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時,有上書而衍者,上怒。或阿旨,謂不敬當誅。適宋文憲致仕陛辭,從容為解。已,上閱其書有善者,乃召阿者而讓之曰:"方怒而又激之,是以膏沃火也!向非宋先生,不幾誤朕耶?"
文皇命解大紳等翻閱建文時章奏,有指斥者詔悉焚去。既而謂縉等曰:"卿等宜皆有之。"眾默未對,修撰李貫進曰:"臣實無之。"上曰:"爾獨以無為賢耶?"貫慚懼。
趙介,番禹人,以淵明自擬。南海文士李韡以薦起,介止之不可。臨別謂曰:"堯天雖長,劉日實短。子獨何心?"韡竟去。後倅南康,鬱鬱不樂,乃悔曰:"趙伯貞真高士!"
屈直一日與一禦史言:"平生未嚐苟取,如浙一縣令饋金求進,當時叱出,今猶耿耿,覺其太甚。"禦史色沮愈恭,直怪之。既退問之,即前饋金者。
陸參政容至遷安,劉禦史招飲。陸戲曰:"有驢腸羹即赴。"以劉衛輝人,舊有"西風一陣板腸香"之誚,故狎之。乃暮歸縣,官卒吏人捧饌以進。問之,曰:"聞公嗜驢腸,故以獻。"既自悔,不敢戲言。
曹元無他才,以媚瑾入閣。將死,自誌墓曰:"我死,誰肯銘我!"
劉菃、戴銑等,以言事下詔獄。牟益之(斌)為鎮撫,任禦史自訴:諸僚上奏時署其名,己實他出。益之曰:"古人恥不與黨人,爾得與名,乃悔耶?"
陸貞山之劾張、桂,霍渭南(韜)黨張、桂,因以抨之,得重譴。後霍頗悔恨前事,嚐薦十餘賢,而貞山與焉。使人鄭重通殷勤,貞山謝曰:"天下事佹為若敗,而何汙我也?"霍亦不望。
陸莊簡(光祖)在吏部,黜陟自任,都不關白台省。孫太宰丕揚方在省中,劾其專擅。既落職陛辭,因望覓孫,揖謂之曰:"承公教,殊荷相成。但今者吏部之門,幹謁錯至,苟非自行其意,亦複何由秉公?曩疏得毋甚誤!"孫沉思良久,憮然謝過。即日草奏,自劾失言,而力薦陸,陸亦複起。
鍾伯敬(惺)嚐遊虎丘,遇兩貴人子侮之,故相蹴蹋。伯敬以惡少,謹避之。明日,有兩生通刺求見,肅衣冠執弟子禮,俯身以俟。及出見,則向兩生也,兩生慚無地。
王弇州才華絕代,學尚該雅,於文最不滿歸熙甫。晚而意氣銷歇,浮華解駁,亦自尤咎。自謂:"《卮言》之作,年未四十,與於鱗輩是古非今,此長彼短。顧以災木已久,不複能秘,惟隨事改政,勿誤後人。"其讚熙甫畫像曰:"風行水上,自成文章。千載有公,繼韓歐陽。餘豈異趨,久而自傷。"其虛心克己,不自掩護。又嚐語所親曰:"吾心知績溪之功,為華亭所壓,而不能白其枉;心薄新安之文,為江陵所脅,而不能正其訛:此生平兩違心事。"蓋胡宗憲破倭之績,以附嚴見出於華亭(徐階),汪伯玉以壽諛張相父,得名故也。
管東溟(誌道)為主事,請複午朝,總攬萬幾。江陵諷禦史龔某劾而降調,尋複以外計罷去。海忠介折簡讓龔:"奈何不能為國容一正人?"龔自愧悔,每握筆歎恨:"生平名節,壞此禿管中!"
高公之去,疏劾盈庭,葛端肅獨不肯,徐養正、劉自強強之,不可。二人為《白頭疏》上之,葛罷而二人向用。高公複相,起葛公,從容語劉曰:"《白頭疏》向亦何忍?"劉曰:"若無此疏,安得在此?"高公曰:"葛公何以在此?"劉為赧然。
倪文煥既削籍歸,同鄉喬中書可聘往謁。文煥神色阻喪,悔不自存。喬問:"楊、左以忤璫罹禍,君子也,公糾之何故?"曰:"一時有一時之君子,一時有一時之小人。當我居言路,舉朝罵楊、左小人,我自糾小人耳。由今日看渠,卻原是君子。"
成樞曹德語人曰:"我嚐望東林如山嶽,及渡江後,始悉錢謙益、熊明遇所為。夙昔之意,索然盡矣!"