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大王帶著杜宇潛入海底,它舉起前肢,指著前麵說:“看,那邊是珊瑚花園。”

不一會兒,杜宇穿行在一片珊瑚中。珍珠白,琉璃黃,葡萄紫,紅的似火似血,藍的如寶石如美玉,綠的宛若翡翠宛若新葉,五光十色,絢麗多彩。珊瑚的形狀也多種多樣,有的像剛睡醒的小姑娘恣意舒展的四肢,有的像倚靠在花上的鹿角,有的像孤立於原野上的枯枝……杜宇無法形容心中的震撼,猶如進入了一個童話世界,如真如假,如夢如幻。

一條顏色鮮豔的小魚從身邊遊過,杜宇伸出一隻手,小魚迅速躲過他的手,剛逃竄到一簇棕色的珊瑚叢上,突然,珊瑚叢張開,小魚立刻消失了。

“那家夥眨眼不見,去哪兒了?”

“別以為那是蓬鬆的珊瑚,它是斑紋須鯊,趴在那裏一動不動,偽裝成地毯一樣的珊瑚,其實是在等待獵物自投羅網呢,它有得是耐心。”

一條小魚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喪失了生命,大海雖美,但真是處處暗藏危機,杜宇不自覺地緊緊抱住龜大王的脖子。

一隻像花斑幼犬的動物在珊瑚叢中匍匐搖動,“你看——”

龜大王指著前麵說。“那是博氏孔鯒,它渾身的色彩完美地與珊瑚礁融為一體,從外表看不出它的凶殘,隻覺得它挺慵懶散漫的,但是它捕獵的速度超快,旁邊那幾條無知的小魚還在嬉戲,很快就會成為它的腹中之物。”

龜大王的話音還沒落地,博氏孔鯒往前一衝,準確無誤地把幾條小魚收入腹中,然後泰然自若地趴在珊瑚礁上,肉嘟嘟的身子隨著海水的波動輕輕搖擺。杜宇暗暗感歎,海底世界凶險萬分,歲月靜好是表象,生死搏鬥才是海底生活的本質!

龜大王繼續往前遊,沒過多久,它停了下來,說:“你要不要看看虎鯊家族的宴會?”

“虎鯊?吃肉的!”杜宇叫起來。

“你趴在我的背上,抓緊我就好,虎鯊不吃人,沒事的。”

杜宇問:“你怎麽知道虎鯊魚家族要開宴會?”

“你看到前麵那條旗魚了嗎?它是深海裏的萬事通,遊水的速度非常快,消息靈通。它剛才散布了小道消息,說巴浪魚群即將經過珊瑚灣,而虎鯊魚群已經在那裏等待了。”

杜宇又問:“它為什麽不去告訴巴浪魚群呢?”

“巴浪魚呀,是一群沒主見的家夥,總是成群結隊,沒有個體冷靜的思考,告訴它們也沒有用。隨大流哇,總有吃虧的時候。”龜大王說。

龜大王馱著杜宇剛離開珊瑚灣,杜宇隻覺得眼前一暗,抬頭一看,頭頂黑壓壓地遊過一群魚,它們竄來竄去,形成一個又一個大黑團,像烏雲壓頂,像沙塵暴過境,一片一片地湧過來,看得杜宇眼花繚亂。

龜大王說:“這就是巴浪魚群,它們覺得擁擠在一起才是安全的,卻不知道沒有遠見的抱團最危險。”

突然,從後麵衝過來一條虎鯊,接著是兩條,三條,四條,五條。虎鯊衝向巴浪魚群,巴浪魚群頓時被衝得四處逃竄,一部分巴浪魚瞬間進入虎鯊的腹中。

巴浪魚確實是沒有頭腦的魚類,看見同伴往前遊,就盲目跟隨,一起遊進虎鯊的嘴巴裏。但凡它們能冷靜下來,分析前麵的同伴為何有去無回,也不會慌裏慌張地去送死。

虎鯊家族不斷地衝進巴浪魚群,像厚重的烏雲般的魚群被撕開,它們的麵積越來越小,隊伍越來越鬆散。一些倉皇逃竄的巴浪魚像迷了路,見到同類就以為抓到了救命草,猛撲過去。

杜宇看得頭皮一陣陣發麻,他知道海底存在弱肉強食的自然生存法則,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但眼前上演的一幕還是讓他不寒而栗。

“走,快離開這裏。”杜宇催促道。

“害怕了?”

“誰怕了!”

