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夜(白銀納紅光村)
人們通常認為,在冬季寒冷晴朗的夜晚,天空中的星星會比其他任何時候都明亮。但實際上,冬季天氣狀況最佳的夜晚和一年中其他季節天氣最佳的時候在觀星的清晰度上是沒有區別的,冬季星空真正區別於其他季節的地方在於它包含更多的亮星。因此,真正形成區別的是可見亮星的數目,而不是冬季的空氣。
冬季天空中最威嚴的星座、希臘神話中海神波塞冬之子偉大的獵人俄裏翁化身而成的獵戶座是所有恒星中最亮的,是天空中僅次於北鬥七星的最出眾的恒星構形。他閃亮的三星腰帶在這種亮度的恒星中,在沒有其他三顆會靠得如此緊密。這閃亮的三星也同樣出現在中國的一句俗語中——“三星正南,就要過年”,意思是當獵戶座腰帶的三顆星星位於正南方的天空時,便是年關將至了。
此時,身處這座流淌著北方最勇猛的遊獵民族血液的獵人們所在的村落,仰望星空,元驍不禁想到:“他也說不定是個鄂倫春獵手呢?”
時間剛過十一點零五分,元驍便按照白天的約定偷偷從孟德林家溜了出來,直奔村外去與方程電話中提到四位冥梟的派遣人員匯合。為確保自己夜間出行順利、不被孟家的其他人發現,元驍萬般無耐之下滿心愧疚地依照方程的遠程指導對孟德林家中的一眾人下了迷藥。
她依照方程所述,在“百寶箱”隱藏的夾層內找到一黑一紅兩個小盒子,方程隨即又告訴她那個黑色的盒內所裝的是藥效強勁的強製性迷藥,可直接將清醒的人快速迷倒,名為“蠱夢仁兒”。而紅色的盒內裝著的則是藥效較溫和加深睡眠型迷藥,名為“安魂蔻”。藥力會在人自行進入睡眠狀態後生效,使人進入深度睡眠,並大大延長睡眠時間。兩種迷藥的顏色一黑一紅,形態均為拇指指甲大小的藥丸狀。使用時,隻需沾水將其浸濕,置於屋內隱蔽處,藥片會發出極清淡的幽香,人們隻需聞上一刻鍾左右,藥力便會生效。聽過方程的介紹,元驍果斷選擇了“比較人性化”的“安魂蔻”。
為謹慎起見,方程又叮囑元驍服用了與“安魂蔻”同盒的隔層內的一粒褐色藥丸,此藥為“安魂蔻”的解藥,服用者即使自然進入睡眠狀態,也不會因迷藥的藥效而進入沉睡狀態。本來,元驍認為這所謂的解藥完全沒有必要服用,因為她根本不可能睡著,但方程卻堅持說怕她犯了瞌睡的毛病,一覺睡過去,鬧鍾都叫不醒。
到了晚上,孟德林早早打發一種兒孫各回各家,剩下的幾位老人有滋有味地邊嘮嗑邊看電視,可沒撐到十點就開始哈氣連連,於是紛紛睡下了。跟著孟德林的老伴兒一同回到小屋的元驍,躺在被窩裏拚命克製著睡意,努力保持清醒,靜靜等待約定時間的到來。
十一點整時,元驍先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喊了兩聲身旁睡著的孟德林的老伴兒,見她全無反應,才放心大膽的起身穿衣,迅速溜出家門。
原本以為會被夜裏的寒風凍個半死的元驍,卻在出門抬頭仰望星空的一瞬被深深震撼了。在這遠離了城市光汙染的深山小村的純粹的黑暗中,漫天熠熠星辰正以最原始的姿態深情環抱著大地和地上的人,這裏的星空是那麽明澈、透亮,美得令人驚歎。元驍保持著仰望的姿態,緩慢地向村口移動去。
“……汞、鉈、鉛、鉍、釙、砹、氡、鈁、鐳、錒……”侯博一便跺著腳促進血液循環,一便不停地嘀嘀咕咕地念叨個不停。
“行了!你有完沒完啊!就這麽點兒小事兒,你緊張個屁呀?”侯博身旁的薛瑞陽終於忍不住不耐煩地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腳。
“你個老不死的!就差一個了!我賭願說要是能數到第九十個元素——‘釷’,今晚來給咱們領路的就是個美女,沒數到就是豬頭妹!你這麽一打岔可把我坑苦了!大半夜的站在這兒喝西北風,等人帶咱們去鬧鬼的林子,要是等來的是個豬頭、恐龍妹,那咱們就都不用到那鬧鬼的林子去找鬼了,直接跟這兒就見了鬼了!”侯博義憤填膺地抱怨道。
