛笑容讓任何人見了,都再也無法拒絕她的好意。

經過近一個鍾頭的艱難跋涉,元驍終於在這對父女的幫助下登上了山頂,當她舉目回望腳下的蒼茫林海和眺望遠處疊嶂的群山時,瞬間便情不自禁地被眼前壯闊的美景震撼了。嵌在眼前綿延不絕的山林和皚皚白雪間的一條蜿蜒的小河如一條銀色的遊龍倔強地延伸向遠方,遊弋的身軀在陽光的照耀下發出迷人的銀色光芒。元驍大口大口喘著氣,冰涼、清爽的空氣被呼入體內,使她整個人都被凍得愈發精神起來。

這趟頗費周章的登山之旅,是由元保山提出的,他希望元驍能更多地親近這裏,這片他曾和戰友們一同浴血奮戰過的山林,於是便請孟德林的孫子,孟德林小兒子的二兒子孟廣斌和孟廣斌的女兒孟雪華一起帶元驍進山。原本,孟家人因對元驍這位城裏“嬌生慣養”的小姑娘登山的體力抱有懷疑而想試圖勸說元保山改變主意,建議隻帶元驍在附近走走就好。元保山聽後,經過一番思量也猶豫起來,可元驍卻在此時出人意料地一口答應了下來,並信心十足地保證自己絕對沒問題。

於是,孟廣斌父女便略帶擔憂地帶著元驍出了村子,直奔遠處的山林,私下偷偷商量,大不了等她走累了就背著她回家。可很快父女二人就發現,他們先前的忐忑和不安完全是沒有必要的,元驍走起山路,雖不如父女二人那般遊刃有餘,卻也絲毫不落人後,始終能緊緊跟上兩人的步子,中途也從未開口道過一聲累,心中也不禁對這位看似弱不禁風的城裏姑娘刮目相看。

但實際上,元驍有好幾次都差點兒支撐不住倒在雪殼子裏,卻硬是憑著一股蠻勁兒咬牙堅持著緊緊跟在兩人身後,她骨子裏的那股跟自己或跟別人較勁的“變態勁兒”一上來,一股原始的野蠻力量就會頃刻間瘋狂地衝出來接管她的大腦,支配她的一切行動。而今天促使她來走這一趟的卻並非完全是因為逞強好勝,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方程在中午時打給她的一通電話。

電話中,方程簡單向元驍解釋了安排她先行前去探查的原因和目的,並告訴了她“百寶箱”的密碼,讓她找個沒人的地方打開查看裏麵的物品,說她一定會喜歡。元驍半信半疑地先掛斷了電話,趁著中午吃飯的功夫,獨自回房間打開了那個那個二十公分見方、厚度不過十公分的箱子。離開銀濱前,方程始終不肯告訴她箱子的密碼,卻堅持要求她帶在身邊,元驍妥協接受後,好奇之餘也不免擔心機場的安檢,方程卻信心十足地保證絕對沒問題。事實也正如他保證的一樣,這個神秘的小箱子除了勾起她越來越強的好奇心外,並沒為她惹來其他麻煩。

神秘“百寶箱”被打開後,展現在元驍眼前的是排列整齊的各種精致小巧的“物件”,她驚喜地逐個把玩起來,隻有手掌大小的袖珍單筒望遠鏡、指南針、防風打火機、熒光棒、黑色匕首、一隻雕著貓頭鷹的別致金屬口哨和一方一圓兩個僅憑外形瞧不出用途的物件。她當即再次撥通了方程的電話,方程告訴她那個單筒望遠鏡是紅外夜視儀;那個銀光棒是光源照射充電式,隻要放在有光的地方照一照,在暗處就會發光;那個幾個她不認識的物件裏麵,方形的小盒子可以聯結在之前給她的手機上,變成導航儀;圓形的小盒子裏裝的是一顆“暖魂丹”。

