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淩晨(白銀納)
“叫一聲老連長,您可聽好啊~~今天我把軍來參,不為立功勞啊~~滿山的鬼子打不盡,阿查心比山風寒呐~扛起那獵槍來參軍,鄂倫春的獵手最能幹呐!個個都是神槍手,白山黑水常為伴呀!打得那鬼子無處逃,一槍一個我心裏歡呀~~~~”老獵手嘹亮的歌聲從冰封的河麵上傳來,上林間、河麵上的每一寸空氣都因他動情的歌聲震顫著。
忽然,隻聽“砰”的一聲槍響,老獵手的歌聲戛然而止,隻見他身子猛地一震,揚鞭高舉的右手僵持在半空中一動不動,隨即整個人便從爬犁上翻倒下來,仰麵躺倒在了河麵上。拉著爬犁的老馬並未即使發覺身後主人的異樣,仍竭力飛奔著。緊接著又是幾聲槍響,那匹老馬登即高抬前蹄,立身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嘶,那巨大的身子倒下時,河麵被震起層層白浪般的雪花,它的鼻孔和嘴裏冒出的白氣不斷在寒風中蒸騰,如它正在幻滅的靈魂。
此時,一直藏身在遠處灌木叢中默默注視著一切的元驍已經被深深卷入恐懼的漩渦無法自拔,但她還是下意識地猛地回過身想往回跑,跑去孟德林那裏。
眼疾手快的侯博一把按住了她,用拿槍的手扣著她的肩膀將她死死按在地麵,低聲嗬斥道:“你瘋了嗎?無論剛才那個老人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但他明顯是想引開視線,給別人製造機會逃跑,你現在回去送死,他是白白犧牲了!”
還沒等元驍開口,侯博及時用另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在耳邊低聲命令她別出聲。
就在這時,忽見從林中躥出三人,先是機警地舉槍左右查看一番,才大步踏上了河麵徑直孟德林的“屍身”走去。三人在距離“屍身”五三四米遠的距離停下了腳步,其中一人舉槍對“屍體”連擊三槍,孟德林的“屍體”隨著被注入體內的子彈震動了三下後,便再沒異動。三人確定了這人已經死透,方才大膽上前,其中一人蹲下身來俯身去摘死屍頭上古怪的帽子,想看清他的麵目。
可當“屍體”頭上的帽子被掀下的一瞬,這位大兵冰冷的藍眼睛中瞬間充滿疑懼,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張滿是皺紋的蒼老麵容,眉宇間剛毅的神情讓人不由心生敬畏。
就在藍眼睛大兵被眼前麵容驚住的一刻,原本被認定已經“死透”的屍體忽然張開雙眼,猛地伸手死死掐住了“藍眼睛”的脖子。這一下突然的發難,完全出人意料,又是變起俄頃,猝不及防,“藍眼睛”驚慌之中,奮力掙紮,揮拳胡亂打在“死屍”身上。卻因兩人相距太近,他肩上的槍完全派不上用場,而“死屍”那雙如鐵爪般冰冷堅硬的大手,力氣竟大的出奇,就如螃蟹的巨鉗般死死鉗住了他的脖子,讓他根本無力掙脫。
“藍眼睛”的兩個同伴猛見得他被“死屍”纏住,均是一愣,待要出手相助,卻發現同伴已經被“死屍”死死拽在胸前,如要開槍,勢必傷及同伴。正自遲疑間,“藍眼睛”原本奮力掙紮的雙臂已經漸漸酸軟無力,一雙長睫毛上綴著冰霜的漂亮藍眼睛開始翻白。他身旁的兩位同伴見狀,登即毫不猶豫對著他的後背舉槍一陣猛射。“藍眼睛”的身體在一陣劇烈的抖動後,便僵住不動了。
他身下的“死屍”也已沉沉地閉上了雙眼,他的手,那雙握著獵槍捕獲無數獵物,射殺無數敵人的手,仍死死扼著“藍眼睛”的脖子。這位老獵手仍如當年一樣,凡是被他看中獵物,從沒有能從他手中溜走的,他曾是部族中最好的獵手,現在仍然是,他剛剛就用生命證明了這一點。可自此,再也沒有人會知道,他究竟是為何會現身在這深山密林中,正如沒人會知道他是怎樣一聲不吭地承受住射入體內子彈的劇痛,裝死引來敵人的,與其同歸於盡的。