還沒等薛瑞陽接口,曲浩然就突然插話道“其實,我也很好奇這位前來接應咱們的前無古人的‘女濟陽人’到底會是個什麽樣子。”
“還能是個什麽樣子?一個女人竟然能有和成年的男人身上同等分量的陽氣,那得是個什麽樣的女人?肯定是個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凶神惡煞的悍婦,我勸你們還是早些做好心理準備,別抱太大期望!這大半夜的嚇出個內傷,我還得背著你們進山呐?”薛瑞陽毫不客氣地揶揄道。
始終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的高婕突然發現了一個正朝著村口緩步走來的身影,那人身穿一套厚厚的滑雪服,頭部包裹的嚴嚴實實,隻見她先是站在了村口一根高大燈柱的明黃色大燈下左右觀望了一會兒,後又探頭探腦地朝四周張望起來。高婕立即叫停了身旁三人的低聲爭執,幾人當即一同從一個柴火垛後閃身出來,走向燈柱下的人。
“你好?請問你是元驍嗎?”高婕率先上前親切地問。根本無需報什麽“寒鴉夜巡”的暗號,這死冷寒天的大半夜,村裏家家戶戶的窗口早已是一片漆黑了,除了前來接頭的人,絕不會再有人三更半夜跑到村口來瞎轉悠。
隻見那人聽到招呼,似乎被嚇了一跳,一邊匆忙地回過神來,一邊摘下了臉上的口罩,向下扯了扯圍巾,往上推了推帽子,艱難地扒出一張臉來。
乍一見到來人的臉時,四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眼前這個包裹得像套娃一樣的人,竟然也有著一張跟套娃一樣漂亮的臉蛋兒。一雙亮如點漆的眼睛中閃爍的光芒,絲毫不輸給夜空中任何一顆閃亮的星辰,她稍顯不自然地笑著道了聲好。高婕上前笑著做了自我介紹,其餘的三人先是愣了一下,也急忙回過神來先後報上了姓名。
元驍留心聽著,仔細記在了心裏,唯一的一位女性名叫高婕,一雙秀美的麵龐上掛著恬淡的微笑,年紀大約二十五六歲上下;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叫做薛瑞陽,一副老奸巨猾的樣子;對她笑得一臉燦爛的年輕小夥子叫做侯博,他明媚的笑顏如同穿破寒冷冬夜的一束陽光,讓人倍感暖意融融;另一位表情麻木、年紀與侯博不相上下的小夥名叫曲浩然,他過多的眼白在給人一種時刻在翻白眼的錯覺。
元驍一邊帶著眾人向村西的山林走去,一邊介紹說“我先前跟別人從村裏走到那座山腳下花費了整半個小時的時間,爬上山用了近一個鍾頭,這就是一個半小時的時間。我們從原路下山花了四十分鍾時間,據我觀察山的另一麵坡度與我登上的這一麵大致相同,植被分布狀況也差不多,所以我估計從另外一麵下山的速度也該差不多是四十分鍾。所以我預計我們到達山間那座工廠的時間所要花費的時間就是兩個小時多一點,但由於我上山的時間是白天,且有熟悉路況的人帶路,而我們現在是要夜間上上,我對路況的記憶又不敢擔保完全準確,所以咱麽可能會花費更多一些的時間,但就算保守估計,咱們最多用兩個半小時應該就會抵達目的地。”
其他四人邊走邊聽著元驍的介紹,隻覺她口齒清晰、說話幹脆利落,心中不禁又對她多生出了一份好感。
為減輕負擔,元驍並未按照方程囑托將“百寶箱”戴在身上,而是撿了幾個看起來用得著的東西一個個塞進了身上衣物的各個口袋裏。進入遮天蔽日的茂密叢林中後,高大的杉樹和鬆樹合力織成的巨大屏障牢牢罩住了星空,元驍從袖子裏掏出了熒光棒照明,其餘四人則各舉著小巧的手電筒一路緊緊跟在領路的元驍身後。