一聽到“暖魂丹”元驍頓時就不由得猜想起它被擺在這裏的用意,他是垂死之人臨死前可以轉變為借陽人延續生命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是通往永生之路的鑰匙,但也預示著就此迎來了真正生命的終結。

本已打算勉強接下任務的元驍此時不免深深質疑起“冥梟”此次安排給她的勘查任務的安全性,可方程卻說解釋說“暖魂丹”實際上是每個濟陽人和借陽人執行任務時必備的常備物品,真正能用上的概率是微乎其微的,隻是以防萬一而已。元驍隨仍對此說法深表懷疑,但對執行任務態度卻略有緩和,方程就勢進一步展開遊說,最終元驍便勉為其難地應了下來。

方程在電話中囑咐她,任務主要目的就是探查附近是否有不同尋常的事件發生或有身份不明的可疑陌生人突然出現,如果有就進一步側麵了解情況匯報給他。於是元驍按照方程的囑咐,在與孟家人的閑聊中分別向不同的人旁敲側擊地打探起村子附近的情況來,最終有好幾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了村子西邊幾裏外一座山頭後的一座未完工的工廠。

“那工地大約是在去年六月份開的工,說是要建成個山貨加工廠,把咱山裏的東西包裝起來買個更高的價錢,我們原本還惦記著等廠子建成,能借光兒多掙幾個錢,沒想到那廠子建得拖拖拉拉,磨磨唧唧,到去年秋後開始上凍的時候,不得不停了工,說是要等今年開春再來開工。這不,那片工地就在那兒幹晾著,四外圈兒的大高牆得有兩米多高,大門關得死死的,站在牆外隻能看見兩個禿了光幾(就是光禿禿的意思)的半截樓房在裏麵杵著。”以上是孟德林的老伴兒莫寶鳳的說法。

而從孟廣斌的重孫女、隻比元驍小兩歲的孟金華口中得知的有關那片工地的傳言卻愈加引起了元驍的警覺。

“那片工地鬧鬼的!”一提到那間工廠,孟金華天真的笑臉上瞬間籠上了一層陰雲。

“還不止一個!附近別的村裏有兩個小孩兒進去了就再沒出來!有人親眼見他們進去的,可大人去看時卻發現那工廠四周一個腳印兒都沒有,那幾天根本就沒下過雪,如果那兩個小孩兒確實進去過,腳印肯定會留在雪地上的。”,孟金華說話時一臉驚恐的樣子讓她對麵坐著聽故事的元驍也不得脊背發涼。

“那後來那些大人進工廠裏去看了嗎?”元驍小心翼翼地問。

孟金華緊張兮兮地點點頭回答“去過了,可是什麽都沒找到,跟工廠外邊一樣,連個腳印兒都沒有”

旺盛的爐火和滾熱的火炕此時已絲毫不能驅散元驍周身圍繞的冰冷,她定定地瞅著低下頭一言不發的孟金華,鼓起勇氣繼續追問道:“那沒人報警嗎?”

“可是報警也隻能說孩子走丟了,怎麽跟警察解釋說孩子到工廠裏玩兒失蹤了,還沒有腳印?哪個警察會相信這種話?”孟金華有些不耐煩地回答,顯然她已經不想再繼續這個令人恐懼的話題了。

元驍識時務地沒再追問下去,心裏卻不服氣地想“誰會信?你現在不就在信誓旦旦地跟我講這件事兒嗎?你自己不就信了嗎?!而且你把我講得都有些信了,因為我最近真是見了太多的鬼了!”

