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淩晨(銀濱市)
“‘星星們動也不動,高高懸在天空,千萬年彼此相望,懷著愛情的苦痛。它們說著同一種語言,這樣豐富,這樣美麗;卻沒有一位語言學家,能了解這種語言。但是我學會了它,我永久不會遺忘,供我使用的語法,是我愛人的麵龐’(海因裏希·海涅)”方程孤身立在頂樓凜冽的寒風中仰望迷蒙的漫天繁星,淺淺地吟誦著,耳畔呼嘯的風聲輕輕附和,“山裏的星空會清明得多吧,可山裏的風也會清冷的多吧?她應該不會感冒吧?但願。”他自言自語地輕聲說著。
臘月二十七淩晨(白銀納)
黑暗中的風聲如魔鬼的低吼在耳畔撩撥著人內心的恐懼,元驍被侯博拽著胳膊在辨不清前路的幽暗森林中急速穿行。不幸中的萬幸,今年大興安嶺的雪至今下得還不算大,若依照往年積雪的深度,一腳踏如雪中,想拔出來都得費上好大功夫,更別說如此快速的奔逃了。但即使是這及膝深的積雪也已對幾人的造成了嚴重的阻礙,漸感體力不支的元驍,雙腿酸痛、麻木的幾乎失去知覺,僅憑著強烈的求生意誌在苦苦支撐,機械地抬動愈加沉重的雙腿在雪地中趟行。身後窮追不舍的追兵沉穩有力的踏雪聲和低聲呼喝隨著風聲被不斷送至耳邊,警告著她——決不能放緩腳步。
口中呼出的大量白色霧氣不斷撲在臉上,在睫毛上凝結成冰,也阻礙了本就模糊的視線。這一次,元驍深切地感到,自己逃生的希望已近渺茫。
工廠外磚垛倒塌的聲響驚動了院內的“群魔”之後,牆外的五人當即兵分兩路轉頭紮進黑暗的林中,元驍在侯博、薛瑞陽的拖拽下不辨方向地瘋狂奔逃。
麵對這個裝備精良、來勢洶洶的外籍軍團,即使是兩位擁有不死之身的借陽人高婕和薛瑞陽對此也毫無勝算,不僅是因為對方在人數上完全占優,還因為他們兩人同時要顧及各自搭檔的性命,一旦搭檔丟了性命,那借陽人的命也就到了盡頭。即使可以及時服用暖魂丹續命,體力也會大不如前,甚至連常人都不如,隻能束手待斃。而兩位濟陽人如若為了續命服用暖魂丹,就會在“死後”陷入一天一夜的昏睡,這還是在假設暖魂丹能在他們體內順利發揮功效的情況下,因為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即使服用了暖魂但,也不代表他們能成功醒來(對此,方程之前早有表述)。
綜合以上情況,此一行的五人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拚死逃跑,盡量避免麵對麵的正麵衝突,對此薛瑞陽等人還有著另兩重的顧忌。其一,如若發生正麵衝突,被對方發現他們身中數彈仍無礙,並能快速愈合傷口,那麽就勢必會引發對方對他們身份的懷疑,進而危機借陽人存在於世的秘密。麵對人多勢眾的敵人,薛瑞陽、高婕等人不可能將他們全部滅口或逐一“清洗”,這就成為這一行人拚死奔逃的另一個原因。
最後一點,也是薛瑞陽此刻最擔心的,那就是如何留個活口把這裏的消息送出去,無論這群外籍軍團的目的為何,都絕對是來者不善,他們的陰謀很可能會牽扯到更多人的性命,消息的及時送達也就更顯得迫在眉睫。
突然,黑暗中一顆子彈無聲地穿透薛瑞陽的肩胛骨,他被震得猛地向前一個趔趄,差點兒倒在雪地中,手中的“沙漠之鷹(手槍)”也幾乎脫手。他強挺著穩住了身子,繼續快速向前奔跑著。彈孔還沒流出幾滴血就已經快速地自動愈合上了,肩膀卻還有些隱隱作痛。又有幾顆子彈無聲地從黑暗中飛來集中了幾人身旁的樹幹,濺得木屑橫飛。薛瑞陽望著身前艱難跋涉的侯博和元驍,心中不禁一陣後怕,暗道“萬一剛才被射中的是他們兩人之一,那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不知不覺間,元驍忽然發現眼前的樹木稀疏了許多,前方隱隱透出光亮,不多時,一片半人多高的雜亂灌木叢映入眼簾,三人忙矮身竄入其中。