漆黑的林中,即使是有四人結伴同行,元驍仍不免感到陰氣森森,走在最前頭領路更是提心吊膽,好在有手中的熒光棒和身後手電筒的光束為她平添了幾分安慰,這一行人就如一隊發光的螢火蟲般向山頂移動著。
一路上,薛瑞陽和高婕等人曾幾度擔心元驍會體力不支,卻驚訝地發現她登起山來身手靈活、步伐穩健,在辨識道路時也沒有片刻的遲疑,眾人一路都不曾因她而放慢行進速度。
深厚的積雪為本就難行的山路更平添了諸多阻礙,眾人為節省體力,一路上盡量都保持著沉默,隻有碾雪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醒目。被強烈的好奇心折磨著的侯博,在行至半山腰的位置上時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元驍,你是山裏長大的嗎?怎麽爬起來這麽輕鬆?”
已經滿頭大汗的元驍轉頭對身旁的同伴咬牙苦笑道“這是我這輩子第二次登山,第一次是今天下午。”
隨行的其餘三人聽後均不禁愕然,侯博更是驚訝萬分忙接著問“你下午才爬過?那你怎麽還能有這麽好的體力晚上又來爬一次?”
“我這人唯一特長就是‘死扛’,死扛著吃,死扛著活,死扛著爬山”已經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元驍勉強回答道。
一行人抵達另一側山腳下的時間比元驍原本保守的估計兩個半小時還早了近十五分鍾,此時的時間是淩晨一點二十分。
臘月二十七淩晨(白銀納)
這間傳聞中鬧鬼的工廠位於林間的一片空地中,周圍的樹木繁密茂盛將工廠外圍擋了個嚴嚴實實,空地上方的一片星空給人一種井底之蛙仰望井口的畫麵感。
剛一從密林中中鑽出,眾人很快便發現了周遭的異樣,借著星光,所有人當即發現齊膝深的雪地上清晰低吟著印著整整齊齊的兩排腳印,徑直通向工廠緊閉的大門,約有兩米高的院牆上方隱隱透出燈光,一行人當即警覺起來。
“照這架勢,眼前這廠子裏是不可能有鬼了,從那兩排足跡看,工廠裏麵的肯定是活人,而且隻有兩個,咱們有五個人,領路那閨女不能參加行動,最好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咱們四個對付那兩個人是絕對占優的,不管他們到底是什麽人,三更半夜來這種地方也絕對沒什麽好事兒,我主張先衝進去撂倒他們再說。”薛瑞陽低聲向眾人闡述了自己的想法,其他人紛紛點頭表示認同。
眾人的意見達成同意後,元驍便將熒光棒收回了袖子裏,在到底是回到林子裏躲著,還是靠著高大的院牆牆根蹲著的問題上糾結了一番後,她最終還是選擇蹲到靠著牆根堆著的一垛被大雪蓋了嚴嚴實實的不明物體後,想來肯定是一垛磚無疑。
薛瑞陽等人對她選擇的藏匿地點也頗為滿意,於是其餘四人便展開了行動,高婕建議為謹慎起見,還是先讓人爬上牆頭查看一下院內的情況在進入,如果貿然闖入很可能落入被動。其餘幾人聽後覺得均覺得在理,就商量讓薛瑞陽先爬上牆頭觀察,以確定院內的大概情況和究竟是不是隻有兩個人。
薛瑞陽選擇了以院子大門為準的右側院牆作為觀察地點,元驍躲藏的磚垛也在這一邊。他在距離元驍不足五米遠的地方先輕巧地踩上侯博的肩頭,挺直身子,抬手用力扒住牆垣,碰掉了牆頭厚厚的幾寸積雪。原本他再用力一躍坐上牆頭,腳下的侯博便可以解脫了,但他此時卻伏在牆頭遲遲不動,漸感吃力的侯博不耐煩地低聲嗬斥他快些抬腳,可薛瑞陽卻仍紋絲不動地死死扒在牆頭。
薛瑞陽駭然望著院內殘樓旁巨大的探照燈下亮如白晝的空地上的情境,瞬間感到全身的血液在不斷凝結,刺骨的寒意沿著他的脊背直鑽到心內,死神在他的生命中第若幹次向他張開了翅膀。
“一、二、三、……十一、十二……”他不由自主地失聲數到。
地上的侯博眼見勢頭不對,忙試探著問道“怎麽了?你數什麽呢?”