“不怕那就再等一等,馬上有大白鯊過來跟虎鯊爭奪。”

“不要看了,快走吧。”杜宇叫起來,他的腦海裏浮現出大白鯊和虎鯊廝殺的慘烈場麵,說不定自己會成為它們的獵物,讓自己葬身魚腹。

龜大王嘿嘿笑著,慢悠悠地往前遊。

路過一片海中森林,四周長滿了植物,有的植物枝條修長像柳樹,有的植物發出淺綠色的光,有的植物枝頭有藻類寄生,它們都隨著潮汐的湧動而擺動。

“喂,老弟,你沒穿衣服,怎麽好意思出來閑逛啊?”龜大王向一隻上半身透明的動物打趣道。

隻見那個長著棕色長嘴巴的家夥一彈一跳地慢吞吞地遊過來,它長著一對紅色的小角,身體橙紅,胸前透明,可以看見一根根透明的骨刺,拖著一條像樹枝一樣分叉的長尾巴。

杜宇在紀錄片裏見過這種動物,它是雜草海龍,是海洋裏現存的三種海龍之一,在海底生活了上萬年。

“哇,好漂亮啊,惠子一定喜歡。可以把它帶回去養嗎?”

“這家夥嬌氣得很,養不了。”龜大王說,“杜宇,好東西不一定要據為己有哇。”

杜宇被說得臉紅了,卻不服輸地狡辯:“我好生養著它,伺候它吃好喝好呢。”

他們正說著話,雜草海龍正眼不瞧他們一下,一彈一跳地從他們麵前遊過去。

龜大王自討無趣,又不甘心,朝著雜草海龍喊道:“世界上最小心眼的動物!”

“人家都不理你,多管閑事。”

“你說我多管閑事?哈?”龜大王身子一顫,杜宇差點摔下去,趕緊用兩隻手鉤住了它的脖子。

杜宇說:“龜大王,你得小心哪。”

龜大王說:“是你得小心。”

杜宇感覺龜大王的情緒不同往常,看什麽都不順眼,卻又不明說。

龜大王馱著杜宇向左轉彎,說帶他去看一群“特殊”動物。杜宇的腦海裏浮現出史前海洋動物,比如蒼龍、刺甲鯊、上龍、奇蝦之類隻能在書本上看到的動物,或者從未被人類發現的魚類。如果真的遇到一種魚從來沒被命名過,杜宇會很大方地把自己的名字送給它,就叫“杜宇魚”。

他們很快進入一片清澈幹淨的水域,這片水域透明度很高,沙子細膩潔白,水溫接近人體體溫,非常舒適。

迎麵遊來一群麵目猙獰的怪物,杜宇緊緊抱著龜大王的脖子,睜大眼睛仔細看,原來它們是一群變異的動物。一隻海豚隻有半邊臉,一隻八爪魚的八條爪子合並在一起形成一條巨大的尾巴,一條虎鯊有三個頭。

杜宇尖叫起來:“它們為什麽長成這樣?”

龜大王說:“它們原本也想做個正常的動物,唉……”

“是核汙染嗎?”

龜大王問:“什麽是核汙染?是人類的新武器嗎?”

杜宇剛要解釋,隻見一個頭顱碩大、牙齒森白的怪物向他衝過來。

龜大王說:“抱緊我。”眨眼間,它已帶著杜宇離開了這群變異的怪物。

杜宇驚魂未定,龜大王安慰他,他們已經在一萬多公裏以外了。一萬多公裏以外的地方是哪裏,日本?美國?印度?杜宇混沌的腦袋還沒清醒過來,眼前的海底細沙翻滾,像久旱的馬路上駛過一輛大卡車揚起漫天灰塵,讓人仿佛身臨災難片中大廈傾塌的現場。

過了一會兒,細沙沉入海底,眼前逐漸明晰起來,一大片花花綠綠的魚遊過來了。

杜宇以為又有什麽稀奇的事情發生,卻突然被龜大王的前肢一按,趴在背殼上。龜大王有些緊張,帶著他沉入海底沙地,匍匐著快速遠離。杜宇仰頭看著一大片東西漂過頭頂,突然驚叫起來,原來漂在頭頂的不是魚群,而是一個巨大的海上垃圾漂流群。塑料袋、破漁網、易拉罐、塑料瓶……像海底居民似的閑庭信步。一些小魚小蝦追逐著垃圾,一頭紮進去翻找、覓食和嬉戲。杜宇從地理書上看過,南海海域夏天受到西南季風的影響,其內部形成一股順時針的海流,這個巨大的垃圾群就是隨著海流漂過來的,在頭頂像白雲一樣慢悠悠地漂著,久久不散。

龜大王左右突圍,迅速離開了垃圾群。

杜宇問:“這麽多垃圾從哪裏來?”