再向前行,竟驚奇地發現前方橫著一條覆著雪被的寬闊河麵,雪光在再次出現在頭頂的明澈星空下熠熠閃著銀色的光澤,仿若遺落人間的銀河,綿延伸向遠方找尋著歸路。
元驍眼尖地發現對麵的密林間有一條小路伸向樹林深處,她悄聲詢問要不要越過冰封的河麵逃過去。此時,三人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元驍心中突然對那條小路產生了極大的期望,似乎產生了一旦踏上那條路就能返回銀濱家中的荒謬妄想。
“一踏上河麵我們會變成活靶子的!”薛瑞陽斬釘截鐵地否決了她的提議。
三人一時彷徨無計地蹲在茂密的灌木叢中緊張地思量著接下來的出路,元驍大口大口喘著氣,小心翼翼地盡量不發出聲音。
出奇難捱的一段時間後,三人都發現追兵似乎沒了動靜,他們正詫異間,一連串暴劣的槍聲衝破了山林中死一般的寂靜。薛瑞陽的第一個念頭是高婕與曲浩然是不是被發現了,可隨即又想,這被追蹤的一路上,對方始終都在用裝有消聲器的槍射擊。明顯是不想引起太大的響動,此次突然發聲,必定是因為失去了被追蹤者的蹤跡,想以槍聲震懾幾人,擾亂他們的心神,讓他們在慌亂和驚懼中主動現身。
薛瑞陽等人當然沒那麽傻,他們靜靜地蹲在灌木叢中,緊張地留心著周遭的動靜。又一串子彈從陰暗的林中射出,從河麵上掃過,此時,忽見對麵的林間快速地閃過一個白色的人影,剛一露頭就又消失的無影無蹤。
可這短暫的現身就招致了一連串從四麵八方傳來的槍聲,看來這群“惡魔”料定了此地遠離人煙,便肆無忌憚地更加放縱起來了。很快就有四個身穿雪地迷彩服的外籍軍團士兵從距薛瑞陽等人藏身處不遠的灌木叢中衝出踏上了河麵,萬幸他們都未佩戴夜視儀,緊接著他們忽然舉槍對著對麵的林子一陣瘋狂的掃射,槍口噴出的火焰像惡魔挑釁的舌尖。
正當幾人暗自心驚之際,又有幾個追兵從距幾人不到二十米遠的右側飛快竄出。他們踏上河麵後,與先前的四個士兵背靠背站成了兩排,對著河岸兩側舉起了槍口,看架勢是要進行大麵積掃射。
灌木叢中躲藏的三人都禁不住把心懸了起來,地一輪掃射結束後,緊貼在地麵的三人僥幸都躲了過去。
可眼看河麵上的士兵蹲下身來換子彈,看樣子準備緊貼地表進行第二輪掃射時,薛瑞陽再也藏不住了,他誠知此時除了站出來拚死一搏再無生路。他低聲囑咐侯博拽上元驍沿著河岸的灌木向遠處逃,侯博神色凝重地望了薛瑞陽一眼,這一眼的含義兩人心中具已明了,此一別必是死別,再無生離之機。
薛瑞陽見侯博猶豫不決,低聲喝到“別回村子,別把這幫畜生引到村子裏去,他們發起瘋來說不上會幹出什麽!快滾吧!別用那死出看著我,記得給我燒紙!”說罷,猛地推了侯博一把。
侯博強忍著淚水,咬牙起身拽上元驍沿河岸矮身跑開,同時薛瑞陽矮著身子向侯博與元驍跑開的相反方向快速奔行,舉槍對著河中的人開了火。這一聲槍響,迅速引來了火力強大的反擊,薛瑞陽頃刻間身中數彈,卻仍強忍著劇痛如羚羊般靈巧地在灌木叢中穿梭,意圖將這些人引得離侯博與元驍逃開的方向再遠一些。他的身體已經被打成了篩子,盡管傷口在不斷快速愈合,但中槍的速度已經大大超出了愈合的速度,他每中一槍,身體就猛地一顫,一連串子彈將他打得如瑟瑟秋風中一片顫抖的樹葉。