在“藍眼睛”的幾位同伴舉槍射殺“藍眼睛”時,元驍已經被侯博拖著跑出了一段距離,眼淚難以抑製地奪眶而出,即刻凝結成冰凍在腮上,冰冰涼涼。她在心中怒吼著,恨不得立即衝回去跟那幾個畜生拚個你死我活,大不了跟孟德林死在一起。可侯博卻死死抓著她向前跑著,並不斷提醒她冷靜下來,叮囑她要把這裏的消息送出去,不然這裏人的犧牲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元驍被侯博拖拽著又一頭鑽進了林中,如屋頭蒼蠅般在漆黑的林中不知逃了多久後,帶頭的侯博驚惶中差點兒迎麵裝上一塊巨大的石頭,與此同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了碾雪的腳步聲和兩人的對話聲,寂靜的林中,兩人的聲音分外清晰,但明顯不是英語。侯博與元驍連忙就勢在巨石腳下蹲下身來,在黑暗中緊張地辨別著來人的方向。
可沒多時,原本聞聲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談話聲同時戛然而止,侯博正自驚疑間,駭然發現,巨石後有一道筆直白色的光束在樹木間不斷探照著,並很快在不遠處剛才與元驍留下的兩排腳印上定住了。
事已至此,侯博了然誠知自己與元驍已經暴露,霎時間心下不禁一陣茫然,但隨即他又慶幸起來,因為從聲音中分辨,來人隻有兩個,這就給了他一線渺茫的希望——他要送元驍逃走!
“怎麽辦?咱們是不是得死在這兒了?他們聽起來好像隻有兩個人,但身後肯定還有跟多人”元驍驚慌失措悄聲地問。
“可咱們身後也有援軍呀”侯博故作輕鬆地說,“咱們的身後是整個中國”他的語氣忽然變得異常堅定,灼灼的目光在漆黑的林中如熊熊燃燒的火光。
望著仍是一臉茫然的元驍,他低聲快速對她說“等下我開槍衝出去時,你就馬上背向這塊石頭跑,拚命跑,無論聽到什麽聲音都不要回頭,即使找到了方向,也先不要回村子,千萬別把這群畜生引去。你最好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天亮,天亮後,相信這幫畜生就不敢這麽囂張了。到時候你回去就安全多了,你一定要活著,把這裏的消息送出去。還有,萬一,我是說萬一,你被他們圍住,就拿著我這把槍”說著侯博從上衣兜裏掏出一把比他自己手上握著的略小一些的左輪手槍塞到元驍手上,繼續凝重說道“先開槍打他們,但記得要留一顆子彈留給自己”
元驍絕望地看著侯博,心下頓時一片茫然,正待回答,巨石後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逼近,侯博搶著說“再說最後一件事兒,你記得我叫什麽名字嗎?”黑暗中,元驍仍能看清他眼中閃現灼灼的光芒和笑口中一排整齊的白牙。
“記得,侯博”她咬了咬嘴唇答道。
“謝謝你”侯博說完,快速地從領口掏出一隻掛在脖上的金屬哨子,塞到口中叼著,又從褲兜掏出一隻手機和一個小巧的方盒。麻利地將兩者連在一起後,他突然猛地一把推開她,轉身快速竄到了巨石的側麵,朝腳步聲傳來的方向放了一槍。意料之中地立即招來對方一陣猛烈的還擊,他匆忙間回頭瞥見元驍還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忙咬著口哨焦急地衝她吼道“跑啊!別回頭!”
元驍強忍著淚水,咬咬牙把心一橫,終於轉身拔腿奮力跑開。身後的槍聲離她越來越遠,可那響聲在她腦中卻似乎越來越清晰。
身後,一聲淒厲的梟鳴驀地破空而來,元驍的心驟然一震,猶豫著是否要轉頭的一瞬,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突至耳畔,那聲音仿佛侯博最後的嘶吼,催她疾步狂奔,逃離魔爪。於是,她背向衝天的火光瘋狂奔跑起來,淚水凝結成的冰晶幾乎封住了她的雙眼,但她仍極力狂奔著。盡管心中和眼前都全無方向,盡管被深深的恐懼緊緊包圍,她仍奮力拔開雙腿,舉步向前,朝著黑暗更深處無望地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