龜大王沒好氣地說:“哼,難道是大海自己長出來的?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難道是從外星球來的?全是你們人類幹的好事!”

“太過分了!電視上說垃圾填埋在海底很安全,不會跑出來,時間長了會自動降解的。怎麽可能會這樣呢?”

聽到杜宇這麽說,龜大王身子一抖,這一次杜宇滑落下來,像落水狗一樣倉皇地用四肢劃水。

龜大王在一旁冷眼相看。

“龜大王,怎麽回事呀?”

“怎麽回事?哼,你剛才不是信誓旦旦地向惠子保證不可能掉下來嗎?告訴你,任何事都有可能。”

“這是兩碼事,根本無法類比。龜大王,你……你……”

杜宇的腦袋裏閃過一堆貶義詞,但他憋住了不讓它們蹦出來。這一根筋的龜大王,你捉摸不透哪個詞語會惹怒它。

一個龐然大物遊過來,杜宇定睛一看,大叫起來:“抹香鯨!龜大王,快,快,快救我!”

龜大王伸出前肢輕輕一扯,杜宇又回到它的背殼上。

杜宇驚魂未定, 趕緊跟龜大王約定和平相處, 並約法三章:

一、他隻是人類小小的幼崽,是個好人,不要輕易把人類做的壞事推在自己身上,他並不代表整個人類。

二、凡事要商量,不可隨便發脾氣。

三、生命安全第一,不能隨便丟下對方。

龜大王聽完約法三章的內容,說:“人類杜宇,事實上,每一條都是偏向著你的。”

杜宇說:“我們一起周遊海底,我們是一個團隊,約法三章是為了不吵架,不離不棄。”

龜大王說:“不離不棄,好,我同意。”

“一言為定。”

杜宇對海底世界的美好憧憬在一次次遭遇中破滅了,這一趟海底旅行應該叫海底曆險記。他現在隻想離開海底,回到漁船上。

這時, 抹香鯨帶著一隻小鯨魚從身邊遊過, 像海中霸主,所到之處魚群紛紛退讓。

小鯨魚溫順地躺在大鯨魚的頭頂, 像一個憨厚的懶寶寶。它讓杜宇看到了海底溫情的一幕。杜宇說:“好可愛的小鯨魚呀,走,我們過去跟它們打一聲招呼。”

“它死了。”龜大王說。

龜大王的話讓杜宇震驚不已。

龜大王帶著杜宇不遠不近地跟隨著抹香鯨,他說:“大鯨魚叫阿傘,小鯨魚是它的第一個孩子,生病死了。阿傘一直馱著孩子尋找它的丈夫,要它們父子見最後一麵。可是,永遠不可能了。它的丈夫在一周前被漁民捕獵了。我看見它被漁民的炸藥炸中尾巴,還沒來得及逃跑就被大漁網網住,它在漁網裏苦苦掙紮,鮮血染紅了這一大塊海域,呼救聲仿佛還縈繞在耳旁……”

“它,阿傘,知道它的丈夫被捕獵了嗎?”

龜大王說:“知道。我告訴它了,可是它不相信。它堅定地認為丈夫還活著,因為它丈夫活著的時候說過,它愛它們,任何情況它都不會離開它們母子倆。唉,天有不測風雲哪!阿傘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丈夫,即使丈夫遭遇不測也要找到它的屍骨。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執著的鯨,雖然盲目,卻仍甘之如飴。它馱著孩子一遍遍地在它們夫妻倆經過的海域徘徊、找尋,真可憐!你看它的脖子,它長時間仰著頭頂著孩子的屍體,脖子僵硬了,頭低不下來了。”

“那它怎麽吃東西呢?”

“自從孩子死後,沒有誰看見過它吃東西,它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十幾天。唉——”龜大王歎了一口氣,“唯有愛和悲痛能讓它迸發出這麽持久的力量。”

杜宇試探著問:“你為什麽不上前去救它的丈夫?”