在元驍將打探來的各種消息一一向方程匯報後,方程便讓她進一步打聽出工廠的準確位置,並建議她如果有機會的話親自去工廠附近轉悠轉悠。於是,元驍便依方程所言欣然答應了太爺爺提出的山林之行,並主動提議去登那間工廠附近的一座山頭,想居高臨下查看一下工廠的位置。

當元驍一開始提出要到村西附近的山上轉悠轉悠的時候,孟家人的臉上均迅速地閃過了一絲驚異,顯然他們都不由自主地一同想到了那個工廠鬧鬼的傳聞,但很快便極不自然地演示過去了,想必是在客人麵前不好意思講出如此荒謬的傳言,也不好斷然決絕客人主動提出的路線要求,而各自在心中卻隱隱擔憂著。元驍見狀忙道:“隻要爬上山頭看看風景就好,太遠的地方我也沒力氣去”當她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出這句話時,明顯看到眾人臉上現出了輕鬆的神情。

在所有人的意識中,高處都必定是觀察附近低窪處的絕佳觀測地點,但這樣的願望在大興安嶺地區的大部分山上卻難以實現,茂密的原始森林遮天蔽日,層層疊疊地將山上山下包裹的嚴嚴實實。站在山頂上你可以毫不費力地眺望遠山,但要想看清山下的具體情形就難了。因此元驍這趟探查任務可謂事倍功半,她費了老大力氣跑了這麽遠的路,看到的也不過是叢林中隱隱現出的顏色陰鬱的灰色高牆。這樣的探查結果顯然不能讓人滿意,但當元驍把情況匯報給方程時,方程仍毫不吝嗇四狠狠誇獎了她一番。

臘月二十五(銀濱)

“你給她暖魂丹了?”何冬銘略帶驚訝地問躺在沙發上的方程。

“嗯”方程不動聲色地承認。

“那咱們可得小心不能讓老杜他們知道了”

“我知道”

“可你也給得也太早了,況且這次任務也沒什麽風險,這時候給她完全沒什麽必要啊”何冬銘疑惑地問。

方程翻了個身麵向何冬銘道“這東西必須在她自己第一次單獨出行時就給她,否則她會懷疑的,別看她平時好像沒心沒肺樣子,其實心思重的很。如果她知道這東西不是每個人都有的,說不定會胡思亂想。”

“可你認為她真的會願意成為借陽人嗎?這種事兒咱們不該為她隨便決定吧?”何冬銘試探著問。

“這種事兒還是有備無患的好”

何冬銘沉默了半響後,緊皺著眉狠狠咬著牙問“她真的活不過二十歲嗎?”

“我希望是假的”方程說完,側過身閉上了眼睛,顯然不想再說下去了。

臘月二十五(呼瑪鎮)

“還差三個村子咱們就能打道回府了”侯博快活地說,可桌上其他的三人聽著卻仍舊麵無表情沒有一絲欣喜的樣子。

“你們都傻了嗎?能回家過年了還不樂嗬啊?”侯博的話再次遭到集體無視。

“聽說到了紅光村會有個小姑娘加入咱們呢?你猜她長得漂漂亮嗎?”侯博繼續鍥而不舍地問著。

“你閉嘴消停一會兒吧!漂不漂亮都跟你沒啥幹係!”薛瑞陽終於忍不住嗬斥道。

侯博討了個沒趣,不服氣地歪嘴瞪了薛瑞陽一眼。就在這時,一直在桌子對麵一言不發的曲浩然卻突然掏出手機撥弄了兩下,伸到侯博的麵前來,一臉得意地笑著說“來看看!這是我女朋友!叫小惠,過年我就要帶她回家見我爸媽了,漂亮吧?”

“真的很漂亮啊!身材也不錯!你豔福不淺啊!她有沒有好朋友什麽的,給我介紹介紹唄?”侯博望著手機裏的人不無豔羨地說,曲浩然卻下意識地瞥了兩眼身旁靜靜撥弄著茶杯的高婕,失望地發現她一貫冰冷的臉上仍沒有任何表情,更別說是他期待看到的醋意了。

“動身吧!別磨蹭了!早點兒查完早回家過年,照這進度明晚查完紅光村,後天一早咱就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雖然老子沒媽,也沒兒沒女,但也想著早點兒回去好好吃頓餃子,可不想在這林子裏喝西北風了!”薛瑞陽說著就一把拉起了身旁的侯博,高婕與曲浩然見狀也起身套上大衣跟出了門,四人又即將開始一番新的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