“人”薛瑞陽在數到“二十”後低頭沉聲回答。
地上的三人一聽,當即心猛地一沉,高婕和曲浩然忙疾步地奔向元驍藏身的磚垛旁,小心翼翼地踏上去,迅速掏出了小型望遠鏡,想親眼查看牆內的狀況。
元驍雖沒聽清幾人的對話,但也暗暗感到大事不妙,心中漸感不安,情急之下她也同高婕和曲浩然一起踏上了磚垛。
讓薛瑞陽驚異萬分的場景,同樣也把高婕等人驚得目瞪口呆,院內遠處兩盞刺眼的探照燈燈光下,一隊整齊地站成一排,他們身著純白底色帶有深色不規則圖案的雪地迷彩服,頭盔也蒙著同樣的雪地迷彩布。二十個人肩挎手握的槍支各有不同,突擊步槍占大多數,共有七支,均為以色列生產的塔沃爾,印度軍方曾大量購入用於裝備特種部隊;配有光學和夜視瞄準設備的自動步槍四支,看樣子為赫克勒-科赫HK416和MSG90;槍口裝有消焰器狙擊步槍三支,型號不明;其餘有四支是裝有消聲器的狙擊步槍,另兩支是因被美國特種部隊用於中美洲禁毒行動而俗稱“叢林槍械”的莫斯伯格M9200A1式散彈槍。
最恐怖的還是其中十人配帶的頭盔式增強型單兵夜視鏡,這種裝備可以讓人在完全黑暗的環境內更加清晰地探測到攻擊目標,大大增加了黑暗環境中使用者的環境感知能力和機動性。
透過望遠鏡,高婕和曲浩然幾乎同時發現,這群全副武裝的人的另一點不同尋常之處——他們都不是中國人,或者說連亞洲人都可能不是,他們高挺的大鼻子和幾人藍色的眼珠在高倍望遠鏡中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這一發現著實又讓人吃驚不小,這樣一支“武裝到牙齒”的外籍部隊如今藏身在這片深山老林的工廠中究竟密謀著什麽呢?帶著如此精良的裝備,明顯就是做好了作戰的準備,那麽他們的目標又是什麽呢?
趴在牆頭的幾人暗自心驚之餘,他們也不免開始揣測起這支部隊的目的,此時更加令人震驚的一幕出現了,從那個未建成的半截樓房中又開始不斷有士兵走出,萬幸隻有五個,這五人與先前站在外麵的二十人同樣身著雪地迷彩服,隻是看不出帶著武器,肩上卻比那二十人多出個巨大的背包。
就在這時,隻聽一聲嘩啦陣亂響,高婕與元驍等三人腳下磚垛轟然坍塌,寂靜的深夜裏,這樣的響聲完全可以稱之為驚動“魔鬼”的巨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