“當時我伸出前肢,輕易就抓住了漁網,隻要我一用力就能掀翻掠殺者的漁船,救出它。後來我又鬆開了前肢,因為它的尾巴被炸傷了,虎鯨、鯊魚會嗅著血味圍上來,一口一口啃噬完它的肉。阿傘會來尋找它的丈夫的,它在任何情況下都會拚死相救,最後隻會留下兩具骨架。與其讓阿傘卷入其中,還不如鬆手……”龜大王歎了一口氣,“在這片海域裏,漁船經常出沒,每天都會有生離死別。”

杜宇看著哀傷的阿傘頂著孩子艱難地前行,他第一次為自己作為人類感到抱歉。抹香鯨不是一般的鯨魚,它們的腸內有一種分泌物,通過糞便排出來,晾幹後製成中藥,叫龍涎香。龍涎香能治療咳喘氣逆和心腹疼痛等,是一種非常名貴的藥材和香料。這些年,漁民瘋狂捕獵抹香鯨,就是為了獲取腸內的分泌物。事實上,有其他藥物可以代替龍涎香,可是隻要有利可圖,人類還有什麽不能做的呢?

龜大王說:“喪心病狂的人類。”

“也有好人的。”杜宇說,“你那麽不喜歡人類,你為什麽還要找我呢?”

龜大王委屈地叫起來:“是你們找我的!你們在明月礁等我七天,給我留言,給我寄漂流瓶。”

杜宇說:“原來你都知道。為什麽今天才來找我們?”

龜大王說:“我能到陸地上找你們嗎?我在漁船旁邊冒死躲藏了一晚,還一路跟隨你們。你怎麽不考慮別人的難處?”

杜宇說:“你可以不回來的呀。”

龜大王說:“那你們幹嗎給我留言?幹嗎出海前一遍遍喊我?原來你根本不希望我回來!你們人類說一個樣,做又是一個樣!算了,你走你的人道,我走我的龜路。”

杜宇趕緊說:“莫生氣,我們有和平相處約法三章。”

龜大王身子一翻, 揚長而去。杜宇掉進大海, 四肢並用,拚命往海麵上鑽。

杜宇心裏直喊:“上當了上當了,上了這海龜的當了。老師一直教導我們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更不要跟陌生人走,可是,唉,杜宇呀杜宇,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呀,怎麽就相信一隻海龜了呢?聽聽它的言論,對人類充滿仇恨,你就是它報複人類的對象。啊,我不能死,妹妹還在船上等著我呢。”

從海底遊上海平麵,杜宇已經筋疲力盡,環顧四周,一片水茫茫,36 號漁船不見蹤影。這是哪裏?當下最要緊的是辨別方向。杜宇知道:早上起來,麵向太陽。前麵是東,後麵是西。左邊是北,右邊是南。杜宇抬頭看太陽,麵對它,確認了東西南北。但他轉念一想,意識到剛才的做法不周全。因為不確定此時是早上還是下午,如果是下午,剛才確定的方向恰好全部相反了。

杜宇從腰上解下新型防水服,反向打開它,待它自動充氣後,套在身上,整個身體浮起來了。防水定位手表顯示此刻的位置: 北緯15 度, 東經115.7 度。而漁船停在北緯15度,東經115 度。經度改變了0.7 度!1 經度折算約111 公裏,0.7 經度大概70 公裏。天哪,他距離漁船70 公裏!要是他赤手空拳遊回去,那得多少久哇!

杜宇給惠子打電話,電話一接通,惠子迫不及待地叫起來:“哥,海底好玩嗎?快點回來,我準備收網了。”

杜宇叮囑道:“惠子,我不會那麽快回來。你不要開船,不要移動方向,也不要主動惹任何魚類。如果龜大王去找你,記住,千萬不要搭理它。”

“為什麽?”

杜宇說:“反正,你就不要理它。”

杜宇掛了電話,心如死灰。他叫道:“不守信用的龜大王!你得逞了!”

他舉目遠望,清一色的灰暗的波濤翻滾,看不到一點異樣的顏色。沒有船隻,沒有翱翔的海鳥。海水和天空把世界一分為二,單調、無趣,看不出是天空擠壓著大海,還是大海支撐著天空。

遊回去?不可能。繼續等待?如果這不是航道,估計還沒等到船,他就成為鯊魚的腹中之物了。讓惠子駕船過來?

萬一她在航行中出現意外,後果不堪設想。讓惠子待在原地,還能跟著姑丈和爸爸的漁船回去。

活下來最重要。姑丈說得沒錯,平安回去才是英雄。

杜宇暗暗給自己打氣,無論如何都要平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