眼見幾個敵人已經舉槍踏進灌木叢搜尋他,他不慌不忙地趴下射來,從褲兜中掏出了“冥梟”特製的手機。這個外觀看似平常的玩意兒,一經與“百寶箱”中一個黑色的小盒子聯結,就會變成一顆手雷。他瑟縮著從同一個褲兜中又掏出了那個黑色的小盒子,將底部一個小小的插頭穩穩插進了手機的充電孔,現在隻需在鍵盤上輸入一組預先設定的數字便能將其引爆。
他翻過身仰麵躺在地上,不疾不徐地從脖領處的衣服裏拽出一節繩子,繩子的尾端掛著一隻口哨,蹲在哨身上英武的貓頭鷹在黑暗中隱隱泛著寒光。這時,在幾個身材異常高大的士兵已經舉槍圍聚上來,將薛瑞陽團團圍住,薛瑞陽抬手將口哨往口中一塞,鼓氣一吹,一聲淒厲的貓頭鷹叫聲倏然劃破了山林間寂靜的長空,其聲久久縈繞在林間經久不消!
就在幾個舉槍的大兵倍感驚異之時,薛瑞陽突然張口鬆開口哨,仰天聲嘶力竭地大吼道“歇逼大吊菜!”,同時手指飛快地在手機的鍵盤上按下了一組數字——19371213,這是他第一次告別活人的身份的日子。
一聲巨響瞬間震徹山林,幾個大兵與薛瑞陽的血肉永遠交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鮮紅的熱血消融了冰雪,深深滲入凍土之中,待到明年春來時,這片灌木的每個新芽都將是英雄血肉和生命的延續,大興安嶺根連著根的林木將永久傳承他的血脈,他將在這片林間永生。
那聲淒厲的貓頭鷹叫聲傳來時,侯博攥著元驍手腕的手猛地一緊,但腳下卻未有片刻的遲疑,他深深明白他那位“老不死”的搭檔已經決心用生命為兩人贏得逃亡的時間,他不能耽誤薛瑞陽用生命為兩人換得的時間,他不能停下,他要全力奔跑,才對得起他的犧牲。可接下來那聲爆炸的巨響傳來時,他仍忍不住掉下淚來,握槍的手攥得發白,他突然產生了回身跟那群畜生決一死戰為那個“老不死”報仇的衝動,可左手邊拽著的元驍卻讓他頃刻間冷靜下來,他要帶著她逃出去,把消息送出去,即使他也要像薛瑞陽那樣搭上自己的性命。
忽然,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從對麵的林中傳來,侯博和元驍的心均猛地一緊,“難道是高婕?”兩人心驚之餘又忍不住產生了疑惑,兩夥人分明是向著不同的方向奔跑的,她怎麽會越過河麵跑到對麵的林中呢?
這時,更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出現了,河對麵林間一條小路上突然衝出一匹仰頭長嘶的高頭大馬,它高抬著前蹄嘶吼著衝上了冰封的河麵,奔騰的四蹄所踏之處激起的飛雪如同飛濺的銀色浪花。然而更讓人震驚的是馬的後身居然還拖著爬犁,爬犁上挺身立著一人,雙腿微微叉開穩穩定在爬犁上,他頭帶一定造型古怪的帽子,一手緊握韁繩,一手持長鞭,正高舉過頭頂揮臂大力甩著!長鞭的破空之聲不斷乘著風聲劃破寂靜的夜空!
元驍與侯博不覺因詫異放緩了腳步,回身向河麵那人望去,那人卻忽然開口呼喝著唱了起來——“叫一聲老連長!你可安好啊~~”
河麵爬犁上的人剛一開口,元驍瞬間就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種種思緒想狂風暴雨中在她心裏翻騰,她熟悉這聲音,她震驚地望著河麵上那人的身影,已經有十足的把握肯定那人就是那位鄂倫春的老獵手、東北抗聯的老戰士——孟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